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1 / 1)

见风起 乌云岫 3108 字 2023-11-19

全身动弹不得。

这种被禁锢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的想躲。

许是因为一刻前才有的可怕经历,在推开少年的胸膛后,她才后知后觉。

眼前的少年并不是那个轻薄于她的男子。

借着昏暗的灯火,宋连淮察觉到女子瞬间的惊惧,靠近时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闻昭重新看向少年低垂着的眼,清澈如皎月,隐隐有几分关怀于她的急色,与那人大不同。

委屈涌上心头。

像滚烫的开水,沿着全部的神经,到达一个极尽脆弱的地方。

可以倾诉的人近在咫尺,闻昭却忽然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似是被开水烫伤了喉咙,只剩呜咽。

宋连淮指腹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又试图抚平她紧蹙的眉毛。

“为什么要哭?”他失笑,开玩笑道,“原来昭昭也这么想我?”

闻昭没回他,只是红着眼看他,并有意的,将半边脸颊往他掌心埋了埋。如一只缱绻的小猫,贪恋着那片温热。

宋连淮一顿,旋即眸光稍暗,再开口时,嗓音带了些哑,“我说过。”

“不喜欢你哭。”

*

院子以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为界,将明暗面彻底分开。

一边灯火良宵,鱼龙百戏;一边暗夜旖旎,寂静无声。

少年的吻来的凶而急,不似第一次般手足无措,熟稔的与她的唇瓣辗转厮磨,闻昭受不住,被他抵得直往后躲,后脑勺意外撞入一只手掌中。

眼前人轻扯了下眉,似是吃痛。她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一直放在她后颈处,将她与硌人的墙体隔开来。

宋连淮忽然直起身,指腹刮过唇角,带走些和着不明水渍的唇脂,他挑了挑眉,哑声问道:“为何今日上妆了?”

闻昭轻喘着气,除却唇脂外,其余淡妆早已被大片的蕴色掩盖。她偏过头,不愿看那过于明显的暧昧痕迹,道:“是姜愿姑娘……”

她话音顿住,正思考是该称呼她为公主还是周嘉杏的时候,那男子二话不说揽过她腰际,再次俯身而下。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没够。”

留下单薄的两个字后,宋连淮便又开始攻城略地。

强势的,要撬开她的贝齿,抢夺她的呼吸。

闻昭招架不住,不由自主的将双臂攀上他的脖颈,无力的搭在他肩膀上。

她开始思考别的东西。

虽是深夜,此处僻静,却也是光天化日之下,要是被人看到,她该如何。

思及此处,她推拒起来,喉间的声音却又不容分说的被全部吞没。

似是在惩罚她的不专心,那人腾出空在她红肿的唇瓣上一咬。

闻昭原本涣散的意识逐渐回笼,她抓住换气的间隙,破碎的音调带着哭腔溢出,“宋连淮……”

交缠蓦然停在半空。

闻昭晕晕乎乎的缓了好几秒,才发觉自己说出了什么。

宋连淮却与她分开,道:“……叫我什么?”

他已经尽力赶回京城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周俞川的话果然不能轻信。

宋连淮当下决定,日后定会好好收拾他一番。

不过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摆在面前。

他从前不愿意告诉闻昭自己的身份,一是想与她在同等地位亲近,二是县衙里的“知县”有太多杂事,他不想让闻昭联想到他的身上。

他有一种今日忘了穿衣裳的感觉。

他喉结滚了滚,模样洒脱,心中却好似紧绷了一根琴弦。

“我本想回来以后告诉你的。”

他解释道,“我不是故意——”

“宋连淮。”

闻昭清脆掐断他真假掺半的话,继续道,“你不能骗我。”

像是被点了穴,宋连淮身子僵直,半晌牵起笑,道:“除过这件事,其余我都是如实奉告。”

“还有呢?”

还有?

