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留下的信里,说她不过一缕孤魂,附在阿姐身上,如今魂归而去,说不得能幸归故里。
他是愿意信的。
毕竟,那一年之前,阿姐行为痴傻,而她的言行举止又多处怪异。何况,她那般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实不该得了如此的结局。
顾天瑜撩起床帐,挂到了缠枝梅纹的倒钩上。
他坐在床头,摸出一个黄花梨木盒,里面放着的,是整整一千只千纸鹤,都是他亲手折成的。
阿姐还在的时候,内室的帘子,就是用纸鹤串成的。
她曾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有传说讲,一千只纸鹤,能实现一个愿望。
那么他的愿望是,她能回来。
可是上一世,到他临死前,都未再得过一丝她的消息。
他摸着盒子上的花纹,视线一转,看到墙壁上挂着的红梅傲雪图。
图上题句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她最喜欢的花,其实是梅花。
因为似有天赋、灵气似的,她总能轻而易举地画出梅的傲然风骨,意蕴十足。
顾天瑜的手渐渐攥紧。
重来一世,他只会比上一世做得更好。
他收好宝盒,起身,开了一旁黑漆雕花的床柜,最上面的是一件小孩的中衣。
是她走的那日一早,亲手为他穿上的。
里面缝了十几封信,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有条不紊、层层安排。
有用来威胁欧阳家的,有用来面官告状的,还有解释事情真实经过的,以及对他的嘱咐和前途打算。
为什么要公堂对峙呢?本就空口无凭,而且顾家当时摇摇欲坠,就算告成了,两相对比,也不过对欧阳家小打小闹地惩戒一番,反让这天下以为,这事儿到此为止,可以翻篇儿了。
他要的,是他们身败名裂、世人唾弃,是整日水深火热、胆战心惊,是不得安宁、生不如死……
他们让她那样痛苦,他总要替她讨回来才是。
如信上所写,每一年,都会有下人送上她那时备好的生辰礼。
每一年,都是一件中衣,针脚粗细不一的。
每一年,还都偏大。
他摸一摸手里这件的领口:每一件都如这般,在后领上绣了“安顺”二字。
她不喜女红,哪怕绣艺精湛。
他是知道的。
在赴死前,除了思虑诸事,还匆匆赶了这么多件,真是难为她了。
四年前,随衣服来的还有一封信,说了她“借尸还魂”之事,还絮絮叨叨了好多话。
两年前,他收到了她做的最后一件礼物。那是他十五岁生辰,与她离开这里时的年岁相同。
如今,他十七生辰已过,而阿姐,依旧十五……
上辈子没做完的事,这辈子要他一定可以:血洗这冷漠的京城,推翻晏朝,让这个王朝替她陪葬……
晏朝几十年就换了四位皇帝,换个朝代,也无所谓吧。
这几位皇帝的关系,详细来说,是这样的……
第一代皇帝,带领众人将前朝皇室逼到夷山以南后,接连两场大病,坏了身子,退位让贤,在位不足3年;
第二代皇帝,乃是先帝第三子寿王,深知斩草要除根的道理,在位第12年,御驾亲征,却不幸被敌军斩于马下;
之后,其皇长子即位。
这位皇上久居京城,当年其祖父东征西讨时,不过襁褓之间,年龄尚小之时,便得了皇孙的地位,锦衣玉食,居安不思危,美名其曰“休养生息”。
这是个好风雅的潇洒皇帝,若是平安年代,皇上平庸些也就罢了,偏偏各方虎视眈眈。
众臣子忍了这不会管事的皇上7年,终是彻底心寒,迎回了当时边寒之地的齐王,也就是如今的昭远皇。
之前的风雅皇帝则成了贤王,顺了心意,整日诗酒年华,倒也安分。
第一代皇帝共七个儿子,夭折了2个,战死了2个,剩下4个里,最骁勇善战的,一个是三子寿王,另一个就是幺子齐王。
因而寿王对齐王忌惮颇深,在位时着力打压,齐王登基,也算是苦尽甘来,且不负众望,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在前一位不靠谱的皇上衬托下,甚得人心。
而那位寿王在位时,顾天瑜祖父凭战功,封了武昌伯,后来与顾天瑜之父一起战死沙场。彼时,他尚年幼,袭爵的是二房,他不成器还自以为是的二叔。
简单而言,现在的皇帝,年轻时被当了皇帝的哥哥打压,不得志,封地都在边关,皇位呢,是当年打压他的哥哥的儿子的。
这位侄子跟当今圣上,皇位和平过渡,如今是个附庸风雅的闲王。
这位闲王,当时阿姐没少花心思讨他欢心,而讨欢心的开始就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家伙。
可那个家伙却害死了她,众人还觉得他应该原谅他们欧阳一家——凭什么?
