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此情可待成追忆(1 / 1)

高耸的屋脊下,大红色的灯笼一排排地亮着,光晕打在下檐端的套兽上,照出了一度数年、几经风霜的沧桑。

窗棂上贴着莲莲有鱼、岁寒三友、双喜临门等象征吉祥的剪纸。

远远的,一只鲤鱼花灯飘来,忽上忽下,磕磕绊绊的,后面追跟着几个神色慌张的小丫鬟。

红灯笼,红剪纸,红色的鱼花灯……

雪还未化干净,夜晚清寂得很,连这喜庆都安安静静,了无声息。

大丫鬟绿蕊站在门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二公子……”

她面前的小孩却大喝一声,“让开!”他把手里的花灯扔了过去,抬脚继续往里冲。

绿蕊忙不迭地接住,这个空档,身后的门就被小男孩推开了。

这花灯用得是上好的绫绢,鲤鱼模样是绣上去的,颜色艳丽活泼。绿蕊小心翼翼地查看一番,幸好,这样价值不菲的东西,完好无损。

后面追着过来的一群人也到了。

绿蕊恍若未见,转身合了门,继续挡在前面。

姑娘的屋子,二公子是主子,又是姑娘名义上的嫡亲弟弟,她拦不住,姑娘不会怪罪。可这几个,不过是因着年纪小,陪着二公子玩乐罢了,绿蕊连个眼神都没给。

几个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向绿蕊见了礼,垂手在门外候着了。

他一路跑进内间。

屋子里很暖和,地上铺着花开富贵的深红色绒毯,三足鸟兽香炉里,悠哉悠哉地腾飞着白烟。

拔步床被放下的白纱帐遮了大半。纱帐上空谷幽兰的图案因为没垂展开,露得颇有几分曲折。

床帐垂着,床上却没有人。

他进来的时候,一个白衣倩影在屋中央站着。少女身子纤细,三千黑发,不着一物,垂绦般铺在身后;素白的长裙上看不出一点装饰,敞口广袖,宛若是青天羽衣,只待一阵风来,便能飘逸惊鸿。

听到动静,少女侧过头,莹白的小脸似是巴掌大小,眼神轻飘飘的。

一眼望去气质最浓,像是倒影在清水里那抹即将飞升的白月光,皎洁透亮,清灵动人,不沾一丝烟火。

他记得,天色一寸一寸渐暗,小雪飘落之声忽远忽近,灯火一盏一盏渐明,府邸里来来回回有很多人。

他用一提鲤鱼灯,铺开了那个夜场。

一场相见,一场告别。

他抱着她,在最贴近她的地方咕哝他的委屈,如今想来,那时候,其实已经隔着她很远很远。

那一年的冬天,夹着一段不知天高地厚的风,偷偷藏匿了那一夜的寂寥真心。

她叮嘱他,所有的东西是否备齐。

她轻声呢喃的那一句,“对不起。”

她安排的是他的前程,千山万水,极尽周详,只是再无她轻柔的声音,温软的手,在他每一次失意的时候,给他最香暖的怀抱。

刀光剑影,她再无力坚持下去……所以,她以一死给他铺上最后的路。

啪嗒一声,墨汁滴落,很快,干净的宣纸上晕染出一团黑色。

旁边的少年打趣道,“谨之,听闻你素爱兰花,这大冬天的,开花可不容易啊。我这大老远的特意送来,结果你连个画儿都画不出来……”

顾天瑜,字谨之,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瞥了少年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说吧。”

少年是歧州姚家大房的嫡次子,姚宝昌。

姚家在歧州,算得上是土皇帝,大房嫡长子体弱多病,二十年如一日的药罐子,生了嫡长子之后,四年后才盼来嫡次子,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养成了一只小霸王。

幸而没有过于溺爱,姚宝昌身上还是有几分本事。

自几年前归顺后,姚宝昌之父被封为歧安伯,姚宝昌也成了世子,算是新贵。

晏朝成立不过几十年,却已经历了四位皇帝。

如今这位昭远皇也不过来了坐了区区四年皇位。

“出去赏个雪?”姚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做东?”

顾天瑜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姚宝昌承受不住,干笑两声。

他平生只两大爱好:酒和武,和顾天瑜是不打不相识,之后关系渐佳,他也知道自己做不来雅士赏雪那一套。姚世子慢吞吞解释道,“其实是听说欧阳……”

顾天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谨之,虽说他家有错在先,可这么多年了,你再不依不饶下去,受苦的就是你了。”

不说欧阳将军这几年的军功,还有与之而结识的兄弟和赢得的君心,就是目前还与顾天瑜同□□忾的那些人,总有一天,也会嫌他得理不饶人。

姚宝昌敛了玩笑神色,语重心长地说,“你阿姐若是看到你这样,定是会伤心的。”