宋连淮绞尽脑汁的想,终于记起二人现在就在他与万俟玉的婚前宴会上。

原来是吃醋了。

他心中升起些不可名状的愉悦感,连带着方才的紧张感都就此消散。

“这事我毫不知情,”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闲慢的笑,“万俟玉是谁?我不认识,我只认识我的阿昭,也只会一直在阿昭身边。”

说罢,他还不知羞的补上毫无厘头的几句话,天马行空道:“若是阿昭想与我成婚,那我明日就下聘,后日就大婚。”

闻昭恼羞成怒,低斥道:“不要说了。”

宋连淮故意逗她,“至于入洞房,阿昭若是着急的话,那我们……”

话音未落,两瓣湿热毫无预兆的覆上他的唇角。

笨拙的想要堵住他接下来更加露骨的话。

见卓有成效,闻昭垂着眼不敢看他,刚好在他耳畔温吞道:“不要胡言乱语。”

宋连淮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如此大胆的撩拨,挑起他的火,还要让他怎么忍。

哪怕那人只是不经意。

他也只想将错就错,就要会错她的意,就要在这件事上,再哄骗她一次。

*

周之和逃也似的往二楼跑,刚好遇见了呆立在楼梯口的众位世家贵女们。

他疑惑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见到他,除过万俟玉和曲黎,其余贵女们皆用手帕遮掩面貌,匆忙退回了屏风后。

周之和以为是自己今日的穿着有哪里不对,反复斟酌后,仍是一头雾水。

曲黎这才嫌恶道:“请二殿下高抬贵手,对面有男子席面,莫要再为难我们了。”

“什么为难……”

他还有要紧事,没在意这番话,连忙问万俟玉道:“玉儿,云黛当真没指错人?”

自己密谋的事即将被当众揭开,万俟玉抽噎一声,没给曲黎问个究竟的机会,道:“阿黎,我与二殿下还有要事相商。”

这女子一梨花带雨起来,曲黎自然将不值一提的疑问放在一旁,以为是周之和威胁于万俟玉,而万俟玉又不敢不从,只能变相的找借口让她先走。

曲黎定不会让她为难,临转身前还狠狠瞪了周之和一眼。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连云黛也被支去了放风。

周之和将经过细细讲了一遍,最重要的消息留在了最后。

他蹙着眉道:“你也知道我怕我阿兄,他的人我要是敢碰一下,一千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万俟玉原以为那女子只是一介无名小卒,顶天了也就是个普通官宦家的小姐,没想到不仅身份神秘,还有座如此巍峨的靠山。

震惊之余,她更怕这件事会被周之和给捅出去。周之和无权无势,空挂个“二殿下”的名头,要真被周俞川逼问,指不定就什么都说出去了。

那她在京城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就会毁于一旦。

她半信半疑道:“你可是看清了?那当真是太子殿下的玉佩?”

“绝不会认错!我和我阿兄自幼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会不认识他的玉佩!”

周之和想起她们在楼梯口的怪异模样,又问道:“你们又是在干什么?难不成又是想了新的把戏来捉弄人了?”

与万俟玉合谋多次,周之和深知她内里脾性,便是大胆猜测也通常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次却见她摇摇头道:“他回来了。”

“他?”

周之和暂时所有心绪都被周俞川给占去了,实在是想不到别的。

男子独特的气质让万俟玉记忆深刻。她看着侧边墨黑的浮纹格窗,恍若那人就站在那里。

“宋连淮回来了。”

周之和也是认识的,从头算起,他们算是青梅竹马,彼此之间颇为熟悉。

他有些意外,道:“他不是被圣上贬去当知县了么?”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在哪儿,但周之和毕竟住在宫里,知道的也多些。

反观万俟玉,她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父兄仕途顺遂,攀上宋氏这根高枝。没想到最后她却沦陷了进去,那些说给旁人听的假话自己都信了去。

她向周之和打听过许多关于宋连淮的事,并坚信宋连淮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他会妥协,宋掌院也不会看着自己的长子流落边城。

于是她一直在等。

一边等,一边向宋氏示好,还将自己与宋连淮的将要结亲的事,散布满京城。

直到人人艳羡,称他们天作之合,她才满足。

她终于等到了。

宋连淮回了京城,那他们的婚事也一定能提上日程。

周之和见她神游,出声唤醒她,“玉儿?”

万俟玉回了神,却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正经又疏离道:“二殿下慎言,男女有别,莫要再喊我‘玉儿’,叫人误会了去。”

周之和一愣,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含笑道:“万俟小姐觉不觉得,现在避嫌,似乎有些晚了?”

