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如约启程。

林县尉给闻昭和姜愿一人备了一辆马车，要为周俞川也备一辆时，对方从县衙的马厩里牵了一匹良驹，林县尉心底不舍，却也不敢拦着，只盼能早日将这几位大人物送走。

周俞川骑马多年，善识好马。他看中的这匹马通体乌黑，毛发如绸缎般光亮，四肢关节处的筋腱更是极为壮实，属于标准的上等良驹。

看到林县尉欲言又止的模样，周俞川将缰绳给旁边的贴身侍卫，漫不经心的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神情疏离，沉没在晨间的光束下。

随后他稍一抬眼，林县尉浑身一颤，小心翼翼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这段时间，你做的不错。”

周俞川话音虽轻，说出的话却很有分量，“孰是孰非，尽心与否，本宫都看在眼里。”

林县尉瞪大了眼，猜出面前究竟是何人后，双腿有些发软。

“殿……”

“不用，”周俞川打断他，沉声道，“要想在本宫手底下谋职，该怎么做，你该知道。”

“是是是，恭送殿……大人！”

女眷还未收拾好，周俞川牵回良驹，抚过它梳理顺滑的鬃毛，正在为他们整理行囊的小厮与婢子有序忙碌着，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郑粤看到周俞川与林县尉谈话的全程，嘟嘟囔囔道：“殿下为何要提拔那林县尉？看着就不太聪明。”

周俞川睨他一眼，郑粤立刻改口，道：“殿下英明，是属下唐突了。”

不过片刻，那将才认错的人又大着胆子道：“不过殿下这样忘恩负义真的好吗？宋大人为殿下鞠躬尽瘁，甚至抛下挚爱，唯一的要求不过是让殿下替他在挚爱面前保密他的身份，殿下都没有做到……”

他面上惶恐不安，说出口的话却无半点避讳，“宋大人可真是可怜，若我是他，我定要……”

话音戛然而止。

意识到彻底说错话后，郑粤恨不得缝起这张嘴，垂着脑袋等待发落时，听那人冷声质问道：“你定要如何？”

郑粤咬着唇大气不敢出。

“既然你那么为宋行初打抱不平，”周俞川顿了顿，见一婢子正要将闻昭的行囊放进车厢，有了主意，“本宫就命你为闻昭姑娘的贴身侍卫，片刻不离的侍奉左右，须得有问必答，若有违抗，即刻处死。”

这简直是将他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周俞川摆明了要让他当挡箭牌，有问必答，不就是要让他将宋大人的身份透露出去吗！

而且闻昭姑娘可是宋大人的心上人。那日宁培元的下场他是亲眼见过的，若是让宋大人误会了……

郑粤不敢再往下想。

回过神来时，刚好看到闻昭与姜愿挽着手从县衙里出来。他偷偷看向周俞川，发现那人也正盯着他。

“还等什么。”

周俞川冲那边抬了抬下颌，最后吩咐了一句：“把乌显叫过来。”

等一人一马走远，郑粤深深叹了口气，想到那句吩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与乌显都是周俞川身边的大红人，甚至他比乌显更得心，平日里仗着这份特别耀武扬威惯了，乌显肯定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下他一时失言，两人身份对调，肯定免不了那人的好一番冷嘲热讽。

想想就气。

不过暂时也没办法。

郑粤失魂落魄的走了过去，将前因后果与闻昭说了一遍。闻昭歪着脑袋听过后，一脸为难道：“能不能与大人商量商量，我并不需要贴身侍卫。”

那边将他赶过来，这边又要将他赶过去。他是马球吗！随意被人踢过来踢过去的！

想到这里，郑粤竟有些委屈。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眉宇间稚气未脱，可怜兮兮道：“属下不敢。”

闻昭又想拒绝几句，被旁边的姜愿扯了扯袖子。她看过去，听姜愿道：“郑粤是我阿兄身边很得力的侍卫，阿昭就莫要再推辞了。”

郑粤感动的看着姜愿，下一句却不如他预想般好听，“虽比不得乌显，不过也能凑合啦！”

“……”

凑合。

原来他在公主心里，只是，凑合。

*

通县到京城路途遥远，不眠不休也得赶上四五日才能到。

途中停车休息时，随行侍卫在给马匹准备粮草，姜愿与闻昭在树荫底乘凉。树枝的影子纵横交错打在草地上，闻昭顺着往过去，见到本该停留在原地的一辆马车，竟被一人领着往深林处走了过去。

闻昭问姜愿道：“那是……？”

