第4章
徐佳宁回来做了一个梦,醒来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午饭后,于先敏将两盒打包好的点心提过来。
“你爸爸特意去盒儿酥买的脆皮泡芙,说女孩子都喜欢吃,你拿去学校和同学分一分吧。”
“你和爸爸吃了吧,我的朋友……”徐佳宁心虚,小心地斟酌用词,“都不太爱吃甜的。”
于先敏却说:“那有什么关系?班里那么多人,总有人喜欢吃甜食的,多交几个朋友也可以嘛。”
她还沉浸在女儿交到了朋友的喜悦之中,俆佳宁实在不忍心泼一盆冷水,于是不再推辞:“好。”
去学校的班车来得很快,徐佳宁才到公交站牌,七路公交就驶了过来。
“嘀,学生卡。请及时充值。”
学生余额不多了,徐佳宁坐上班车,抱着书包出神。
她不想上学。
班车停在校门口,徐佳宁下了车,却往学校对面的小区走去。
她拎着脆皮泡芙的包装袋,停在一个垃圾桶前。
有流浪小狗闻到了香甜气味,蹬嗒着四条小腿跟过来。
看着脚边小小的一团,徐佳宁放柔了声音:“小狗不可以吃泡芙哦。”
小狗呜咽几声,垂着尾巴远去。
等它消失在视野,徐佳宁才将整盒脆皮泡芙丢在了垃圾桶里。
“咚”,声音沉闷。
燥热的风吹得人心也沉闷。
泡芙不贵,却是爸爸妈妈舍不得吃的东西。
但是徐佳宁没有朋友,她的礼物送不出去。
有人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的路边。
黑发白T,清瘦高挑的身影。
是陆直寻。
徐佳宁垂头丧气地向学校走,没有留心周围。
宿舍中有冯信宜,徐佳宁可以不用那么拘谨。
可徐佳宁怕某些言论会对冯信宜的学习生活造成困扰,只能主动避免和她过多交流。
班中大多数同学不会盲从,更不会相信陈思睿的一面之词,可他们同样没有向徐佳宁示好的必要性,作壁上观是主流态度。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学生的第一要务是学习。
他们考进二十一中是来好好学习的,不是来匡扶正义的。
英雄主义存在于古希腊戏剧之中,而不是十五六岁的高中生群体。
他们大多还不具备这样的勇气和能力。
徐佳宁还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同桌叫什么名字,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微妙的平衡关系不仅存在于她和同桌之间,还存在于整个十三班。
但陈思睿一群人除外。
韩一毓向级部主任反应过情况,但吴昌南可以规劝学生的行为,却不能主导学生的思想。
陈思睿对徐佳宁没打也没骂。
她只是胆小害怕,对传言信以为真,一时口不择言而已。
思想上的霸凌,很难与法律法规上的霸凌划上等号。
“酱西施”的外号流传甚广,徐佳宁听多了,竟也面色坦然。
她早早起床,去教室背英语单词。
值日生在晚自习后留下来打扫卫生,为了方便清扫,每个学生放学前都会将凳子倒放在桌面上。
徐佳宁打开教室的窗户通风,把自己的凳子放了下来。
想了想,又把男同桌的凳子拿下来。
上周四,徐佳宁来得晚。
同桌先她一步到班,顺手将她的凳子放了下来。
举手之劳,却弥足珍贵。
说起来,二十一中的俆佳宁,比在实验中学好过太多。
六点二十分,全体学生在操场集合跑早操。
高二年级于昨天到校,高三楼区在学校的另一个边,与U形大楼隔了很远,他们有自己的小操场。
二十一中的校服是红色为主,黑白为辅,校裤侧边一条白线,裤脚一圈束口,是常见的运动裤款式。
操场上人不多,徐佳宁的视线在操场扫了一圈,果然看见了吴昌南的身影。
体育委员是个高高的女生,冲徐佳宁招了招手。
徐佳宁看到她手里拿了一本绿色的小书,她摸摸校服口袋,她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书,是《高中必备3500词》。
站队位置是吴昌南亲自排的,俆佳宁在第一排最外圈,她没什么不满意。
说起来,徐佳宁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军训跑圈,却可以参加校园跑操,还要归结于本省特色跑操方式。
求齐不求快,跑起来比乌龟还慢。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剧烈运动,徐佳宁没有请假的必要。
两圈跑圈结束后,徐佳宁跟随人流一起回教室上早读。
七点是级部主任巡视班级的高峰期,每个班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偷偷睡觉被薅到走廊罚站。
二十一中的上课铃声与下课铃声没什么区别,悠长的钟声结束后,俆佳宁去食堂一楼最角落的窗口买饭。
食堂明叫“知味堂”,她在军训期间听别人讨论过二楼的麻辣香锅与米线,可开学已经一周,她还没有机会买来尝尝。
打饭的阿姨穿着统一的红围裙,显然已经认识她了。
“还是一个卷饼,一碗米粥?”
徐佳宁的声音轻轻的,“对。”
阿姨看着她尖瘦的下巴,饭勺在保温桶里转了转,“装杯还是在这儿吃?”
