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香(1 / 1)

此间昏暝,燃起三只暗红香烛。

这点微光不足以照亮任何一处角落,但弥漫散开的诡异腥香,让人联想起被炽碳熬化的血肉。

云弥熄灭手中用以点燃香烛的符纸,低敛着眉目道:“神祇不死不灭。世人的谎话,我以为渡人不会信。”

说完,他看过来的眼神尤其犀利。

只是这会儿善面已站到他左边,瞧着此人看向右侧一道虚无,本来觉得可笑但她笑不出分毫。

她徒手去拧断烧得正旺的烛火,突然暗下的香烛将云弥视线吸引过来。

善面才对他说:“鬼神的身躯被众人碎尸万段,魂魄被鹤庭仙官封印抹杀,怎么不算是死了呢?”

一提及此处,少年没了半点耐心,话音当场阴沉万分,“你废话很多。”

她不好再说下去,便仰看残缺的鬼神像问:“你见过祂吗?”

黑幕里果断掠过一缕寒芒,善面轻易捕捉到他手中隐藏的利器,接连解释道:“若要修复神像,需得让我看过世人记忆里神像究竟是何面貌。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那柄利器随之藏回袖中,云弥盯着面前香烛,垂头说:“不曾见过。只听闻十七年前天劫过后,鹤庭仙官为抹去所有人与祂相关记忆而耗尽最后仙力,现今连祂的名讳都无人记得,何谈面貌?”

“那此事难办了。”

善面在黑暗中拈碎手里刚灭的香烛,温热烛泪漫在掌心,总感觉是余热未散的鲜血。

她下意识地抬手看一眼,目光微滞,还未借此发问,就听云弥说:“但或有一人记得。”

“什么人?”她放下手。

云弥答:“门主,江止晚……”

善面点头认同,甚至不觉奇怪。

江止晚作为阕清门门主,也是司掌东南灵墟的仙官,当年位居鹤庭十二神臣之一,由他们亲自抹去的记忆,他们本人自当留有印象。

“你打算带我去见她?”

善面试探说,已然察觉少年提到此人时的犹豫。

确实,云弥回她:“你自己去见。”

她没答话,又听他说:“我帮你引开闲杂眼线。”

“江止晚是阕清门门主,谁要监视她?”

善面问完,便立即反应过来。

眼前少年好似不愿与人分享身边事情丝毫。

她每次多问,他都一副要杀人灭口的阴鸷模样。

善面见之舒一口气,什么也不再说了。

她正要转身出庙,却觉身侧静默无声,转头见云弥扶着供台边沿慢慢跪倒下去,哪怕撞倒燃烧的香烛,烛花上滚烫热液顺势滴在他颈上,一直流入颈窝,烫出一道殷红血痕都不见他痛哼半声。

“终究是介凡胎。”

善面叹道,本以为他逃脱肆鸦血口,并将她引路至此会是什么不死之身。

但眼见这会儿昏得不省人事,到底是凡胎肉躯扛不住伤痛。

她解开手掌银纹白绫,绫尾一端似赋予灵识,化作蛇形缠绕在云弥颈部,眨眼间偌大的活人便凭空不见,再一细看,竟成了长绫上的鎏金字符。

唯见一指抵在这字符上,若非假借此举施加咒印,只怕百鬼嘶鸣的“避世”神绫,迟早要把新收的魂魄吞噬殆尽。

眼下善面手握长绫,孤自迈入深林夜幕里,黑青枯木将雪色扎成碎沫,途中只要她稍许回头,就能看见冷风萦绕的枝头攀着一只半大鸱鸺,此物生得凶厉阴寒,口衔金铃,眸色幽深。

“鬼将跟着我做什么?”善面一心看向山道前方,却不免顺口提到:“你若要寻主人,当去至阴寒潭的棺椁里找。”

话音方落,身后鸱鸺扑展羽翅,盘飞好一阵子,终是落下道悠长铃响,再度遁入黑暗中决然离去。

善面望着空寂的林子怔住半刻,随后握紧手里流光神绫,朝阕清山门方向去。

她走过好远,忽然想起来忘记告诉鸱鸺,鬼神棺椁里压根翻不出任何东西。

这样从黑天到黎明,云弥睡了许久。

善面将长绫往他寝屋床榻上一抛,现出遍身血污的少年卧在上边,一动不动像死去那般。

但她探过云弥魂魄,仍有气息尚存。

她正打算寻个位子坐下,哪想才走几步即静谧之中,恍然听见骨肉急速生长的声响,寻声侧首,便视及云弥恢复至毫发无损的完好躯体。

善面凝神回身,步步回到床榻边沿,目光扫视一通,最后停滞于他双手一直缠至小臂的绷带上。

枯骨都可生肉,又是什么伤要遮掩得这般严实?

她鬼使神差地去探,怎料云弥突地警惕睁眼,双手迅速向她捉来。

善面下意识避闪,同时见其指自低处划过去,连自己也觉奇怪,她躲什么,他明明看不见她。

可方才云弥的手确实抓到她一瞬,只是从虚影当中直接穿过,造成看不见的人以为自己扑空的假象。

分明巧合,然而精准至此。

善面稳住心绪,她走到厅堂,对着屏风那头假意关切问一句:“你醒了?”

云弥后来迟钝坐起身,气息之急促,令人远远听着都觉心悸,又见屏风上映出他虚弱病姿,好全的外伤反倒衬得他内伤更重。

“我睡了多久?”

