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1 / 1)

见风起 乌云岫 1654 字 2023-11-13

宁千暮夺门而出后,闻昭的第一反应是,宁千暮好像变了。

不过半月有余,她十余年身在富贵家,养出的一身骄矜跋扈,不再用在不分青红皂白的无理取闹上了。

她也有了,心中想要追随的大义。

闻昭第一次从她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师父的影子。

不是单纯的外貌,也不是虚浮的表象。

而闻昭,似乎也从她的话里,察觉出一点梁芹逝世真相的端倪。

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宴席彻底冷了下来。

宁老爷挂不住脸,挥袖而去。四个布菜的婢子很有眼力见的齐齐退下。

宁培元却没有动。

闻昭今晚并没有吃东西,用来做表面功夫的胡瓜也被宁千暮抢了去。她稍稍放宽了心,自己应是躲过一劫了罢。

肚子还空着,她忽然觉着眼皮有些乏力,连半掀都困难。脑袋昏昏沉沉,饶是再多疑虑,都不得不先为滔天的困意让路。

朦朦胧胧时,她感受到自己腰际覆上一片滚烫,耳畔有热气在蒸腾上升。

可闻昭已经没有再看清这一切的力气。

失去意识前,她想起秋灵递给她的白巾。

苦涩自心中泛开。

回忆会成为软肋,让人放下心防。

是解药,也是利刃。

*

闻昭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师父陪在她身边,在汶河桥畔,师父替她围上一层薄雾般的面纱,指尖带走她眼角的泪水,蹲下身与她平视。

极其认真的说:“师父一辈子都会挡在阿昭前面。”

闻昭曾因体弱,缠绵病榻足足三月。

夜里发热难眠,师父替她净面盥洗,温热的手巾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这种感觉,她恍然好似能从梦里感受到了。

那股暖热的湿润最先出现在她细白的脖颈上。

闻昭艰难睁眼,身上似有千斤巨石,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垂眼看向重量的来处,却蓦然看到一片漆黑的发顶。

她瞬间绷直了身子,抬起手臂要将那人推开,又疲软的垂落下去。

那人感受到她的异样,埋在她脖颈处的动作的停了下来。

宁培元一只手掐着闻昭的纤腰,一只手搭在她枕边,将女子整个圈进了怀里。

帷幔重重落下,看不清现在是几时几刻。

狭小而逼仄的空间,眼前人抬起的晦暗迷离的眼眸,无一不昭示着,闻昭无处可逃。

她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看着那个白日里频频向她示好的男子,此刻满脸垂涎之色。

闻昭怒意磅礴,喉间溢出的音色却细细绵绵,“宁少爷,你可还有廉耻之心?”

宁培元支起身子,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起来,看到女子明明恼羞成怒,却没有半分力气阻止他的柔弱模样,活像一只有着尖利爪牙的野猫。

那丝愧疚一闪而逝,余下的是得逞后的恶趣味。

他生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揉上那点红色,欣赏自己杰作的同时,腾出空来回应她:“阿昭,我若纳了你,你会不会恨我?”

“你是我师父的夫君。”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话。

“那又如何。”

宁培元牵起身侧那只小巧绵软的手,移至他唇边。在那枚湿热的吻落下前,他用一句话,撕开了这片关乎伦理道德的遮羞布,“你本就身份低贱,能跟你师父一起进这宁府的门,也算前世积德。跟了爷,你亏不了。”

手背上如炽铁烙印,炽热而浑浊的侵犯着她,她却连抽回手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绝望卷起泪珠,滑过她微颤的脸庞,沾湿了枕边。

她没想到,宁培元竟对她有了这般荒诞的想法。她本想用师父来唤回宁培元所剩不多的理智,没成想。

宁培元本就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

闻昭紧闭双眸,宁培元忽然俯身下来,呼吸灼热的扑洒在她耳廓周围。

即将,要碰上她的脸颊。

她尽力偏过头,要远离那肮脏的嘴唇。

忽然,宁培元的动作停在原地,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

在她耳边炸开,心剧烈一跳。

闻昭猛然睁眼,只见宁培元倒在她身侧,肩胛处插着一把尖刃,乌红的血液潺潺,晕开了浓烈壮丽的颜色。

那人久久不见再有声息,反而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之后,又有一片阴影朝她压了过来。因有宁培元在先,她心里后怕,瑟瑟缩起身体。

下一秒,宁培元整个人被那双大手扔了出去,闷声撞在地板上。

厚重的帷幔不知何时已经被割裂堆在了地上,割痕齐整,将浓墨夜色拢合在四方之地。

床榻外的圆桌上点了盏昏黄的油灯。烛光隐曜,并不刺目,渲染在那人的腰身上。

她看到那玄蓝锦带上,坠着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

危机暂时解除,闻昭却依旧动弹不得。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四方帷幔间,森寒的威压毫不留情对将才转醒的宁培元降下。