“我即将成婚,当遵守妇道,与外男保持距离。”

万俟玉镇定自若,徐徐道,“我与二殿下不过投机三言两语,我阿姊在宫中有劳淑妃娘娘照顾,日后我会与夫君一同上门答谢。”

周之和抱着双臂,也不言语,只是挑着笑,默默看着她。

万俟玉恭恭敬敬的作了一礼,道:“我还要去招待女眷,二殿下自便。”

说罢,直接转身离去,没有一分的拖泥带水。

周之和在心里啧啧。

这女子,有求于他的时候,狠毒之心昭然若揭,多低的身位都放得下。

有了别的出路,便想将他弃之如敝履,轻松的脱身而去,哪来这般好的生意。

反正他一向喜欢看热闹。

这次让他从中作梗,捣乱一番,或许这热闹,才会更有看头。

*

周嘉杏发现闻昭不在身边的时候,木台上已舞尽一曲。

她兴奋的拍着手,刚想与闻昭说几句话,一转头身侧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左顾右盼着,试着喊了几声,可周围太过嘈杂,轻易的就淹没了她的声音。

等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她才发现面纱早已不知所踪。怕在这儿被人认出来,她不敢抬头,半掩着面容,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若她要找闻昭,指不定就会暴露身份。虽说人多眼杂,也难免会有好事者。

她往大门去,临近后又觉得不妥,踌躇徘徊几步,一回头,看到破烂陈旧的马厩下,一个男子正静静的给一匹黑马喂着草料。

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小声道:“郑粤。”

那人先是一惊,将草料扔进马厩里,便对上那双溜圆明亮的眼。

公主怎么会现在来找他?

郑粤摸不着头脑,道:“公主何事?”

周嘉杏看他这幅平日里憨状可掬,此时却装得深沉高冷的样子别扭的很,问道:“你为什么躲在这儿啊,难道是没人和你一起,太孤单?”

“啊?”

郑粤原本就是想待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和他的马儿说说话,自娱自乐,等公主和那位姑娘逛完后再护送她们回去,中间偶尔有小姐们含羞带怯与他搭话,他也全都冷冰冰的拒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回道:“保护公主才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言简意赅到周嘉杏以为他换了个人一般。

她一会儿踮起脚凑近打量他,一会儿左看看,右看看,像要把他浑身上下都扫视个遍。

郑粤被她看的有些发毛,不自在道:“公主这是做什么?”

“我在想。”

她掀起眼睫,继续道,“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郑粤:“什……”

“被一个装腔作势的自大鬼,”她顿了顿,压重字音,郑重其事道,“夺、舍、了。”

“……”

他有那么装腔作势、狂妄自大吗?

偏偏周嘉杏说完后就不想继续跟他扯了,只道,“行了行了,正事要紧。我找不着阿昭了,然后我现在没有面纱,容易被人认出来,你帮我去找一找。”

郑粤点点头:“你们在哪儿走散的?”

“不太清楚,”这是真话,她连什么时候撒开的手都不知道,“但是我们是从那棵大树那儿过来的。”

“……”这偌大的院子,人山人海,让他去找一个女子,难不成要他一个人一个人挨着看过去?

“哎呀,你别再杵着了,万一阿昭遇到不测,我可要拿你是问哦!”

周嘉杏拽住他的胳膊,往香樟树那边推,“行动起来呀,我在这儿等你。”

郑粤没了办法,跟周嘉杏交代几句让她不要乱跑后,径直往香樟树走去。

虽说大海捞针,也要从浅海开始捞。

他刻意避开人群,走了没多远,却被身后一小厮突然叫住。

“这位将士请留步!”

他转过身,认出那便是在门口拦他的那个小厮。

那人急喘着气,跑到他身边,正了身型躬身施礼道:“可让奴才好找!将士,二殿下有请,请务必随奴才来。”

郑粤有些意外,问道:“二殿下竟然也在此处?”

小厮没再答话,看着他面露难色。

郑粤了然,望了眼等在马厩旁的周嘉杏,迟疑不决。

*

万俟玉逃也似的回了女眷席面。

其实她知道,周之和算不上什么好人,甚至臭名远扬,是京城中人人避如蛇蝎的存在。

她也知道,她借他上位,攀附宋氏,手段也不光彩。

可她为了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深宫里的阿姊,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她坐在位置上缓着心神,面色尚且灰白着,余光看见曲黎正往这边来,努力弯起唇角,恢复往日的模样。

曲黎一靠近就拉起她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带起来,“玉儿,我们走。”

“去哪?”

