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学校门口人流不息,交警在路口驱赶着夜市小摊,鸡蛋饼的香气飘了很远,和嘀嘀的喇叭声融在一起。
徐佳宁在标志性的路标前等了很久,却迟迟不见于先敏的身影。更要命的是,她开始感到一阵胃痛。
熟悉的痉挛使徐佳宁面色苍白,她缓缓地蹲了下去。
夜晚的风忽然一停,徐佳宁抬头,挡风的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山地车的主人是陆直寻。
仔细辨认后,她发现自己并不认识那个牌子。
陆直寻作为值日生中的一员,都已经出了校门,想必时间不早了。
教学区果然漆黑一片,教室里的灯都熄灭了。
陆直寻礼貌地询问:“很疼吗?”
头顶路灯放射出刺眼的光,他的眉眼很深。
徐佳宁分不清他的话出自客套还是真心,于是摇了摇头。
陆直寻停在原地,骨节分明的手指碰了两下刹车。
“我带你一段吧?”
徐佳宁自我挣扎了一会儿:“不用。”
陆直寻点头,“好的,住宿生。”
说完,他就骑车飘走了。
十分钟后,徐佳宁的胃痛稍稍缓解,于先敏终于姗姗来迟。
“宁宁等急了吧,新一批的鸭子出了点事……”
爱是一种直观感受,徐佳宁从没质疑过父母的爱。
能让于先敏绊住脚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徐佳宁担心鸭棚,却不能多问——俆又锋会内疚到躲在阳台吸烟,于先敏会愧疚地偷偷抹眼泪。
她坐在电瓶车后座,小心地捂住胃部思考该如何岔开话题,好半晌,徐佳宁装作喃喃自语:“学校门口好多山地车。”
于先敏听得分明,含笑说:“你以前还说要买一辆山地车,自己骑车上下学呢。”
徐佳宁一阵恍惚,盯向后方幽静的街道:“有吗?我都不记得了。”
于先敏敏锐地发觉了徐佳宁的异常,“宁宁,看什么呢?”
徐佳宁还是那句话:“没什么。”
这次的药效果奇好,本该是喜事一桩,李医生的面色却比往日更加凝重。
于先敏眼眶通红地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徐佳宁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强迫自己忽视掉所有的负面情绪。
“妈妈,我的身体好多了。”
当然,徐佳宁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周五徐佳宁早早来了学校,她路过车棚时有意看了一眼。
D区内,靠近高一一部十三班标牌的是一辆白色的小鸟电动车。
奇怪。
为了方便维护停车秩序,学生的车辆都是登记在册的,位置也应该是固定的才对。
早读开始时,徐佳宁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她对着课本,一个字也念不下去,后门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人进来。
徐佳宁忍不住扭头朝西南角望了一眼,陆直寻的座位上依然空空如也。
皱眉沉思一会儿,她悄悄点了点崔秋霖,“那个,今天我们班有人请假吗?”
崔秋霖的两只眼睛都黏在英语课文上,回答得言简意赅:“没有。”
度秒如年的晨读后,徐佳宁快步冲出教室,去了令她牵肠挂肚的停车D区。
标牌边是一辆黑色山地车。
徐佳宁长舒一口气,心里甚至奏响了BGM。
这一次光线充足,徐佳宁终于认得那辆山地车的牌子了。
JEEP。
陆直寻穿着灰色的兜帽外套,书包挂在一肩上,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俆佳宁的身边。
车棚内其实很热闹,许多走读生身兼“代购”重任,早读后是“确认收货”环节。
数不清的人挤来挤去,徐佳宁站在楼道边的短短阶梯上,眼睛却紧紧黏着那辆平平无奇的山地车。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露|骨,陆直寻疑惑开口:
“我的坐骑这么好看?”
徐佳宁一个激灵,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我出来打水!”
还好她早就准备好了借口。
陆直寻转头,看向水房。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向。
“你这是缘木求鱼啊。”
徐佳宁装听不见,耗子见了猫般溜之大吉。
二十一中实行大小周制度,本周周六日没有假期,学生要在教室里按照正常的上课时间上自习。
虽然名为自习,可看班老师往往以“我们的进度已经落后了”、“马上就要月考,加紧复习”为理由,指挥着课代表发下一摞又一摞试卷。
学习对课代表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辣手摧花,他盯着两个黑眼圈,面无表情地发放试卷——周六日往往会举行科目小测。
各科的自习都是两节连排,第一节闭卷考,第二节发答案讲解,是小周的正常流程。
前两节物理课徐佳宁听得云里雾里,物理老师穿着成套的青色水墨连衣裙,卷而长的黑色头发披在身后,高跟鞋踩地的声音让人难以忽视,试卷上的“重力”与“加速度”让徐佳宁昏昏欲睡。
崔秋霖是为数不多的“逆行派”,他喜欢从最后一题往前做。
徐佳宁在选项A与选项C里艰难抉择了两分钟,坚持“遇事不决全选C”的全国中学生原则,在题目最后的括号中写下一个圆圆的C。
五十分钟里徐佳宁看了三十次手表,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物理课代表的声音“拔地而起”:“对答案了!”