男子抬起脚,往刀柄压去。动作极其缓慢,却又发着彻骨的恨,一下一下,旋转着刀柄,将那红艳可怜的皮肉搅碎在布料之下。

宁培元痛得惨叫,却又挣扎不得,蜷缩成一团,像只蚯蚓般扭来扭去。

闻昭不敢再看,在认出那男子后,她似劫后余生,手脚都松懈下来。

而后她听到她从未在宋连淮口中听到过的语气,如赫斯之威,令她心头害怕发颤。

“处死。”

紧接着窜起一阵脚步声,宁培元的惨叫声愈来愈远。

室内重新沉寂下来。

宋连淮这才转过身,站在床榻前沉默,持续的一言不发。

闻昭撞入那双猩红的眼。

曾经的少年意气,被这夜色遮掩了全部。方才的火气还凝在眉宇之间,尚未散去。

这副模样,让闻昭望而生畏。却罕见的,她更想与他倾诉些什么。

宋连淮沙哑着嗓音,低声道:“还好么?”

闻昭试图用力,但就像被牢牢禁锢在床榻上一般,怎么都挪不动这具沉重的身体。

她摇摇头,“不好。”

她早已习惯逞强,不论是营造阁,还是营造阁里的人,都需要她护着,容不得她有片刻软弱。

但她却对宋连淮示了弱。

闻昭眼中氤氲着的水汽,终于在这无助感的加持下,彻底崩溃瓦解。

宋连淮微微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薄背与腿弯,将她整个人揽进他炽热的怀中。

闻昭手臂缠上他的脖颈,男人的胸膛有力震颤着,仿若在无声的安慰着她。

宋连淮的手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按进怀中,力道一圈一圈的发紧。

直让她眼泪流尽时,哽咽声转为断断续续困难沉重的呼吸。

“阿昭。”

他就这样长久的,给予闻昭十足的安全感;长久的,巍然不动在原地,似乎没有任何人,能在此刻打扰他们。

“我在这里。”

*

再醒来,闻昭已经能够活动身体了。

那药劲猛烈,她才动了不久,便又乏累的坐了回去。

身上那被宁培元染指的衣裙已经被换成了一件全新的衣裳。她正垂着眼出神,屋门“吱呀”一声。

她抬眸望过去,竟是宁千暮端着药汤向她走了过来。

“宁小姐。”

闻昭正要起身,却被宁千暮按了回去。

“我受不起。”

宁千暮放下托盘,将汤药递给她。

闻昭接过,舀起一勺在嘴边吹了吹,小口小口抿着。

她也没有反驳,或许是默认,亦或许是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情。

毕竟那个人,是宁千暮的阿爹。多多少少,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倒是宁千暮主动开了口:“你放心,我与宁家再无瓜葛,他们是自作自受。”

闻昭诧异道:“什么?”

宁千暮原以为闻昭知道那位大人为她做了些什么,现下懒得解释,直言道:“宁培元死了。”

冷冰冰宣布了一个似乎从来陌生的人的死讯。

瓷勺碰撞在碗底,一刹那,闻昭有点恍惚。

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宁千暮道:“宁府其余人都要被押送回京城下狱。”

闻昭木然颔首,又道:“那你呢?”

宁千暮一噎,闻昭正病着,在这儿说出那埋藏许久的真相还不合时宜,“我要接手宁氏商会。”

似乎是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又显然是有隐情掺杂其中,闻昭没有多问,只是道:“……为什么?”

为什么。

宁千暮不由得想起昨晚。

她与县衙黑压压林立的衙兵一同候在门外,听得里面惨烈的叫声,回荡在这浓郁的夜里。

宁培元被丢出来的那一刻,她漠然注视着狼狈不堪的人,没有一丝动容。

后来,堂内光影扑朔,一道身影穿行而来,怀中紧紧搂着半昏睡的女子。

衙兵齐齐左右分流,留出一条宽阔的步道。

这声势极为浩大,吓得宁府其余人接连后退。

宁千暮只听见男子对外间淡声的吩咐,轻轻一句话,便断了许多人的生死。

这期间,唯有那女子攀附在他脖颈处的手渐渐滑落,才让他有了片刻的轻柔。

男子眉目间流连的后怕,不像假的。

甚至超越了当事人。

宋连淮一路将她抱回了县衙,让宁千暮暂时先照顾她,自己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彻夜未归。

直到给闻昭煎药的早晨,宁千暮隐隐听见了些风声。

风声中。

宋连淮带人连夜抄了整个宁府,除宁老爷外尽数赐死,下狱,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