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1)

络清整理思绪,压抑下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疼痛,苍白的脸色愈加阴郁,继续诉说。

利箭穿心而过,络清死得不能再死。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统帅一死,军心大乱,节节败退,东圣军不得已弃城,退守一城。

络清自认与胞弟相互扶持,满心筹划为的是国之安稳,却不曾想胞弟忌惮于镇国公主在百姓中的声望。功高盖主,这是皇帝万万容忍不了的。

百姓拥戴镇国公主,又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处?

所以新皇络邑,必须除了百姓爱戴的镇国公主,他才能稳坐龙椅,高枕无忧。

络清的遗体,被送回了都城。

络清原是觉得,战死于沙场,是她身为战士的无上荣耀,全了拳拳的报国之心。只是失信于明尘,她回不去了,明尘该怎么办。

然而身死,她的魂魄却被吸入了随身携带的两生镜中。她在镜中,虽无法与人交流,却可窥周遭事物。

当初明尘赠于她两生镜,只言是家传之物,并未多说其他。

人虽对神明怪异之事少有了解,但生灵死后入冥界却是人人知晓的事。

络清初初入镜中还未觉得怪异,只是当七日过后,她还未入冥界,便是处处透露着不寻常了。

哪会有魂魄不入冥界的事?

而且她能随意进出两生镜,只是离不了两生镜太远。

死后十日,络清从边境回到了都城。

在镜中,她窥见了络邑看着她的遗体,竟然面露笑意!

以及……她的前锋将军,在殿中向络邑秘密复命。

这时她才知,她竟死于亲弟之手!

简直荒唐!

她实在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

***

镇国公主身死的消息一经传出,天下哗然。

也不知消息是如何传到雪岭的,不日,络清在皇城中见到了明尘。

皇城中层层守卫禁军,密不透风,可络清却在自己的灵前,见到了风尘而来的明尘。

东圣国的冬日里少雨,如今却是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地下了半月余,微风里带着雨水的潮湿,吹起了从横梁上挂下的白幔。

皇帝说镇国公主生前万事从简,死后也绝不铺张,因此后事简朴。

夜半时分,守在灵前的也不过几个宫婢太监,左右四下没有主子,便在一旁偷偷眯眼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微不可几的浮风掠过,几个人渐渐睡沉了,靠在一旁的墙柱上。

一阵微弱的青光闪现,明尘的身躯从空中慢慢浮现,从前那个身姿挺拔傲然的样子不再,脊背微弯,硬朗的下巴长出了胡渣,面色上有掩不住的憔悴。

络清的身躯在棺内躺着,魂魄却待在案桌旁百无聊赖着。

外人皆知晓那面铜镜是公主生前的喜爱之物,因此放入了她棺内陪葬,络清的魂魄这才能待在此地。

看着突然出现在此的明尘,络清虽有些许意外,却不震惊。

多日来,络清也品出了些许门道来,这面镜子能护人魂魄,想来是修仙人士的法器,有诸多神奇之处,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明尘,应当是修仙者。修仙者除斩妖除魔外不可入世,络清能理解明尘向她隐瞒了身份。

“络清?”

明尘向前走来,却不是朝着棺椁,而是案台旁的她。

步履中隐着明尘心中的不可置信,却在一步一步中透露着坚定,他的眸光直愣愣地凝着她,清楚地表达着一个讯息——

他能看见她。

“明尘……”

夜间的烛火昏暗,白烛的火光透过她的魂魄,络清愣怔地漂浮在那里,脚下隐在黑暗中,看着明尘向她走来。

“络清……”明尘刚一开口,话语就凝在了喉间,此情此景,悲痛与惊诧交织,叫他说不出话来。

明尘知晓络清出征,虽放心不下,但他不能拘着络清,驰骋沙场的战神将军,那才是真正的络清。

只是前些时日以来,明尘时常觉得心慌胸闷,隐隐预感有不好的事发生,心中挂念着络清,他顾不得其他,当即下了雪岭。

入了城镇之后,镇国公主在战场上死于敌军乱箭的传言,早已在人界中传开,听闻络清的遗体已送回都城去了。

他当时不敢也不愿相信。

无论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

然而如今见到了络清的遗体,却也见到了...她的魂魄?!