“借支红笔,谁有多余的红笔?”
“谁的红笔用完了借我使使?”
“那你大课间帮我打水。”
“行行行。”
每次开学前于先敏都会帮徐佳宁买好一整套新的文具,彩色荧光笔她有不少。
她没有借笔的苦恼。
徐佳宁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答案页,将选择题中的所有C选项都打了叉。
C竟然全错了,这不符合常理啊。
崔秋霖先扫了一眼答案页,闷头在桌洞里找那支没了笔盖的蓝色油性笔。
徐佳宁看在眼里,从桌洞里拿出笔袋,递过去一支崭新的红色荧光笔。
“你要用吗?”
崔秋霖意外地看了看她,真诚道谢:“谢谢。”
物理老师讲解的加速度生动传神,徐佳宁耳朵里却只能听到水溶性粉笔与黑板的细微摩擦声。
周六日唯一的优待是没有课间操,大课间是大家难得的休闲时光。
对徐佳宁来说,今天与以往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不一样。
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崔秋霖趴在课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从书立中抽出水卡:“我帮你带杯水吧?”
徐佳宁借着优越的地理位置,望向人头攒动的水房:“人有点多,现在不好打水。”
“没事儿。”
崔秋霖却像没听见,拿上她的杯子走了出去。
历史书翻到了“分封制”那一页,徐佳宁觉得这种感觉无比奇妙,或许她真的有了一个朋友。
一个和她同频的朋友。
西南角不算安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徐佳宁很少会将视线投向那里。
直至十点十分,徐佳宁都控制得很好,她尽量没让自己的眼睛失控。
“陆直寻,你昨天是请假了吗?”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问,徐佳宁觉得陌生,不过班里的人她迄今都没有认熟,自然分辨不清。
“没有。”陆直寻的声音很温和,缺点是有些模糊,徐佳宁猜测他应该是趴在臂弯里半梦半醒。
“可我昨天晨读没见你。”
“我迟到了,运气不好碰到了校长和学生会主席巡查,在校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早读。”
“老吴知道了吗?”
“知道了。”陆直寻说,“念在我是初犯,老吴没怎么刁难。”
“真是够倒霉的。”
陆直寻轻笑回应,并没将话接下去。
晚自习枯燥又让人放松,徐佳宁憧憬着回到宿舍将“崔秋霖”的名字写进“HAX”日记里,忽然想到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莓贴纸。
想起来了,这是昨天上学的时候,俆又锋买给她的。
恰巧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徐佳宁轻轻哼着歌,将亮晶晶的草莓贴在了黄色便签纸写的课程表上。
不得不说亲情的力量真是伟大,课程表顿时顺眼了很多。
小小的贴纸贴在饭卡和水卡上正合适,徐佳宁找到了小时候打扮芭比娃娃的乐趣,将贴纸全拿了出来,准备将能贴的地方都贴个遍。
“思睿,你的贴纸是从哪儿买的?真好看……”
“是我妈妈……”
“那个谁也有。”
“谁?”
“俆……”
“这不是学人精吗?”
陈思睿座位前面的男生扭头:“陈思睿,你被跟踪了啊?”
他的声音又粗很大,鸭子似的叫喊在班里炸起一道惊雷。
冯信宜直接摔了笔:“赵凡赫你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
班里的声音此起彼伏:“想独一无二就去买全球限量款,别拿着一张破纸就来充大王了。”
“动不动就说人学人精,过分了吧?”
“徐佳宁早就贴上了,某些人现在还在手里拿着呢,谁学谁啊?”
陈思睿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将贴纸扔进了垃圾桶里:“我不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凡赫讪笑,被她狠狠瞪了回去。
徐佳宁已经日趋麻木,将剩下的贴纸攥在手里,不知攥了多久,直到手心出了汗,她才恍然放过了自己。
放学后,徐佳宁走的小路。
地上的影子多了两个圈圈,是那一辆熟悉的山地车。
陆直寻:“真巧。”
他晕头转向也不至于放学将车骑到这里,摆明了睁眼说瞎话。
徐佳宁微微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陆直寻:“我看到你书立上的草莓了,可以告诉我你的贴纸是从哪里买的吗?”
徐佳宁疑惑:“你想要?”
陆直寻还没来得及回答,徐佳宁就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贴纸,“都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