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宫道也是顺颖郡主回居所思云馆的路途之一,同萧询遇上在情理之中。
她还穿着午后的骑装,愈发映证瑜安心中猜想。
瑜安本是偶然撞见,偏偏她在的这处八角亭有树林掩映,衬得位置隐蔽,倒显得她别有用心似的。
主动上前解释实无必要,不声不响离去又像是做贼心虚。
“郡主……”檀佳好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瑜安摆摆手示意无妨:“走罢。”
她出了亭中,顺颖郡主已先行离去。
瑜安在岔道处同萧询遇上,二人有一段同路。
不知顺颖郡主用的是何香料,不过稍稍一会儿,萧询身上也沾染上些若有若无的香气。
高进带着宫人远远跟随。
行了一段,萧询开口道:“朕与顺颖郡主只是碰巧遇见罢了。”
瑜安本一直未说话,现下只觉莫名其妙:“陛下同我说这些做甚?”
萧询脚步一顿,瑜安问此话时,全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仿佛当真不解。
他试图在她的面容上发现些破绽,可瑜安眸中没有半分掩饰的迹象。若非演技太好,那便是真的浑不在意。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到了宫道口,瑜安径直带了檀佳离开。
萧询望她背影,渐渐地,心上涌起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
瑜安回府不久,康王妃就遣身边亲信送了礼来,以表谢意。
檀佳开了礼匣,一式三层,有一对赤金刻玉的荔枝手镯,一副羊脂美玉的项圈,一对明珠耳铛,样样件件精美不凡,给女儿家添妆再合适不过。
举手之劳罢了,康王妃实在客气。
瑜安吩咐檀佳将东西收入妆匣中,桌上还压着几封各府的请帖。除了后日后要赴宫中的夜宴,其余时间瑜安皆有闲暇。趁兄长还在京中休沐,如若明日天气舒爽,倒是可以约他去京郊跑马。
她派小厮去魏宁侯府递了话,叶琦铭欣然应邀。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到了第二日清晨,竟下起雨来。
听守夜的侍女说起,昨日后半夜便开始下雨,晨起雨势已转小许多。
瑜安立在廊下,见雨没有停歇的迹象,不免遗憾。
趁着雨势短暂停了一会儿,叶琦铭到了靖平王府拜访。
瑜安方在试新弓,叶琦铭瞧这间厢房中摆着的大大小小十余副弓箭,有些还是瑜安从靖平王库房中顺回来的。
想起昨日比箭时的情形,叶琦铭还是忍不住想笑:“你说,那位顺颖郡主会不会觉得被你欺负了去?”
他瞧得分明,妹妹至多用了三分力,想来也没有过瘾。
“二哥同我比比?”瑜安饶有兴致开口。
“好不容易休息两日,你饶了我罢。”叶琦铭笑着摇头,“说来你曾射中齐帝那一箭,他真的不与你计较了?”
“我又没真伤着他,单单射中了衣带钩。”
为着这一箭,萧询布下天罗地网困她,还牵扯出之后许多事。
原定的行程被这场雨打乱,叶琦铭留在靖平王府用了午膳。
“明晚听说还有宫宴?”
“是,专门为昌王和顺颖郡主而设。”
并非正式的国宴,有资格赴宴者不多,皆是北齐皇室亲贵,加上些世家近臣。
叶琦铭不在受邀之列,并不觉有什么。
此番南陈有意同北齐交好,最常用的自然是和亲之法。
北方齐梁对峙,梁帝已过壮年,储君之下诸子多有夺嫡之势。反观北齐,历明帝一朝,萧询渐能将朝中大权集于手中。近些年齐梁交战,北齐亦是胜多负少。
若瑜安为南陈国主,同样会选择与北齐相交,而不是去搅梁朝那一趟浑水。况且,梁帝后宫也塞不下和亲的郡主。若是配给皇子,如若押宝不当,反而为两国间埋下祸患。
“不过这位顺颖郡主,的确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瑜安平心而论,无怪乎南陈会选她前来。
叶琦铭本在说梁帝后妃,闻言立刻道:“那还是我家妹妹更好看。”
瑜安没好气看他一眼,谁同他说这些了。
南北两朝隔阂百年,北方齐梁间更是世仇。
如今南陈主动前来交好,还不知会在几国间掀起怎样的风浪。与北齐相联,抛却政治上的同盟,两国通商互市能各取所需。
天下大势,无论战与和,只愿百姓能少受些苦罢了。
……
翌日午后,瑜安送了兄长去兵营赴任,一直送到城门外方归。
