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1 / 1)

有了顾氏的引荐,十香丸的香方传遍了京城,苏悠回去后忙了大半个月。

林城街尾的一座小院落,西侧的香房亮着数盏灯火,案桌前的人儿眼睑微垂,有条不紊地在戥称上称量香料,她的面前摆放了十几种香料,都是即将调制十香丸的。

此香方确实是出自制香闻名百年叶氏一族,但前朝一亡叶氏香方便都失传了,却谁也不会想到叶氏一族最后的传人会嫁进了苏家,成了苏悠的母亲。

而苏悠从小受母亲影响也爱制香,被赶出苏府后便依靠着母亲所教的香方讨起了生活。起初她只是调制了些寻常香方,攒了些钱在临街开个了小香铺。

可事与愿违,她的铺子刚开张便不断有人深夜来砸门砸铺子,报官不通,还反被警告她得罪了权贵,要夹起尾巴藏着度日。她心知是荣国公府,却无可奈何,只得关铺。

但即便如此,苏悠依旧没有放弃开香铺的念头,而是开始一步一步计划将香方融进汴京贵族。她深知女子最重自己的容貌,她便苦心去专研那些美容香方,一遍又一遍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才得以调制成功。

如今有顾氏帮她,她自然要好好把叶氏香方好好传扬。

“姑娘可去歇会儿,今日奴婢来就行。”在一旁的是照顾苏悠多年的许妈,她接手将炮制好的香料逐一放进惠夷槽研磨,抬眼见苏悠两眼熬得有些泛红,不免有些心疼。

逢春宴会颇多,贵家夫人小姐们都指了要十香丸,却不知这一份十香丸便要耗费四个时辰,女儿家身子娇贵又如何能这般没日没夜地熬着。

“无妨。”

案旁边小炉上的雾气腾腾,屋里香氛缭绕,苏悠不疾不徐地忙活于案前与小炉旁。

调香乃是从小喜好,她享于其中,若能得大家喜欢,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成就。

许妈便是知道苏悠心性如此,心里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姑娘心善,可那御史夫人徐氏实在不值得姑娘如此相待。近来香料价格不断上涨,光是沉香便得二十两一钱,她白拿完东西还大言不惭说姑娘都是因为她才有今日。”

“这便也罢了,奴婢最气不过就是她差人来的口气与架子,实把姑娘当下人使了。”

苏悠刚开始找的就是徐氏,只是徐氏不愿意见她,她花了足足五百两银子并免费提供了十香丸才答应帮她引荐顾氏。而自打从西园回来后,苏悠制香的名声越发传开,徐氏便又派人来堵门讨要好处。

“蔡大人与父亲曾是挚交,徐夫人又帮了咱们,就当是回了她人情罢,下回直言拒绝便好。”

徐氏的为人苏悠早就清楚,但她当时别无选择,想着既欠人情,便也不太计较。

不过香料的价格一直上涨,确是个问题。

近几个月来香料价格不断上涨,调制一些名贵香品她只能维持成本,这便也罢了,有顾氏帮忙宣扬叶氏香方,即使不开香铺也不愁银钱。

可头疼的是,不仅香料价格炒出了天价,甚至许多香铺的香料开始以次充好。要知道不同品级香料,调制出来的香品也会大受影响,而她才答应顾氏以及诸位官夫人调香,叶氏香方才刚刚展露头角,若不能调制出有效的香方,只怕砸了叶氏招牌还得罪了权贵。

苏悠也正为这个事情愁着。

双耳釡里的水已经沸腾过三次,苏悠将里头用油纸密封的沙蜜瓷罐取出,将瓷罐放至炭火炉上煨煎,使之散尽水气。接着再将另一头已经炼好的沙蜜与酥油倒入石臼,又把研好的细末逐一拌入其中开始合香。

有条不紊,技艺娴熟。谁能想到当初如娇花儿一样的人儿却做着非常人能忍受的劳力,从不抱怨半句。

许妈见了不禁长叹道:“这京中与姑娘一般大的贵家小姐们要么入学国子监,要么早早嫁作人妇富贵无忧。姑娘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实在不该日日受这般委屈。”

苏悠:“……”

苏悠停下手,觉得今日的许妈似乎有些话里有话:“许妈你到底想与我说什么?”

虽然知道姑娘肯定不愿提及从前的事,但许妈还是忍不住将一早出门听来的消息说出来:“奴婢今早出门听外头的人都在说皇上寿辰,太子殿下不日便要回京,且回来以后不用再去边关了。”

苏悠心里“咯噔”一下。

许妈又道:“如今太子殿下要回京,姑娘与殿下的婚约皇上又并未取消,奴婢想着等皇上寿辰一过,姑娘便可回让叔老爷进宫去与皇上商议婚期。”

苏悠的父亲忠心辅政,一直深得皇上太子重用,当初的婚事也是皇上当着百官的面许下的,所以这婚姻应当是作数的。

“太子殿下能在边关忍辱负重,想来不是那般不明是非之人,若姑娘能进宫,便再也不用留在这受苦了,即便是不再调香,也无人敢找姑娘的麻烦。”