修仙者与普通人不同,修习术法之后,便也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精怪鬼魂等异类。

按照坊间传言,络清已然逝去一旬有余了,她的魂魄,怎么还会停留人界?早该是前往冥界了的。

如今却看见了络清的魂魄,叫他怎么能不震惊。

“明尘……”

络清刚一开口,明尘就上前展臂想要拥着她,但手臂透过了魂魄,衣袖划过了她的躯干,似拂过一团空气,摸不得,触不到。

明尘不死心,伸手次次拂过,次次错过。他目眦欲裂,面容上是络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惊恐神情。

“明尘!”络清加大了声量,振了明尘浑浑噩噩的思绪。

明尘一怔,停下了动作,抿着唇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眸色暗沉。

络清顿了顿,道:“如今我的魂魄,附在了两生镜中。”

明尘闻言,顿了半晌,络清便也看着他不置一言。

良久,明尘动了动略微僵硬的四肢,转身走到棺椁前。

络清的遗体被整理地很好,衣容齐整,双手交握置在腹前。冬日里寒凉,她的面容依旧是从前那般。

明尘伸手,想要抚上络清的面庞,却在毫厘之距的地方停了下来,指尖泛着白,微微颤抖着。

近之情怯,他有些不敢触碰她。

当初软玉温香,眉目间尽是灵动,要他一时怎么接受这凉透一动不动的遗体。是不是只要不碰她,那她就只是在安静地入眠。

明尘俯身小心地拿起了置在络清手中的两生镜,动作轻柔,生怕惊了可人儿。

络清眉眼微动,突然有些不敢看。

络清飘到明尘的身边,看着明尘手指摩挲着镜面,神色有些许不分明。

“这是母亲给我的,说是护身的法器。”只是它瞧着模样普通,也不是珍稀熔炼材料炼成的,因而他一直都妥帖安置着,未曾动用,没成想,竟给了他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当初他们定情,他身边除了两生镜,便皆是属于门派的法器了,那些法器,说到底从属宗门,他可使用,却不能无端损毁或赠于他人。

但两生镜,是他早逝的母亲给他的物什,给未来儿媳妇,情理皆可,因此赠了络清铜镜。

“幸而你将两生镜带在身边。”他的声音暗哑,却透着一丝希望。

幸好。

他有幸留住了她的魂魄。

不然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此间遗憾,不可名状。

“可是,我感应不到冥界对我魂魄的牵引。”络清蹙眉,有些不理解,这法器竟如此厉害,隔断了冥界对鬼魂的牵引。

“此间缘由,我也琢磨不透。”明尘一顿,道:“你可有感到不适?”

络清摇了摇头,转而仔细想了想,“我的魂魄进入不到其他任何东西里,也不能远离两生镜,方圆十尺之距,多的便不能了。”

明尘沉思,世间出现能附魂魄的法器便已是无先例之事,再多的,恐怕不是人界所能知晓的。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络清道。

明尘颔首,他本想只带着两生镜离开,却不想络清拦住了他。

“你有没有办法……带着我的身体离开?”络清低垂着眼,幽幽地说道。

她既已知晓自己死于亲弟之手,络邑连她死后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做,络清已然是失望至极,不愿在待在这个薄凉的皇室。

明尘原以为络清会更想葬入了皇陵,因此带走络清身体的念头出现后便压抑着放下了。只是络清即已开口,他便不多问。

明尘俯身小心地将络清的身体抱出,仔细地拥在胸前,络清的头靠在他的肩部,眉眼娴静,好似只是睡着了的模样。

明尘指尖微动,便见案台上祭拜的一颗苹果落到了棺椁中,倏忽幻化成了络清的模样,一分无二。

“一点障眼法,不过几日,应当够撑到葬入皇陵的时日。”明尘道。

络清颔首。

她身形一动,化作一缕青烟进入了两生镜中。

又是一道青光闪过,冷清的灵堂中,不见了明尘的身影。

天色破晓微明,一切都是原本的样子,无人察觉异样。

***

“虽不甚圆满,但换一种相伴的方式,如此结局,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吧。”九冥长久吐出一口浊气,感慨万千。

好歹还有络清的魂魄能和明尘相伴,相比于其他更多的有情人,一方逝去入冥界,一方徒留在世,那才真叫人锥心。

“不是。”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云璟忽地出声,他半垂着眼,细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忍受爱人在身边却触不得感受不得?如此飘渺,让活着的人心中难安。若是有一天,连魂魄都留不住了,那让人该如何接受?终日惶惶担心心爱之人魂魄消散,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