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吧(1 / 1)

遗书 秀生天 2082 字 2023-11-03

第5章

宿舍的空调凌晨一点会自动关闭,当空气中再也没有凉气浮动的时候,徐佳宁依然盯着床板发呆。

起床铃声响起的一瞬间,一个危险的信号在她的心头不断盘旋:完了,要迟到了。

在二十一中,起床铃声代表的不是起床时间到,而是起床结束、宿舍即将锁门的信号。

大家对此心照不宣。

就像上课时间永远不是以上课铃声为准,预备铃声落下后,全班就该各就各位,没有进入教室的人一律按迟到处理。

今天不巧,除了徐佳宁,宿舍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卫浴里的水流声很明显,董与昕的红色书包还挂在床头。

徐佳宁没有过多犹豫,带好洗漱用品跑去了水房。

水房的窗户从不关闭,瓷砖被值日生擦得一尘不染。

她小心翼翼靠墙走,生怕踩脏了光洁的地板。

急匆匆完成洗漱,徐佳宁整理完内务转过身,就见董与昕从卫浴里走出来。

“你、你没事吧?

董与昕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捂住肚子,面色惨白。

“我的胃好痛……俆佳宁,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假?”

徐佳宁在入学的前几天见过董雨昕去校医务室买肠胃药,她低头看了下手表,说:“我有胃肠安丸,你先吃几粒吧。”

她打开自己的柜子,在黑色塑料袋里翻出一个绿色的瓶子,放在了董与昕床边的行李箱上。

犹豫一会儿,俆佳宁又说:“你先躺好,我去给你接杯热水,暖一暖肚脐上方的位置。”

三个年级的宿舍里,高一年级距离操场最远。

徐佳宁在路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早操哨声响起之前进入了班级队伍。

体委将标志性的《高中必备3500词》放进口袋,站在队伍左侧开始清点人数。

她的高马尾一甩一甩,数着数着,眉头忽然一皱。

冯信宜举起手:“童亚茹,董与昕身体不舒服,今天早操请假。”

董与昕常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是老师眼中“刻苦努力”的代表,这种人除非遇到特别情况,否则绝对不会缺席任何班级活动。

童亚茹点点头表示理解。

冯信宜的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中捏着一张刚才徐佳宁经过时塞给她的字条,上面写着:“董与昕身体不适,麻烦你帮她请个假,谢谢。”

她侧目看向徐佳宁的方向,可徐佳宁只是习惯性地半低脑袋,露出一个发旋,并不厚重的刘海盖住了半张脸。

像被人触碰的含羞草,也像没有太阳的向日葵。

不管承认不承认,徐佳宁都已经被排斥到了群体边缘。

如果她为董与昕请假,董与昕或许很快也会变成被孤立的一员。

班里几个多事的男男女女上下嘴唇一碰就是一个故事,八卦猎奇的故事很多人都愿意听。

越年轻的人,越相信非黑即白,越相信“人以群分”。

徐佳宁不想拖无辜的人下水。

冯信宜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背后忽然一怵,头一转,和最后排的男生对上了视线。

是昨天来的转班生,陆直寻。

董与昕疼痛缓解后就去找吴昌南请了假外出看病,回来后悄悄往徐佳宁桌洞里塞了两个不二家棒棒糖。

徐佳宁今天心情不错,课代表发作业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同桌的名字。

崔秋霖。

有点秀气,也有点寂寥。

“你今天挺高兴的。”

崔秋霖一边整理英语组长分发的“每日单词”,一边面不改色地说。

“哈。”

徐佳宁并不健谈。

崔秋霖没多说什么,只是从书立中随手抽出一本草稿本,开始背诵单词。

徐佳宁读了一会儿课文,视线飘向了书立上贴的黄色便签纸。

那是几乎人手一份的手抄简易版课程表,她特意用最亮眼的黄色。

周四的课程其实很有意思,熬过英语数学两重磨难后,就是连续两节课的作文。

作文课轻松又好玩,像欧洲中世纪的下午茶。

可英语就是一场失败的婚姻,不是说过就能过的。

英语老师永远走在时尚的最前列,栗色大波浪黑色高跟鞋在第一节课俘获了不少少男少女的心,人送外号“楚靓女”。

可惜学生心里的小鹿才撞了一半,楚靓女“绵里藏针”的本性就暴露无遗。

她课下有多温柔可亲,课上就有多面目可憎。

“我们班的学生都是最棒的孩子,来,扬起你们的小脸儿来。GOOD,非常好,大家就是祖国未来的希望,相信你们都没有辜负老师的期待。”

“现在大家都将课本合上放在课桌左上角好不好?”

“Unit1 sectionA的课文抽查背诵,现在开始。”

“于莘,You are No.1.”

徐佳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盯着桌面上用自动笔写的小抄,心里不断祈祷:“别点我,别点我……”

于莘的同桌身负重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和老师对视三秒,右手缓缓托住脸,指尖别捏地曲折着,为的就是挡住自己正在“打电话”的嘴巴。

“in exchange for……”

英语老师微微一笑:“最近话费很贵,好孩子们不要乱打电话哦。”

于莘不断侧着身|体,可耳朵实在不给力,只听见了一半:“elephant……嗯……for……”

有惊无险度过五十分钟,徐佳宁心室与心房的血液才不再滞涩不前。

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绅士,也许这么说并不准确,但他的确文质彬彬。

数学课结束后是难熬的课间操和英语听力练习,学校外的米线馆不知道在搞什么活动,震天的音乐影响发挥。

徐佳宁对完答案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往第二排扫了扫,语文课代表的书立上没有作文纸。

看来中年绅士另有安排。

果不其然,语文老师两手空空走上讲台:“本周不写作文,看场辩论赛吧。”

语文课代表轻车熟路地打开多媒体,希沃白板的字样亮了几秒,蓝色的桌面上图标寥寥无几。

“老师,搜什么辩论题目?”