他这一问,善面随手丢出一只残缺的左耳。

沾血的耳朵在地面弹了弹,落到他眼底,“这是……”

是什么?

云弥没能说出来。

善面坐在座上撑着额角,侧目看过去,“你是不是有失魂症?”

云弥身体一僵,竟尖锐反问:“伤后易失忆,莫非常理?”

善面冷哼一声,“是常理,但你忘事频繁,这就奇怪了。”

她又站起来,正色对屏风说:“昨日你与我交易第二个委托,还记得要做什么吗?”

后边人一度沉默,直到善面几欲开口,听云弥率先道:“去见门主。”

“好在不用我多说。”

她继续道:“现在能走?”

云弥下了床榻,一边拈道净身符,一边回应:“可以。”

善面随即见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披散落肩的乌发以雪白丝带半扎着,绷带紧绕的细瘦十指扣住门阀轻轻一带,直令外边寒风涌入。

他站在风口上,翩飞薄衫即将蝶化,云弥只往后方随意一处望一眼,说:“我送你到无忧涧洞口。”

善面瞧着他现下身子如若无事,遂应道:“好。”

云弥这回走得小心,刻意带她拐到后山竹林,林中没人,倒有许多兔子逮着雪坑刨。

善面顺口说一句,“方到寒时才掘洞,为时已晚。”

前方人脚步减慢,悟过来忽然止步低声道:“就到这,往前山涧即是门主闭关处。”

她感应到云弥警铃大作的魂音,话不多说即越步上前孤身走去。

后面人越离越远,却让善面察觉到周边魂音更甚。

有人心想:门主捡回云弥这个兔崽子后,自此闭关十余年杳无音信,指不定被他所害惨死其中。

另人心说:师父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山涧,他再往前一步,便是禁令底线。

善面闻之亦是滞住步伐,她隐隐回头远看,自己已迈入禁制十余步远,而少年半只脚就踩在禁制边缘。

别成为掘洞的兔子。

她仅此一句话。

彼时天色尚早,善面再从无忧涧出来,竹林已空无一人。

除去死掉的兔子,其余所有皆与来时无异。

“头脑是一根筋,但魂魄极好。”

她调侃过后,弓腰拾起地上滚落的猩红眼球,平淡抬手对着雪光一照,倏地连影带物于林中消散无踪。

这边人形未聚,疾行在幽暗甬道的画面顿现脑海,视野随着眼球滚动逐步放大,停在一名凄惨少年脚下。

云弥面白如纸,唇上血污反倒为他括上一层暖色,可见弯钩锁链洞穿琵琶骨,人被吊着还不曾动过刑。

“师弟。”

面前有人叫他。

眼球转动,辨得声音主人与云弥年纪最少相差四五,并与竹林第二道魂音恰好相符。

善面掐过此人命簿,是阕清门首席弟子江难,师从执法长老问溪川,非门主江止晚亲传。

也正因此,免不了落人口舌而生妒心。

江难说话时眼尾的痣一道动起来,此刻注视满桌冰冷刑具,野心暂未完全表露,平稳话音在牢舍荡开:“师父说,若你愿认罪伏诛,残害同门一案既往不咎。”

云弥只是轻微抬头,连带肩上锁链当即哗啦作响,他吃痛紧闭上酸胀的双眼,将脸压向一侧,半字不能入耳。

“师弟。”

江难耐着性子再唤他一声,手已经抚在骇人器具上,“江边师弟为何而死,山门里头人尽皆知,你与何人沆瀣一气需要我言明?”

云弥仓惶抬眼一瞬,有话哽在喉间。

“鬼神?”

江难提到这二字。

锁链上挂着的人气息彻底紊乱,拼尽性命地向前挣扎,疼痛作用下剧咳不止,次次皆是唇角溢出血丝。

“与祂……无关。”他眼睫都在颤。

“那我们素来弱得连剑都拾不起的小师弟,是如何以一敌十?就算是肆鸦在场,怎会留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江难抄起案上刺鞭,甩手倒钩住云弥衣襟,猛地将他拉近,压迫道:“若非有人助你,我不信你能以卵击石,区区灵符比过利剑。”

云弥绷紧颌骨,眸眼下垂,只顾着咽下喉中腥咸,始终教人逼问不出半个字来。

直到对方被磨躁了性子,扬手就要把刺鞭打在人肩侧。

冷风鞭下同时,地上观摩许久的眼珠子纵然一跃,堪堪挡下刺鞭大半伤害,只让它撕去少年身前衣衫和些许薄皮。

云弥咬死的嘴角忽然下抿,青涩面庞颤了一瞬,只差疼出泪来。

江难定睛看见刺鞭上粘稠稀碎的眼珠,另附有一纸传令符意外贴在鞭尾,上边赫然写道:吾徒江难,速到三清堂恭迎冕城神官,逾时重惩!

面前人脸色立马变了,“好端端的,神官来此作甚?!”

云弥几乎忍痛与其相视一眼,在听到刺鞭重重掷地声音后,终归可以松懈片刻。

牢舍内江难匆忙撤去,连狠话都来不及放,只留他一人冷汗涔涔地熬着骨肉剧痛。

“你在?”

他看到兔子眼球那刻,就料想到善面的存在。

此时善面确实立在一旁,平静回问他:“不然你问谁?”

云弥哽住,但这次留有足够他喘气的机会,他凝眉良久才问:“见到门主了吗?”

善面目光深沉,清晰道:“里面根本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