顾天瑜抬了抬手,袖子落下一截,露出左腕上一串油亮光滑的菩提珠。阿姐送他的时候,还是浅棕色的,经过这么多年的捻弄,如今颜色愈深愈亮。

“当年家母逝世,阿姐以蒲柳之姿、闺秀之身,投厅击鼓,经受钉板之刑,方才得以面圣。若如今我与阿姐生死互换,她定不会为区区旁人之言行而左右。”说到底,顾家不过收留她一场,一次告御状,已全了情谊。

姚宝昌闻言一怔,眸光微闪。九死一生的滚钉板,他是知道的。良久,他喃喃道,“倒是位不输男儿的女中豪杰。”

“那时,阿姐挑了一身红褐色的裙裳,奄奄一息被抬了回来,血腥之味掩都掩不住……”顾天瑜语调波澜不惊,说着说着,忽而话锋一转,“兰君子,你可有听说?”顾天瑜推测,这位头脑发达的贵公子,怕是连这恩怨的前因后果都没弄清楚。

不过,这些新贵,大多都是如此。

姚宝昌点点头,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了,“知道。”京城里的名人嘛,来之后,他听过好几嘴了。

顾天瑜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姚宝昌不明所以,“怎么了?”

顾天瑜嫌弃地别过眼神:“那就是她。”

是她?姚宝昌还迷瞪着。

是她!姚宝昌惊得瞪圆了眼睛。

下一刻,他露出了忍了好久的本色,“艹!就是那个天仙似的美人儿!”

顾天瑜眼底有怒意升起,斜睨了他一眼。

姚宝昌没顾上,连炮似的发问:“那个男的也喜欢,女的也喜欢,还命薄的那个‘绝世佳人’!”

他还记得那个小二的描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顾天瑜怒意转深。

宋娴听到这个说法时,只想回个“呵呵哒,胖王婆在卖西瓜”。

之前那个穿越者真得好到如此人人称颂?既有如此魅惑之能,她怎么就早早狗带了呢?可见人在做,天在看,抄袭卖弄太多,遭报应了。

她如今这个身体,长得这么妖孽,都不敢说这大话。

而且最烦的是,这几日,内院里不止一个人说她在模仿那个什么兰。

烦死了。

如今大家对她的传闻,不过是才情和美貌,却忘了她品行端庄,良善宽厚,给了多少家便宜和温暖。

顾瑾之回忆起,当年,阿姐曾说过一句,“听闻,绝代美人,当能闭月羞花。”

后来,有人画了一幅美人闭月图——高山巍峨,顶上有一美人白衣抚琴;美人之上,乌云半遮明月。山高水阔,尤显美人超凡脱俗之性。

阿姐见之,赞曰:“倒让我想起一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却不知,图上的美人画的正是她。

之后,这四句诗,也成了对她的颂扬。

他的阿姐,当初被多少人推崇之至,却得了那样一个结果。

姚宝昌抱歉地笑了笑,意识到言辞不妥。

之后,他瞠目结舌,不知过了多久,才叹道,“怪不得欧阳德至今未娶……”

差点得了如此天下无二的美人儿,可不得把其他人都衬成了鱼目,他情不自禁地“啧啧”两声,估计连鱼目都不如,是泥点子才对。

那些对顾天瑜颇为亲近、对欧阳德却是几分排斥的客气的人,也是惋惜这样的美人吧。哪怕顾天瑜进了臭名昭著的锦衣卫。

顾天瑜懒得纠正这个傻子的想法。欧阳德至今未娶的原因是和他阿姐有关,却并非姚宝昌以为的那个。

良久,姚宝昌从怜香惜玉中回了神,却见顾天瑜面前,一株兰花跃然于纸上。

虽说他性子粗莽,却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等着。

等姚宝昌走了,顾天瑜一人独坐。他俯视着烹煮的茶汤,眸光清冷。屋檐上还是白雪皑皑,远看过去,身影竟颓露出萧索之意。

茶面上翻滚着一层白雪似的云沫,他一点一点回想起,那年个头小小,一脸懵懂地看阿姐煮茶的画面。

“独啜曰幽,二客曰胜,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说罢,她推了一盏茶过来,“饮茶以客少为贵。”

顾天瑜折了一枝红梅,朝栖霞院踱步而去。

这个院子,他素日只允许下人早晨进来打扫一次,其他时间,不得入内。

今日新下了雪,一路走来,响起咯吱咯吱的碎雪声,愈显清寂空旷。

他推门而入,将红梅插在了高几上的青瓷瓶中。

屋内,一如既往的素雅。

他走进内间,依旧是深色的绒毯,花开富贵的模样;依旧是素白的纱帐,空谷幽兰的图案。

床帐整整齐齐地垂着,兰花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

世人都以为,她钟爱的是兰花,殊不知,她只是为了世人之所为而为罢了。

她的素雅,如一层轻铠甲,求的是乱世中的一场平安,步步皆是小心,却未能得偿所愿。

如今,多少人仍念念不忘她的惊才艳绝,效仿她的轻衣素裹如兰,而她真心所喜的,实是妖娆昳丽的装扮,戏称,“再不装嫩,就老了。”

说这话的时候,是她来的第一年。母亲还尚在。

她待在四四方方小天地里,平安顺遂,声名未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