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风(1 / 1)

宝德殿外,宫人跪了一地。

刘喻退开三步,站至正使身后。

“陛下万安。”

帝王亲至,顾瑜安屈膝行礼。步摇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华光流转。

“平身。”

萧询眸中万千情绪划过,目光一刻都未离开眼前人,顾瑜安微微一笑以对。

正使上前,提醒道:“陛下,吉时已至,请陛下为嘉懿郡主授宝册。”

女官捧了金册站到一旁,所有人等依序就位。

瑜安挑眉,跪于软垫上,裙摆如花一般盛放。

她面上含了得体的笑,抬眸望向萧询时,不卑不亢。

授册的祝词是礼部早便拟好的,萧询取过宝册,道:“愿郡主——”他顿了顿,“长乐未央,欢欣顺遂。”

正使一顿,礼部选来的祝词远非是此,以“淑慎性成,勤勉柔顺”始,以“性行温良,淑德含章”终。

他不敢多言,依着礼数往下唱和。

顾瑜安波澜不惊,接过了帝王手中象征郡主尊位的金册。

金箔绘刻细腻,闪着光辉,置于描金的托盘中很有分量。

她将宝册递与身后的檀佳,欲起身时,萧询对她伸出了手。

大典之上,外臣女官皆在场。顾瑜安没有拂他的面子,借了他的力站起,旋即抽回手。

“陛下亲至,臣女不胜欣喜。”

她笑着一字一句谢恩,仿佛萧询只是她的陌路人。

……

陛下亲自送嘉懿郡主出宫,高进领着宫人远远跟着。

近日朝政繁多,陛下不过只匀了两刻时间至册封仪典。但此时此刻,竟无半分回去的心思。

萧询望身侧落后自己半步的人,他一早便知道顾家这位小郡主的名字,顾玥安。

只是从未想到,天底下有如此巧合之事。

“总会遇见,身世我想亲自说给陛下罢了。”

瑜安主动开口解释,并不想因为自己,让小叔叔在萧询面前为难。

那日在望仙楼偶遇,萧询竟当真未派人监看,倒让她有些意外。

昔年旧事,她虽是亲历者,记忆却早已模糊。

顾家蒙难,父亲奉帝命监刑,用病逝的幼子偷天换月,救出她养在身边,顶了叶家三公子的身份。

这些恩恩怨怨,无论是父亲还是小叔叔,都不愿她过多接触。

萧询安静陪在她身侧,听她从两府旧时情谊,横生变故,一直说到与顾王叔相认。

瑜安诉说时神情平静,语气中是淡淡的忧伤。

父亲和小叔叔提及这些事皆讳莫如深,兄长置身其中不便多言。

她亦没有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倾诉的对象,竟然是萧询。

她停下脚步:“陛下,到安正门了。”

此乃内宫与外朝相交之界,王府的车驾即停在此处。

瑜安施施然一礼:“臣女告退。”

她先行离开,萧询立于原地,目送车驾离去。

瑜安是王叔寻觅许久的小侄女,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可细想下来,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无怪乎王叔见到瑜安不久,待她便格外亲厚。

原是亲人间的缘分使然。

萧询收回目光,有了郡主的名位,瑜安会长久留在靖平王府中。

是件好事。

……

册封郡主礼成,靖平王府择了吉日为嘉懿郡主设宴。

听闻陛下不仅亲自为郡主册封,筵席当日亦会亲至,给足了王爷与郡主礼遇。

靖平王一改往昔低调作风,广散请帖,遍邀京中世家。

王府外摆设三日流水席宴,与民同乐。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王爷对嘉懿郡主的疼爱。一朝寻回,便是怎么庆贺都不为过的。

为着半月后的大宴,靖平王府上下风风火火备办起来,忙中有序。

王府少有这等盛事,十几位管事个个打足了精神,务必要将此事备办得尽善尽美。

不过两日时间,靖平王为嘉懿郡主设宴的消息,整座北齐皇都几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花团锦簇的荣宠与富贵,俱集于郡主一身。

“还有一事,”韵华院中,顾昱淮对瑜安提道,“须去千佛寺还愿。”

再撤去牌位。

此事必得她亲往,不可由人代劳。

“我明日去一趟便是,”瑜安点头应下,“小叔叔不必陪我”

千佛寺就在京郊西处,快马来回十分容易。

顾昱淮摇头:“这几日皇都多雨,还是乘马车为宜。”

“好,知道了。”瑜安自然听小叔叔的话,惯例轻车简从,带了檀佳和平淮。

如若让人知晓身份,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平淮的功夫顾昱淮是亲自试过的,除此之外,他又拨了二十名亲卫在韵华院中,此番点了五人随行。