语文老师悠闲地饮下一口茶,回答她:“异想天开。”

上课时间观看影片视频,足以令全班学生的集体主义臻至巅峰。

人人心里都有一种隐秘的欢喜,非要细说一二的话,也许它叫“学业忙中偷得闲。”

徐佳宁想,这和入冬前一无所获的老鼠忽然遇见完整的一株花生差不多。

提起“忽然遇见”,她情难自禁地向教室的另一边望去。

陆直寻观斜靠墙壁,面色十分认真。

魔鬼般的两圈跑操后,十级体寒的人也会累出一脸汗。

他应该是去洗了一把脸,额发有点湿,随意拢向脑后,露出清俊的眉眼。

徐佳宁无端的又想起海。

他们还没有正式说过一句话,像是素不相识。

想到这里,徐佳宁一讪。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们本来就素不相识。

多媒体中的正方反方言辞激切,“异想天开是人们追求梦想的最初动力,人们借此认识并改造世界……”

徐佳宁将注意力放回到辩论赛,她的精神不允许她去想一些没有结果的东西。

下午三节课后,班里学生一改昏昏欲睡、半死不活的精神状态,亢奋程度像是打了一针兴奋剂。

徐佳宁却愁眉不展。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她对体育课感到畏惧。

熟悉的课前跑圈后,坐在草坪上的徐佳宁归队。

体育老师的口哨吹得响亮,朗声安排着第一环节:“现在我们来做个游戏放松心情,全体都有,自由组合,两两一组。”

徐佳宁的脚尖轻轻摩挲着脚下的假草,明明知道不可能,她却依旧盼望着有谁大发善心……

“佳宁……”冯信宜朝她走了过来。

她的同桌很快拉住了她:“信宜,我们说好要一组的!”

冯信宜犹豫再三,“好吧。”

没有人愿意和徐佳宁一组。

她蘑菇一样低下头,渴望身边能多出另一朵蘑菇。

几道视线聚焦在徐佳宁身上,徐佳宁本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可今天过好的气氛让她有些忘乎所以,自作多情使她忘记了现实总是如此骨瘦嶙峋。

她突然感到一阵窘迫。

也许,陆直寻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徐佳宁很快又乐观地想,还好她对陆直寻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名字是“东施”。

自揭伤口坦白,是她学会的重要防御措施。

也许周围有窃窃私语,也许所有人都对她漠不关心,太多太多的猜想飘来浮去,宛如一张粗|硬的麻布从天而降,落在徐佳宁的脸上,层层裹束,缓慢却让人窒息。

体育老师已经从业多年,对此见怪不怪。

视线在操场上一扫,他指了一下班里最高的男生:“那个男生,对,别看了,就是你。你和这个女生一组。”

赵凡赫拒绝得很干脆:“我不。”

徐佳宁正在纠结这次要用什么借口请假在旁旁观,是用脚腕疼还是生理期,称得上是柔和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老师,我来吧。”

是陆直寻。

陆直寻选择了她。

徐佳宁难以置信地向后看,陆直寻正逆光向她走来。

徐佳宁目不转睛,陆直寻的眼神竟也坚定。

徐佳宁似乎听见了蝴蝶扇动翅膀,她的一切都会因为陆直寻的选择而有所不同。

甚至,天翻地覆。

“谢谢。”她轻轻地说。

这是她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对爸爸妈妈,对医生护士,对老师同学。

陆直寻的主动出列,没有换来任何人探究的目光。

徐佳宁松了一口

传球游戏进展得并不顺利,游戏过程中徐佳宁与陆直寻的配合并不默契,他们队输得十分惨烈。

体育课最后十几分钟,班里的男生结伴去打球,没有人来招呼陆直寻。

他们穿过他,无视了他。

徐佳宁的眼睛安装了追踪探测器,关于寻找陆直寻,她天赋异禀。

陆直寻一个人,正坐在操场最外侧的万年青旁数蚂蚁。

徐佳宁对自己说:“也许数蚂蚁比打篮球有意思。”

可理智告诉她,陆直寻被孤立了。

原因暂时不明。

也许是因为他不擅交际。

可他看起来是朵人见人爱的交际花

徐佳宁定定看了一会儿,果断收回视线,绕过篮球场地,穿过紫藤花架的长长回廊,向餐厅走去。

晚餐二楼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是个回族阿姨在卖拉面。比起这些八字没有一撇的儿女情长,吃饱饭显得无比重要。

晚自习,副班长从吴昌南的办公室里带了一句话。

“徐佳宁,今晚你妈妈来接。”

徐佳宁有些诧异:“好的,麻烦你了,谢谢。”

周四不是检查身体的日子,可她的病情在暑假里总是反反复复,李医生的想法又瞬息万变,医院里的安排她和妈妈都做不了主。

后排空地聚集的人语调奇怪:“真是娇贵的公主。”

“公主身|体丫鬟命。”

徐佳宁低头收拾书包,只当听不见。

后门微动,是陆直寻倒完了垃圾。

他是今天的值日生,负责卫生角的维护。

路过徐佳宁时,陆直寻无意间看了一眼,好奇地问:“你也回家?”

徐佳宁的目光掠过他去看过道,陆直寻明明可以直接从教室后排过去放垃圾桶,他如此舍近求远,就是为了明知故问吗?

没听到她的回答,陆直寻又问了一句:“你是走读生?”

徐佳宁狐疑地看他一眼,“不是。”

预备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陆直寻还要再问,崔秋霖打完水回来了。

他将徐佳宁的水杯放在她手边,问道:

“徐佳宁,你在看什么?”

徐佳宁掉开眼:“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