姜愿也不解，刚要找周俞川，被突然从树后跳出来的郑粤吓了一跳。

“那马车里的人是宁氏，大人要审问他，又不想吓到姑娘们，才让人带到别的地方。”

姜愿拍着胸脯顺气，瞪他道：“你已经吓到我了！”

郑粤委屈巴巴的退了下去。

“宁氏是……宁老爷？”

姜愿点点头，“宁家人几乎所剩无几，那人当真是好手段。”

但宋连淮什么都没有跟她说过。

闻昭看着马车消失的地方，思绪飘了很远。

*

骏马在林中缓慢走动着，时不时吃几根草粮，缰绳拖在地上，扯起一阵阵“嘶啦”声。

马车停在不远处。

牵着马的男子上前作揖，道：“殿下，人带到了。”

周俞川瞥了眼悠闲踱步的良驹，对他道：“看好。”

乌显颔首应是，待周俞川进了马车后，走到那良驹身边，默不作声的想着。

这马出现才不过半日，地位都快爬到他和郑粤上头了，当真是个巨大的威胁。

马车内。

宁执衡见了来人，手脚都被捆住动不了分毫，嘴里也塞着布团，说不出话，只能转过头冷哼一声。

周俞川倒不介意，正襟危坐在对面，也不言语，二人干耗着。

“你知道你必死无疑么？”

他转着玉扳指，平静道，“你也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是么？”

宁执衡依旧是冷哼一声，神情十分不屑。

周俞川扯掉他口中的布团，扔在地上，道：“告诉我，或许我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一命。”

“呸！你也配？”

宁执衡冷笑道，“不知你是哪里来的无名小辈，也敢口出狂言？等我自由后，有你好果子吃！”

周俞川挑了挑眉，道：“你还有别的活路？”

“老子的活路多了去了！等老子到了京城，宋府派人来接我，凭你也能阻止得了他们？”

周俞川不说话，用看蠢货一样的眼神看他。

宁执衡被刺激到，暴露出来的就更多：“翰林院掌院学士是谁你知道吗？你恐怕听都不敢听吧？说出来老子怕吓着你。”

“说来听听。”

语气无甚波动，却好似将宁执衡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践踏。后者暴怒，几乎要向他扑过来。

宁执衡面目狰狞道：“宋掌院一定会带我出去，也一定会将你这不知好歹的鼠辈就地正法！你且等着看，看看究竟是我一死了之，还是你在地底下，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万人之上！”

他情绪起伏太大，已经没有办法再交流。周俞川也不愿再听他这污秽之言，抓起地上的布团塞进了那张还在哇哇大叫的嘴。

乌显见周俞川下马车，迎上去试探道：“殿下，宁氏可愿归降？”

刚才马车里的动静很大，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出所料，周俞川摇摇头，又道：“他背后的人是宋子午。”

乌显心中一惊。这一路上太子殿下被人跟踪，是宋掌院所为；没想到宁府一事，竟还与宋掌院有关。

这宋掌院可真是胆大包天，竟频频在太子眼皮底下班门弄斧，现下天子不敢动他，但太子即位是早晚的事，他迟早有倒台的一天。

不过宋掌院爱子心切，想来这一切应该都是为了宋知县。

“那殿下准备如何？”

知道周俞川肯定不会放过宋子午，乌显只为宋连淮感到可惜。

年纪轻轻高中状元，才华横溢却被贬至边城，最后还因为这个粗莽无脑的爹不能受到重用。

“按兵不动。”

现在还不是整治朝政的最佳时机，周俞川心知肚明，若是他此刻出手，多疑的皇帝必定会为难于他，“宁氏进城后，如果宋子午要从本宫手中抢人，杀无赦。”

“是！”

“找到宁氏商会的往来账薄，查出宋氏的具体交易，尽快与我汇报。”

交代好事宜后，到了该继续赶路的时辰。周俞川沉思片刻，又道：“给宋连淮那边送个信。”

乌显道：“有关宋掌院的？”

宋子午若真的心里有鬼，也不会将阴谋都摆在明面上。真正有威胁的是宋连淮，野心勃勃，又能沉得住气，比宋子午可聪明得多。

经通县一事，周俞川深知掌控不住他，只能用最无耻的手段。

宋连淮有了软肋，而且是最容易被拿捏的软肋。这也是他要将闻昭带到京城的第二个理由。

他想要宋连淮真正的为他所用。

周俞川否决乌显，道：“告诉他，那人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本宫会尽全力护那人周全，并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他只需要安心为我做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