这一世,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该死,死有余辜,而且,他要让这个辜负了自己一家的王朝……彻底覆灭。
所有的对手和朋友,他都清楚,那些秘辛,那些把柄,那些奇遇和人才……
这一世,石破天惊,翻汤倒海,所有人都要为阿姐陪葬。
所有人。
书院里,听到柳理提到顾天瑜进了锦衣卫,蒋茗笑容收了几分,没有接话。
不过柳理其实也不需要回答。
宋娴头顶上冒出大写的“果然”二字 ( ̄へ ̄)。
听闻那兰君子的闺名为顾若兰,人如其名,淡雅如兰、高洁如兰、脱俗如兰。
她只想说:呸!就一大骗子,仗着穿越的优势,到处抄袭,果然罪有应得,死得够早——貌似死得还有那么几分阴私。
她瞥了蒋伦一眼:八成这位也是个脑残粉。
话说,这大骗子虽死,门下却是信徒遍地,而且一个赛一个的忠诚,跟被下了药似的。
看来,那大骗子曾露过这手功夫茶。
宋娴抿紧了唇。她如果没留下,被送回去,那外祖父留在这边不回去,其他人压不住她名义上的母亲,她是不是就可能被盲婚哑嫁、低价甩卖了?
她悄悄问系统,这样的话,她还能攻略男主吗?会有惩罚吗?
系统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没事,我可以换个宿主。”
宋娴:你人还挺好咧?“那现在,能识别到男主了吗?”
“你着什么急?”系统不慌不忙,“等他到了可识别的距离内,我自然是会告诉你。”
宋娴:她觉得她这辈子说不定就遇不上了啊……或者等遇上的时候,她已嫁作他人妇,那还怎么攻略?
脑残粉蒋伦掐着空儿地挤兑她:“你可能看出这几个杯子的奥妙?”他手指扫了扫那排闻香杯。
何必言语误导她。
不是茶杯有奥妙,而是茶杯上的字有奥妙。
宋娴头也不抬,淡淡道,“可以清心也;也可以清心;心也可以清;清心也可以;以清心也可。”
是五字回文,而且说的还是茶的功效。
熊孩子的脸色变差了。他还特意吩咐把茶杯的顺序打乱。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哼哼,被啪啪打脸了吧。宋娴心里暗爽,面上却不露分毫,仍是泰然自若的样子。
工具倒是备得齐整。她一边想着,一边点燃了一支香。
很快,清甜细腻的香气散发开来,闻之,神静心宁。
接着,烹煮沸水。
这是第一道,焚香静气,活煮甘泉。
之后是第二道,孔雀开屏,叶嘉酬宾。就是向大家介绍茶具以及请大家鉴赏茶的外形。宋娴直接提也没提,略过去了,毕竟不是她准备的,省得熊孩子又使什么幺蛾子,万一自己下不来台,那就尴尬了。
第三道,大彬沐淋,乌龙入宫。
宋娴有条不紊地用沸水浇烫紫砂壶,又用茶匙取茶拨入壶中。
第四道,高山流水,春风拂面。
宋娴提高茶壶,“高冲水”,茶叶随之飘荡翻滚,这是为了洗茶。然后用壶盖轻轻拨去茶汤表面浮起的白色泡沫。
第五道,乌龙入海,重洗仙颜。
有道是,“头泡汤,二泡茶,三泡、四泡是精华。”
第一波茶汤直接倒掉,紧接着,重新冲水。
开水一直添加到壶口,加了盖子后,再浇淋壶身。
如此,内外加温,更能茶香四溢。
一时之间,只有这冲水之声。
粉面少年,举手投足之间,竟有无限风华。
“妙哉妙哉!”接过宋娴捧过来的茶,蒋院长笑眯眯抿了一口,“是个妙人哪。”
“那你看?” 柳理笑容满面地打哑谜。
蒋院长也一脸菊花地点点头。
宋娴:……那啥,她不是被卖了吧?应该不是给这个熊孩子相看吧?
结果,她不仅不是被卖了,还可以从此住在书院里,而且会作为吸引女学员的噱头——新帝即位以来,民风逐步开放,而且鼓励女子也参与科举。
但京城这边的效果甚微,基本还是从边关来的那批姑娘不畏人言,但那些女子基本都在军营。
于公,利民;于私,她离开了名义上的母亲——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回档读取数据了,沉浸在痛失女儿的情绪中,而且对她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恨,总要给她点不痛快。
这个时候,她还庆幸自己珍爱生命,远离神经病了,结果后来还是被兜头告知,自己被这位母亲许配出去了,对方还是如今京城的双绝单身汉之一&那个早死白月光的未婚夫&立誓为早死未婚妻守婚如玉不然就断子绝孙&坊间传闻是未婚妻杀手——杀人凶手的那个杀手的欧阳德……
再后来,那个叫顾天瑜的人,帮她拦下了这场婚约。
顾天瑜,早死的穿越者的义弟,也是她系统让她攻略的男主角,是个据说可以颠覆朝代的奸雄人物。
“真的,”蒋伦在顾天瑜面前手舞足蹈,“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和若兰姐姐好像啊。”
顾天瑜回了一声冷哼,“不过又是一个冒牌货罢了。”他面色冷淡,“这些年来,模仿阿姐的人多了去了,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因为欧阳德如今事业冉冉,人又坚贞不二,且本来就是豪门大族,所以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结上这门亲。
所以多了不少女子,不是那种推崇似的学习模仿阿姐,是想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