有靖平王府的出城令牌,翌日午时,未悬挂任何身份标识的马车顺利地出了西城门,往千佛寺而去。

马车走官道,直通锦屏山山脚。

千佛寺建于半山,历经魏、陈、齐三朝,屡遭战火而屹立不倒。

五百余道石阶梯隐于碧树绿草间,顾瑜安提了裙摆上山时不免后悔,该着男装前来的。

若非今日是以顾家小姐的身份还愿,她必定换了锦袍。

拒了轿辇,瑜安一路拾级而上,山中春光正好,景色宜人。一双黄蝶游戏丛间,灵动活泼,颇有生趣。

山路并不难行,还未到黄昏时分,她已站到了寺门前。

寺门掩映在两株三人合抱的榕树间,“千佛寺”三个大字古朴而又劲逸,匾额上已有几道细细的裂痕,但无损其庄重。

有小沙弥早已等候在此,引嘉懿郡主入寺歇息。

以往每年秋天,靖平王都会来寺中礼佛,祭奠亲族。故而寺中专意为靖平王府辟了一处禅房,就在后山。

小沙弥引着路,絮絮叨叨说起这些琐碎小事。

禅房一进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在这山中别有一番雅趣。

顾瑜安择了东厢房来住,原本便是计划在这寺中住上一两日。

檀佳在屋中整理行囊,平淮绕着院子检查一圈,神情严肃起来。

相隔不远,那一处院落有重兵把守,等闲人靠近不得。

“贵客是昨日来的。”小沙弥只知这一点,余者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妨事。”瑜安道,没有什么探究的心思。

休息了半个时辰,小沙弥来引郡主去拜见千佛寺中的法镜主持。

“师傅刚诵完晚经,现在宝殿中。”

夕阳的余晖洒落寺间,倦鸟归巢。

大殿中,法镜主持好似沐浴在佛光中,“笃”“笃”的木鱼声回荡在寺间。

“主持。”瑜安合十行礼。

昔年顾家族人亡故,正是法镜主持应小叔叔所求,为他们超度了亡魂。

法镜主持在寺中已过半生,身披旧裟,望着面前年轻的女施主,神情慈悲。

他与顾王爷乃忘年交,一年一年,他见证着那家族覆灭、失魂落魄的少年,逐渐长成一代战神,居功至伟而主不疑。

许是王爷诚心感动了上苍,佛祖赐了亲人重回王爷身边。

“明日老衲会为施主开济善堂,还请施主今夜好生歇息。”

千佛寺中为顾家人设灵祭奠,即使先帝下旨重修顾府祠堂,王爷依旧年年来寺中祭念亲族。

“多谢主持。”

……

瑜安沿着来时的路往禅房去,人间四月,后山的桃花灼灼盛放。

她存了些赏景的心思,不过要去往后山,虽有小径,却因那处院落的贵客而封行,须得绕路。

她不免遗憾,今夜怕是赶不及了。

转身之际,忽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郡主留步。”

层层暗卫退开,见到朝宸宫的总管,瑜安算是知晓比邻而居的那位贵客是谁。

天边霞光绚烂,为绮丽桃花更添一抹艳色。

此处乃绝佳赏景之所,桃花花瓣飘落,恍若仙境。

“你在此处作甚?”萧询望向专心赏花的人,开了口。

瑜安依言答了,不过此话,她倒是更想问萧询。

大抵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年轻的君王道:“朕来寺中请一道愿罢了。”

推行新税制在即,已万事俱备。

瑜安点了点头,没有多接话,并不过多关心萧询之事。

“陛下,郡主。”

脚步声近前,御前的侍女奉旨取了一件天水碧的斗篷来,萧询道:“山风凉,若要赏花,还是加件衣裳。”

侍女上前,瑜安谢绝了他多余的好意:“不必了,也到了回去用斋饭的时辰。”

“也好。”萧询颔首,“往这边走。”

他起身带了方向,回身看她。

走亦不是,留亦不是,瑜安犹豫片刻,还是抬步跟上。

斜穿过一条小径,饭菜的香气渐渐浓郁。

坐在寺中的小饭堂,小沙弥为二人端来了饭菜,原本是已装了食盒,准备送去他们院中。

他们面前的菜色一般无二,一碟蒸豆腐,一碟葵菜烩茄子,一盅冬瓜汤,虽都是些素菜,但寺中烹饪得极好。

山中泉水蒸煮出来的米饭,带着桃花的香气。

豆腐鲜嫩下饭,烩菜的酱汁亦不错。

只不过瑜安从不喜茄子,先将葵菜挑了几筷子出来,将茄子拨至一边。

差不多吃了七八分饱,她盯着碟中剩下的茄子,佛门清净地,浪费蔬食终归不妥。

犹豫的当口,对侧的君王却取走了这半碟烩菜。

大约是在军中待过,萧询于饮食上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挑剔。

用过饭,二人同行一段,各自回禅房。

“陛下,”高进入屋请示,“是否要回宫?”

天色已暗下来,若要下山须得快些。

“不急。”萧询淡淡道,“再留一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