许妈心里头是高兴的,可一想到从前种种便忍不住抹眼泪。

自从四年前老爷病逝,太子突然被皇上派去了边关历练,废立太子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她家姑娘这四年里受尽了苦头。

先是说姑娘命里带煞克死自己父母害了整个苏家,还说连刚与姑娘有婚约的太子也因姑娘遭了大难;然后三夫人担心姑娘继续留在苏家会影响几个儿女的前途,以死相逼求老太太做主把姑娘赶去城西的宅子。

暮云低垂笼罩着整个汴京,急雪在凛冽的风中飞腾漫了去路,她家姑娘被赶出府,冒着侵肌裂骨的朔风寒雪,从城东街道走到了城西,四肢冻得麻木,感染了寒病躺了大半年。

好不容易养全了身子,那三夫人说要给女儿置办嫁妆又把城西的小宅子全都给变卖了,刚病愈的姑娘便又冒着雨落魄街头,最后无奈把夫人给姑娘送的莲花簪给当了,方勉强度日。

那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女,落得如此境地,换作旁人早受不住了,可她家姑娘心性坚强,从不畏那些流言,还道:“正身直行,众邪自息。若事事都听入了心里又纠结其中,岂非囚身牢笼?”

似乎无论遭受了怎样的境遇,都能不放在心上,事后也从不愿提起,仿佛都将一切都揭了过去。

但许妈知道,姑娘这是将过往带来的教训,一一刻进骨子里去了,否则也不会决然违背当初在老爷面前发誓绝不制香的誓言。

虽说姑娘得夫人亲传,一手调香手艺独一无二,可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讨生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归是要嫁人的。

好在苦日子终于熬出了头,太子不仅没有废,且在边关屡立军功,此番回京必是受百姓拥护风光无限,她家姑娘再不用受苦了。

奈何……苏悠却喜不上来。

她与太子,终究是不可能的。

她淡淡垂眸:“许妈,我觉得住在这挺好的……”

有自己的宅院,没人打扰,清静自在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虽然时常有人告诉她大朔的女子择夫育子才是人生重要大事,还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丰富内里才是修身上进。

但她觉得不然,人生来该敬己遵本心,而不是为他人。

对于她来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有钱财又有自由,才是人生大事。

与其当太子良娣困在深宫里如履薄冰不知朝暮,她情愿在这宅院里自由的孤独终老。

.....

几日后进入了暮春,风雨骤降,院子里那一墙本该盛放的的花朵已然被大雨打谢成泥。

去西园之前苏悠答应过顾氏会为帮宫里的昭仪娘娘调制香方,可她眼下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香房了。

因为近来的名贵香料已经炒出了天价,她经常采买香料的铺子纷纷关了门,而剩下的香料铺则把一些名贵的香料以次充好,若要买所需香料只能用极高的价格去买。

苏悠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不知下到何时的漫天雨幕,不免有些心急。

香之为用,从上古矣。历代相传,到了大朔朝日趋繁复,不仅权贵喜香,寻常百姓也以香料入药疗疾,或调制香膏,佩戴香囊,雅室内熏香,沏饮香茶,沐浴香汤……诸多用处,已为传统雅事。

朝廷也因此专门设立了香典司,定制了香料的专卖制度,不管是舶来香料还是大朔境内的香料,由贵奢到普通,由大商铺到外来私贩的商贾,皆有官府管控价格,由官府送往各地销卖,为得就是惠民防止溢价。

可如今不少香料价格上涨至两三倍,时间亦长达半年之久,为何就没人管了?

苏悠觉得蹊跷,觉得去外面打听打听。

可她刚准备出门,许妈便喊住了她:“姑娘您今日该练练丹青字画,再熟悉熟悉宫中礼仪德,提前做些准备。”

“……”

进来的几天苏悠比熬夜制香还累。

因为许妈执着,为了父亲临终的遗嘱,时刻督促着她。

可许妈却不知,她与太子早在四年前就结束了,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但许妈固执,此刻即便说明白了,也只是凭白让她伤心,遂改了口道:“芙蓉铺新得了一副名家藏帖,我去瞧瞧。”

苏悠除了自小受母亲影响爱制香,还受父亲的影响略懂些古玩宝物,平时也会去当铺淘一些古玩字画,不过她也不是附庸风雅寻来独自鉴赏,主要还是为了赚钱。

大朔自立朝以来已有两百年之久,国力强盛,百姓富庶,上至皇上臣子下至文人雅士平皆以诗词书香画为雅,苏悠淘来的古玩字画,好些都是翻了数倍价转卖。

这一点许妈是知道的。

“京中贤良淑德又身处名门的闺秀数不胜数,我如今的身份不过是去遭人笑话罢了,还不如想办法给自己多留条后路。”

苏悠说很平静。大抵也是这些年看惯了人情冷暖,早没了那些浮华梦,她十分现实的只想传扬把叶氏香方,再赚取些钱财渡过余生。

见她这般执着,许妈虽然心疼,却也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哪里是留什么后路,是压根就没想着要嫁人。

.