万俟玉疑惑道,“宴席到了尾声,我还得出面招待。”

这是纤云楼一贯的习俗,一日主人家,第二日挚友席,后几日才是长辈席,

她作为主人家,须得在最后时刻做个完美的收尾。

曲黎只是把她往外扯,穿过席面,不顾贵女们议论纷纷,又要往楼下走。

“阿黎。”

万俟玉忍不住出声制止她。

曲黎停下脚步,道:“带你去找宋连淮。”

万俟玉怔了怔,而后轻声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刚刚楼梯上的匆匆一面,万俟玉还没来得及与他说什么,也未向他解释纤云楼的一切,男子神色冷淡,只是随口撂下一句“哪都别去”后,便再也没有看她们一眼。

导致两人情投意合的传言有了动摇。

万俟玉也挂不住面子,幸好有曲黎控制局面,才没有太尴尬。

这之后便是周之和赶来的事。

宋连淮都发话了,贵女们惧怕宋氏,便都乖觉的回了座位,刚才的事一句也不敢提。

至于宋连淮去了哪里,万俟玉不敢打听;宋连淮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她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待。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

赌宋连淮还念着儿时与她青梅竹马的旧时情谊,哪怕日后只是相敬如宾也好。

黑云压城。

四格窗外夜色浓郁,时有鸦雀飞驰而过,卷起漂浮的落叶,曲黎的声音便在这时响起。

“他应该还没离开。不管怎么说,你总得和他说上几句话,不是吗?”

曲黎不知道她的绸缪,只以为两人久别重逢,当是干柴烈火,情难自已才是,怎能如此草率的见一面。

两人在院子里找找寻寻,路过嶙峋的假山,来到那棵此时已经挂满各色诗笺的香樟树下。

树荫笼罩着她们。

万俟玉拉回曲黎,站住脚,微风拂过她的脸颊。

裙裾也是飞扬的,微风逐渐演变成强风,诗笺零碎飞起,阑珊明月映在她的眼眸里。

“你怎么了?”

曲黎急切的问她。

万俟玉忽然间侧过身,眼前的景物由明转暗。

她道:“他不会在人群里。”

若是在人群里,她怎么可能一眼看不到他。

“那他会在哪儿?”

话音刚落,曲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蓦然一顿。

无边夜色下,一片月白色衣角缓缓显现,来人飘纤弱质,单看她轻迈的步子,已有些惊鸿弄玉之意。

等人在靠近些,女子将才发现她们二人,淡然抬眼,清澈的眸子皎若日星。

更别说那染着粉黛的脸颊,清丽粲然的眉眼,倒是初春新绽的桃花瓣也比不上了。

万俟玉认出来,这便是周之和说与她的,太子殿下的人。

她在二楼时,这女子不过一个看不真切的身影。当她看的清楚后,连她也会忍不住为之屏气凝神。

她怎么就想不到,这般的女子,怎能没有任何依附呢?

闻昭自然是不认识她们的,作了个标准的侧手礼,微微颔首,便要离去。

万俟玉上前几步,主动喊住她:“小姐。”

闻昭侧目看过来,透着疑惑。

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她竟然将话问出了口:“你知道宋连淮大人在哪么?”

她总有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

这女子可能知道些什么。

闻昭还没开口,只听暗处又有一道声音传来:“有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万俟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说不出到底是开心,还是失落。

宋连淮当真与这女子在一块儿么?和太子殿下的人?

宋连淮这才出现在闻昭身侧。

高大的身量瞬间衬得原本高挑的女子娇小玲珑,两人站在一处,竟有些荒谬的适配感。

少年懒懒将手搭上女子腰际,对上女子嗔怪的目光,得意的勾唇笑,似是炫耀,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曲黎瞪大了眼,顾不得礼仪风度,直言道:“宋连淮你……!”

“我?我怎么了?”他一副无辜模样。

曲黎气不过,又要说些什么,被身旁的人制止回去。

万俟玉无半分异色,只莞尔而笑,微扬着头,温声道:“连淮。”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