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A栋413。
徐佳宁停在了楼梯口,不知道为什么宿舍门口会聚集起另一伙人。
“佳宁!”董与昕朝她挥了挥手,“快过来,你不是有很多药吗?”
看到她身边的陈思睿,徐佳宁拧起眉头:“我没有……”
陈思睿的同桌趾高气昂:“徐佳宁,思睿胃痛我们才来找你的,以前是我们不懂事,开了几个玩笑,大家好歹同学一场,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治病需要对症下药,你们最好去校医务室……”
徐佳宁自觉善者不来,背着书包站在楼梯口,不想走过来。
陈思睿脸上冷汗涔涔:“那多麻烦啊,其实没什么的,我只要吃一片布洛芬就可以了。”
徐佳宁久病成医:“布洛芬对胃有刺激性,最好还是不要……”
善意的提醒还没说完,陈思睿身后的人就道:“你这不是懂很多吗?连片药也舍不得借,小气死了。”
她咄咄逼人,徐佳宁顿时也没了好气:“有来等我的时间,你已经可以去校医务室走一个来回了。”
徐佳宁三五步走过来,对挡在门口的人冷下脸来:“让开,我要回寝室了。”
董与昕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不明白徐佳宁气从何来,怎么软绵绵的小羊羔说生气就生气了。
“徐佳宁,你怎么了?你不是有很多药吗?”
她也不再亲密地喊“佳宁”了。
寝室中没有别人,徐佳宁将书包挂在挂钩上,头也不回地说:“对了,还有你。我有没有药是我的事,你少慷他人之慨,拿我的东西去逞英雄。”
这句话榔头似的砸得董与昕昏天黑地,“你说什么?”
徐佳宁选择无视。
门口的人没走,董与昕听到几声嗤嗤的笑声,身上像被淋了汽油,一下全烧了起来。
怒火席卷而来,将她的理智通通烧干。
董与昕已经顾不得去谈及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里,她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了。
她一把推开徐佳宁,铁质的柜子发出“哐当”的巨响,董于昕什么都没听见,两眼通红地翻出里面的黑色塑料袋,将里面花花绿绿的药都倒出来。
圆滚滚的药瓶滚到陈思睿的脚边。
门口的人呆若木鸡:“董与昕疯了吧?”
董与昕胡乱踢着地上的药片,抓起一个药瓶,嘴里胡言乱语:“这是什么……”
“丙戊酸钠缓释片……徐佳宁!你果然是神经病!”
“一个神经病也敢骑到我头上来……”
药瓶被大力砸在徐佳宁脸上,徐佳宁捂紧刚才被柜子上的凸起撞到的后腰,短时间内竟回不过神。
董与昕揪住她的头发,“你放学路上吃抢药了?敢回来找我撒泼,是不是以为我好欺负……”
徐佳宁想透过董与昕厚重的镜片对视上她的眼,可什么都看不清,董与昕喘着粗气,两只手微微颤抖,眼见一巴掌就要落了下来。
徐佳宁闭上了眼。
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徐佳宁听到陈思睿跑过来,“董与昕,你这是霸凌!”
这会儿她倒是不装病了。
“霸凌?”
董与昕懵懂回头,灯光在镜片上反射出微茫。
她还压在徐佳宁身上:“不是你们在霸凌徐佳宁吗?”
陈思睿还没说话,后面的人就大声反驳回来:“别招笑了,我们动过徐佳宁一根手指头吗?”
陈思睿点头:“对啊,我胃痛,我只是来借药的。”
董与昕瞬间站了起来:“是你们说要看徐佳宁有什么药的!我只是听了你们的话!”
“死疯子别乱说话,我爸爸是家委会的成员。”陈思睿的声音飘了过来,“只要我们是同班同学,你就一定不会好过的。”
“我们只是好奇袋子里装的什么,又没让你打她。”
董与昕颓然,“你们不是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宿管阿姨声如洪钟: “谁在打架斗殴?”
“413寝!”
刚才的动静不小,周边宿舍里的人又不是傻子,早就有人偷偷溜到一楼通知了宿管。
明明还没到熄灯时间,宿管却举着手电,徐佳宁的左脸高高肿起,被灯光刺激得闭上了眼。
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宿管见状,门都不用进,立刻掏出手机通知上级。
“喂,宋主任吗?对……”
董与昕一动不动,如同一条被冲上沙滩的渴死的鱼。
她想呼唤远处的潮水不要将她丢下,她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陈思睿已经捂住胃部弯下了腰,做戏要做全套,不然她不好向老师交代。
徐佳宁没有睁开眼,“陈思睿,我没招惹过你。”
她没有被男生喜欢过,所以她很肯定,她与陈思睿之间不存在任何感情纠葛。
“你这么难为我,没什么意义的。”
陈思睿轻轻道:“没有意义有什么关系,好玩儿就够了。”
徐佳宁:“你们这是霸凌。”
陈思睿:“哦,那你去告诉老师吧。”
徐佳宁骤然感到一阵无力,她抓起脚边的一粒药,“药给你,滚吧。”
陈思睿觉得她有趣,只是笑。
她弯弯的月牙般的眼睛,是海妖的歌声。
主任办公室内,陈思睿一众作为“不重要的第三方人物”,说明董与昕发疯的全过程,就平安无恙地回了宿舍。
徐佳宁来办公室前,背上了书包。此时此刻,她坐在皮质沙发上,面前放了一杯温水。
A栋413她不会再回去了,也许明天她在教室上课的时候,于先敏和俆又锋已经帮她清空了床铺,带走了属于“徐佳宁”的所有物品。
于先敏头也没梳,匆忙赶来。
宋主任看向站在门口神色拘谨的女人,“是佳宁的妈妈吗?请进。”
于先敏一见徐佳宁,就红了眼眶。
她开口想说话,喉头哽咽,只能转过脸去擦泪。
“宁宁,我们不在学校住了。”
“好。”徐佳宁没有意见。
董与昕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校方出于综合考虑,没有将徐佳宁、董与昕安排在同一个办公室。
宋主任是个优雅知性的女人,她亲自将于先敏母女送出校门,并再次致歉。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白花老子这么多钱!”