自南陈使团入京,北齐皇都比之往常更为热闹。瑜安的马车行驶在街巷间,听得两旁商铺生意红火。随使团而来的有不少新奇货物,南地的香料、珠宝尤为紧俏。最近这些日子的京中宴饮,世家贵女间若无佩戴几样南地的饰物,都觉落于人后。与北齐不同,南陈传来的首饰华丽、精巧,常常满饰珠玉,璀璨非常。当然,所有货物间,最受欢迎的还是要数南地的丝绸,色泽明丽,品类繁多。往往店家一收到货,立刻就被达官贵人购置一空。
最上等的尖货作为贡品送入皇宫,靖平王府亦收到南陈厚礼。瑜安见过那些料子,南地纺织技艺高超,不消说那绮丽的花样,绸缎拿在手中只觉又轻又软,用来做夏衣很是相宜。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马车行进放缓。见随她出府的两位王府侍女兴奋的模样,连檀佳都忍不住向外张望,瑜安笑了笑,允她们下马车去逛上一逛,还给了厚厚的荷包。
侍女们喜不自胜,谢了郡主赏赐,相约着去了。瑜安吩咐马车到僻静的巷子中停一会儿,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檀佳和两位姑娘便赶了回来,每人手上添了一对玉镯子,成色尚可。南地盛产玉石,同样价钱买到的玉镯要比北齐好上三成不止。
在街上耽误了些时辰,晚间还要入宫中赴宴,因而更衣梳妆的时间稍有些紧凑。瑜安随手一指,择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月华锦裙,挽飞云髻,以一支明珠并蒂的步摇作装点。梳头的嬷嬷暗暗点头,衣裳颜色虽清丽,不及桃红夺目,但衬在郡主身上,却是风华无双。
……
天色擦黑时,瑜安入了明华殿中。
殿中灯火通明,美人踏月而来,放在饮酒的两位世家公子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瑜安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好巧不巧,对席正是南陈的顺颖郡主。二人间彼此颔首致意,再无旁的交集。
宫宴历来都是大同小异,若非要说今晚有何特别之处,那便是专为款待南陈昌王和郡主两位贵客。
连着几日的宫中府中宴饮,清涵郡主也觉无趣。借着侍女送上汤羹的遮掩,侧头对瑜安道:“你今夜都喝了多少了?当心莫醉了。”
她摆出些姐姐的样子,瑜安却是眸色清明,半点不见醉意。
席上菜式无甚新意,唯食案上摆了数种美酒,且随着菜式有所添加。这些酒约莫都出自南地,风味上佳,先前是未见过的,因而瑜安今夜的一大消遣便是品酒。
她指了指嵌红宝的银壶,对清涵郡主道:“此种酒清甜,可以饮些。”
清涵郡主依了她的话,还与瑜安同饮了一杯。
“我听母亲说,席上南陈使团还安排了舞乐,倒是可以一观。”
瑜安早有所料,宴席还未过半,顺颖郡主便已先行离席。
月挂中天,酒半酣时,昌王陈旭举杯笑道:“本王代南陈,多谢陛下盛情款待。”
北齐君臣与之共饮,殿中气氛恰到好处。
时机已然成熟,昌王言笑间引入赴宴的正题。
顺颖郡主献舞,帝王欣然允之。
乐声止,二十余位来自南地的乐伎入殿觐见。或抱琵琶,或抚古琴,还有几种乐器是北齐所未有的,引得清涵郡主好奇。
“那应该是箜篌罢?”瑜安不大确认,毕竟只在书中见过。
乐声再度奏响,淙淙乐声自笛间、琴间流淌而出,泠泠动听,仿佛让人置身山中清泉,忘却俗事。诸王之中,裕王最好礼乐,此情此景闭目赏之。他乃明帝第四子,生母出身不高,素来谨守为臣之道。
一曲合奏毕,稍作停留,换作另一曲。
万众期待之中,十余位舞姬迎着恰到好处的鼓声入殿。这些舞姬皆是双十年华,容貌姣美,当中簇拥着的美人更是闭月羞花之容。
她盈盈一礼:“顺颖见过陛下。”
顺颖郡主换了一身红色的舞裙,娇艳若玫瑰。乐起,舞姿翩然而起。顺颖郡主身姿曼妙,衣袂翻飞,重重叠叠的裙摆盛放似花浪。
舞曲带着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舞姬伴在顺颖郡主身旁,衬得中心的美人犹如九天神女下凡。顺颖郡主本就有十分的美貌,此时此刻华灯照耀,愈发叫人心折。
满殿的人看得沉醉,皆心照不宣。如此佳人,当配帝王。
南陈送顺颖郡主和亲,诚意十足。
一片赞叹之中,最应欣赏郡主聘婷舞姿的帝王,却未有多少在意。
萧询目光所及,瑜安把玩着手中酒盏,竟当真在专心致志地赏着歌舞,毫无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