雨落得小了些,苏悠执油伞出了门。

原本要知道香料价格上涨的缘由应该是去香典司询问的,可观察香典司每月布告都是说舶来香料路途遥远价格是正常浮动,其余大朔境内的香料或是供不应求,或是各地天灾人力减少才导致价格上涨。

一切似乎都有合理的理由,可让苏悠不解的是,近半年来香料铺减少了一半,不是因为溢价造假账查抄就是因为铺子涉嫌贪污进了大狱,而那些以次充好卖高价的商铺香典司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直接不管,实在矛盾至极。

苏悠心里存疑,便决定去城北的大仓看看。

那儿管各处运来之货,有时候会特许香铺的掌柜会与司吏进去点货,苏悠不能表明自己是掌柜身份,但那看守仓库的司吏恰好是当铺老张的兄弟,她使了些钱,当即便允她进了仓库。

整个仓库狭长有数十米,甬道内未设窗,一片昏暗。

苏悠取出火折子往里走,发现里头的货架上货物积压如山,按月期来看有相当一部分是半年前就存下的货物,也就是香料涨价之前的。苏悠又在中间的货架上,从木盒里取下从标注产自大朔万安的沉香。

略略一闻便发现了不对劲,这香气息腥烈质地略有些粗糙与外头那些以次充好的沉香几乎一样。虽然是真腊上品,可论品质远不及海南万安的上品沉香。

再翻看檀木香、熏陆香,龙脑……等皆有不同品级的参杂其中。虽然这些替换的香不能算差品,但只要相差一点,调制出来的香品效果就会大有影响。而且这之间的价格就是平时也有近两层的差,更别说现下这些香料价格已经翻了倍,这其中利润不言而喻。

苏悠此刻已经猜了大概,眼下各商铺以次充好既然是香典司授许,那这半年来香料的涨价,极有可能也是香典司有意为之,更甚至那些被关的香铺恐怕也是涉及其中利益。

而能如此明目张胆的不顾律法,后头恐怕有遮天的权势。

苏悠没再继续验下去,这完全不是她能触及的事了。

大仓内密不透风,加上偷偷进来本就有些惶然,苏悠头上已经冒了丝丝细汗,她收起火折子刚要回身,忽然感觉身后有一股无形的森冷逼近。

她蓦地顿住,下意识地,手已经摸到发髻上的簪子了,还没拔下,脖颈间一凉,有短刃架了上来。

那人站在她的身后,带着清淡的龙涎香携裹而来,压低着声,极尽威胁地自她耳边说了句:“不想死的话,别喊。”

苏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一点声音,无端殒命在此。

她按捺住恐慌,尽量保持镇静,轻哑道:“我只是来提前看看这些要采买的香料,大人饶命……”

男子有些顿住,声音忽然缓了几分,问道:“你是香料铺掌柜?”

不知是不是白日里说了人,苏悠总觉得这人声音虽然低沉,却听来有几分耳熟。

但她很快便没心思去在意意,而是在想,面前的男子明显不是香典司的官吏,否则便该将她抓获起来,不是拿刀威胁她。

她犹豫了一下,答:“是。”

但来人熟悉这香典司的制令,冷声问道:“既是香料铺掌柜为何身边没有司吏一同点验,如此鬼祟?”

男子的警觉让苏悠一时语塞,沉默一阵,颤颤道:“近日香料短缺,我想提前来大仓拿些货,趁机会卖个好价钱......”

“哦,既然是为了赚钱,为何又空手而归?可是看出什么异样了?”

周遭昏暗无光,男子声色俱厉带着威严,步步相逼,让她些无措。

这人行为与窃贼一般,可问话的方式却是在审问,加上他身上的龙涎香乃是宫廷御用,非贵族不有,身份定然不会简单。

难不成也是为查香料而来?

这么一想,苏悠有些惶然,她可不想卷入其中,平白惹祸端。

便轻声回道:“没看出什么……”

本也不是犹豫心虚之态,只有刀架脖子的恐慌。

但男子异常机警,将脖子上的刀陡然逼近了几分,锋利的刀刃严丝无缝地抵着肌肤,只再稍稍用力,恐怕就得毙命当场。

苏悠的心都漏跳了半拍,全身紧绷。

男子也不催,耐心的等着。

无可奈何,苏悠浅浅呼了一口气,只好如实道:“舶来上品沉香代替了海南万安的上品沉香,紫檀木与薰陆等皆有低等品级参杂其中……品级不同调制出来的香品也不同,那些不是我要的货。”

男子略略思量了她的话,随后松了手,问道:“你一人来的?”

苏悠没来得及回答,仓门外头忽有几声倒地的闷响,男子忽然抬手将苏悠发髻上的莲花簪拔下。

“东西我拿走了,来日还你。”

……

大仓内一片死寂。

刚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苏悠瘫软在那。

他说来日……

总不是要回来告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