徐佳宁:“装杯吧。”
回教室的路上,徐佳宁走得很慢。
她喜欢安静,挑了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
校园四周是漆黑的欧式围栏,在建成的第一年,花匠就种上了蔷薇。
这个季节的蔷薇花并不茂盛,但白色粉色红色还是开成一片片。
白色的车棚下的最显眼的是黄色的班级牌,徐佳宁将包裹着卷饼的油纸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看向车棚里一排排的小电动和自行车。
这是走读生的专属。
她向往放学路上自由自在的时间,兴许是看得走了神,不小心和一个从车棚里出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徐佳宁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的书包只背在一肩上,看清她的脸后,本来稍带怒意的面孔骤然放轻松:“是你啊,东施。”
听到这个声音,徐佳宁的脸霎时烧起来。
她的情绪还没调整过来,两条腿倒是反应快,二话不说落荒而逃,步子迈得很快,匆忙的背影比在海边那天还要不堪。
U形楼的另外半壁江山来了主人,课件就是双倍的热闹。
楼中间是长长的花坛,花坛里没有花,种的是翠绿的万年青。
八月底还很燥热,人心也随气温躁动。
二十一中的走廊很宽,徐佳宁坐在后门口,不需要特意歪头看,听动静就知道站在走廊里聊天的同学有多少。
等到门外安静一些,她抬头看黑板上方的钟表,心里默默倒数着:“三、二、一……”
“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两分钟,请抓紧时间回到教室,做好上课准备。”
校园广播预备铃声准时响起,俆佳宁起身,拿上水杯和水卡,去水房打热水。
无论说者有意还是无意,徐佳宁为了身体健康考虑,都要远离这些负面情绪源。
这个时间,厕所与水房里都没什么人,她可以自由呼吸。
但是要快去快回。
第二节下课的钟声应时而响,学生的哀嚎绕梁。
“又要跑操……”
课间操后的十五分钟时间,校园广播开始播放英语听力。
徐佳宁聚精会神地看着题目,在答案上划勾。
第四节下课后,徐佳宁看着麻辣香锅长长的队伍,认命地去排了二楼的牛肉面。
她有三年时间,早晚能买到的。不急,不急。
徐佳宁不太能吃辣,她买麻辣香锅,也许是想触碰一下热闹的边缘。
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如果她也试着去喜欢,也许就能渐渐与大家融为一个共同体。
二楼的饭菜更合学生的口味,徐佳宁买饭多花了不少时间。
这次她老老实实走了大路,途径车棚的时候眼神坚定地盯着前方,生怕那个不知名的男生再一次像鬼一样冒出来。
一路有惊无险,徐佳宁进教室前看了一眼水房,没有人。
她拿起水杯想去打水,却愣在了原地。
保温杯很重,里面有满满一杯水。
正疑惑间,低头做题的男同桌抬了抬眼。
“我打的。”
徐佳宁依旧愣愣的,“谢谢。”
“嗯。”男同桌很快撇开不含一丝情感的视线,“顺手的事儿。”
一天的学习结束,徐佳宁洗漱上|床。晚休铃响起之前,她从枕头下拿出来一个厚厚的日记本。
是她珍贵的HAX。
徐佳宁没有伙伴,舍友有的在洗漱,有的在楼层水房里洗衣服,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冯信宜也不在。
现在只有她自己,没有人会观察她在做什么。
“2027年8月31日,晴。”
“同桌人很好。”
徐佳宁抬笔,将这行字完全涂黑。
确保别人在这张纸的正面反面都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了,她又写:
“我遇到了善良的同学。”
思考一会儿,再次涂黑。
最后,俆佳宁只是写了一句:
“我不想上学。”
日复一日的高中生活也会漾出一个小小的波纹,大课间听力结束后,吴昌南领着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徐佳宁本来并不在意,借读生转校生年年都有,算不上稀奇。
讲台上的人一开口,却扯动了她的心。
“我叫陆直寻,是第二级部的转班生。”
徐佳宁体会到了一次时空穿越,手里的笔变成了红色的塑料铲,书立里的英语听力变成了卷起白浪的海。
陆直寻的名字,将徐佳宁带回了海边。
他的声音很独特——至少在徐佳宁看来是这样。
“亚欧大陆的陆,‘直寻’取自钟嵘的直寻说,‘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指直接从自然景色中选取形象。”
他一趟话流水似的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声调平平,像一个从实验室逃跑出来的机器人。
吴昌南的声音不是很清晰:“小陆同学的语文成绩很好,以后大家就是一个集体了……”
班里反响平平,爱接话茬的地理课代表也没动静。
吴昌南自顾自地说着:“班里暂时没有空着的座位,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行政处搬一套桌椅过来,挑个喜欢的位置坐着,周六周日开学考,考完就会排座位。”
“好。”
徐佳宁安静地翻开了物理课本,耳朵却在向大脑传达信息。
这一句来自陆直寻。
桌椅很快搬来。
吴昌南问陆直寻:“你想坐在哪儿?”
陆直寻不说话,乌黑的眼睛定格在徐佳宁身边。
徐佳宁若无其事地将头埋得更低。
陆直寻向东南角随手一指,“那儿吧。”
徐佳宁松了一口气。
她在东北角,与陆直寻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方向。
夜晚,徐佳宁打开HAX日记本。
无意识地转了转手里的签字笔,她恍惚地记起在家中看的黄历。
这天是九月一日,农历的八月初一。
宜嫁娶、普渡、祭祀、祈福、补垣。
“2027年9月1日,晴。”
“我又遇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