徐佳宁坐上电瓶车后座,穿上于先敏带来的外套,她的不远处,是一个歇斯底里的中年男人。
他骑着一辆明黄色的电动三轮车,“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由于司机的操作不当,三轮车失控,后轮碾进了绿化带。
明亮的灯光足以使徐佳宁看清坐在车后的人,那是摘掉眼镜泪流满面的董与昕。
她的爸爸积攒了满腔怒火,低头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没有将车开出来,反而揪住董与昕的头发撕扯,巴掌雨点似的打在董与昕的脸上:
“他妈的,老子给你交一千多的学费,你能中点什么用?和你妈一样的贱货,你妈的,你妈也该死,自己死了一了百了,给老子甩下一个累赘……你妈的……”
董与昕的爸爸和董与昕的身影逐渐重合,他们撕扯头发的力道、扬起的巴掌,简直一脉相承一模一样。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你妈的……”
那个男人还在骂,徐佳宁眼皮沉重,已经自顾不暇。
于先敏越开越快,徐佳宁渐渐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脸上敷上清凉的药膏,徐佳宁趴在床上,打开书包里的HAX,提笔写下:
“2027年9月4日,晴。“
“我发了火,对一个无辜的人。”
“我是不是欺软怕硬?也许我是一条道德败坏的鱼。”
她静了一静,划掉了这一句。
换了个语气,又写:“我欺软怕硬,我是一条坏鱼。”
徐佳宁最终也没有将崔秋霖写进日记。
入睡前,徐佳宁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也许会有一场暴风雨。
昨天夜里的事肯定传得沸沸扬扬,徐佳宁特意起了个大早,从后门迈进教室的时候,迎上了陆直寻的目光。
陆直寻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早啊。”
“早。”徐佳宁侧过脸。
她放下板凳,看见桌洞里多了个东西。
陆直寻单手拖脸:“维E软膏。”
“谢谢。”
徐佳宁道完谢后才捕捉到那点不同寻常,“你是走读生,怎么会知道宿舍里的事?”
现在这个时间,班里没有第三个人,住宿生大多还在睡觉。
陆直寻古怪道:“我有手机,也有班级群啊。”
徐佳宁恍然大悟,她一定是被打傻了。
不过……
班级群?
徐佳宁好像就没有。
她没有朋友,班里没有人邀请她加入群聊。
顺利熬过第一节课,徐佳宁想象中的暴风雨依旧没有到来。
董与昕的课桌被撤了下去,当众殴打同班同学,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班里传来小道消息:围绕这次的霸凌事件,学校专门请了专家来开讲座。
徐佳宁心不在焉地听着,陈思睿似乎把她忘了,暴风雨憋在了云中。
这可不太妙,徐佳宁心神不宁地想。未知的恐惧支配着她的心房。
前桌接完热水回来,回头小心翼翼地问:“佳宁,你怎么上我们学校的表白墙了?”
徐佳宁一怔:“我不知道,我没带手机……”
不会有人喜欢她的。
表白墙可不止表白一个用途,徐佳宁心弦一紧,看向了陈思睿。
现在大家只知道她昨天被董与昕扇了一巴掌,是个可怜的校园欺凌受害者。至于其它的细节,他们肯定无从知晓。
比如,徐佳宁需要服用精神类药物。
陈思睿等待已久,冲徐佳宁眨了眨眼,缓慢地用口型说:“gift!”
窗外有外班的人路过,徐佳宁听到了窃窃私语声:“就是她吗?靠窗那个,听说是有神经病……”
“什么啊?”
“你自己去看,表白墙上说的。”
果然。
徐佳宁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样大张旗鼓广而告之,以后吃药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听到教室另一边扬起个粗粗的声调,奚落道:“陆直寻,你多大的人了,手上还画手表啊?”
“什么手表?”陆直寻像是听不出来。
“你手上的啊。”
“啊,你说这个。”陆直寻捋起校服外套的袖口。
那人地点头,继续挖苦:“你不会放学后偷偷翻垃圾桶,把陈思睿不要的贴纸翻出来了吧?”
“我知道了!”
他说着,声调陡然拔高,茅塞顿开:“你暗恋陈思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