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1 / 1)

程景赫放下箱子关掉了机器狗,世界瞬间安静了。

机器狗倒在地上,肚子底部还露出一些交错的电线。

陆诗音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丢脸,慢慢从他背上滑下。

局促站在原地,在程景赫转身之际,她先发制人:“程景赫!你给我好大一个见面礼!”

说完,她连自己的纸箱子也不管,径直朝自己的房间内走去。

门“嘭”的一声关上。

他依旧是愣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两下。

不一会儿,从保姆间出来一位中年妇女,看到门口处站着的程景赫,又看到倒下的机械狗:“先生回来了,是不是太太来了?我刚刚去洗手间了,就听见这狗一直在叫,吵得很,估计太太被吓着了。”

程景赫半晌才闷出一句:“是来了。”

张姨又进到厨房开始做饭。

他蹲下,轻拍两下机械狗的头:“你这个坏东西,这次算你有功好了。”

先把半成品的机械狗收去书房,他再搬着箱子去她房间,轻敲她的房门:“姐姐,我把箱子放你门口了。”

他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并没有要开门的迹象,又轻敲了两下:“抱歉,应该是我程序设置错了,这狗应该是站不起来的。”

还是没理他,他悻悻去了书房。

房内,陆诗音听到她的道歉,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只是面子上挂不住,再怎么说被一只破机械狗吓成这样也有些丢人。

注意到门外脚步声渐远,她把门开了一条小缝,查看外面的状况,门外无人,她赶紧将箱子搬进去,继续整理。

约摸一个小时后,张姨来书房寻程景赫,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宽松的短袖,坐在地上修理机器狗,听到门口来了人,抬头看去,发现是张姨,又低下头。

“先生,可以吃饭了。”

“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去叫太太吧。”

张姨应声去房间找太太,陆诗音的房间是她给收拾的,自然知道她住在哪间。

轻叩两下门,里面的人并不说话,张姨柔声道:“太太,可以吃饭了。”

陆诗音动作顿住,她好像没听到在程景赫之后还有人进来,也就是说这位阿姨一直在家里?也看到了自己的窘态?

她懊恼蹲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开了门,门外是一位亲和力十足的妇女。

“太太,可以吃饭了,”她又说,“刚刚我在洗手间,所以没出来和太太打招呼,那只机械狗是先生最近在研究的东西,还没研究明白,偶尔对先生也会叫的,我都有点怕那只狗,不过现在先生去修那只狗去了。”

陆诗音汗颜:“他去修理了?”

“是的。”

陆诗音把门全部打开,随着张姨去餐厅,刚落座,她问:“程景赫不吃饭?”

“先生让我先叫您吃饭,他平时只要忙起来是不会中断的,大概是要修好了才会过来吃饭。”

“那不是饭菜都凉了?”陆诗音惊讶,“这怎么行,总吃凉的对胃不好的,麻烦您再去叫一遍,就说我让他先吃饭。”

张姨笑起来,连声应好,去了书房的方向。

没一会儿,程景赫洗了手过来,陆诗音没等他,先用了餐。

“到饭点就吃饭,总吃凉的再年轻胃都要被你弄出毛病。”她瞥他一眼,貌似随口道。

程景赫勾了勾唇,“好。”

张姨在厨房收拾东西,听见程景赫答应了,心里高兴,觉得还是太太说话好使,之前先生家里来人说过他好几次,他都不听呢。

饭后,程景赫替陆诗音录了门口的指纹锁,又回归到机械狗的问题上,陆诗音觉得他这东西太吓人。

他说:“姐姐,我会把他修好的,只是现阶段,他能够面部识别的人太少了,还有我的程序设定有些问题,如果姐姐可以帮我的话就更好了。”

“怎么帮?”

“可能偶尔需要您帮我测试一下面容识别和声音识别。”

陆诗音对这只狗心有戚戚,不太敢轻易答应。

见她有所迟疑,他说:“你放心,我平时一定把它锁好,然后测试的时候我会陪在你身边。”

“拜托了姐姐。”他语气诚恳,好像这项工程没有陆诗音的帮助就会完不成一样。

陆诗音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头。

-

陆诗音下午驱车前往兰郡山府,别墅区,坐落在A市的白石山脚下,旁边就有连绵的森林公园,空气十分清新。

路上买了一束百合花,每每到这里,她便觉得心中十分忐忑,明明是来见自己最亲的人,但永远觉得肩上压着一块喘不过气的巨石。

密码锁有录入她的指纹,但她从未用过,每次都是按门铃。

不多时,便有人来开门。

门内的女孩,圆脸齐刘海,戴一副圆眼镜,看起来有些呆,但见到陆诗音后,露出笑脸,甜甜喊了一句:“诗音姐。”

陆诗音朝她点点头:“小婷。”

进门换鞋,随口问道:“她最近怎么样?”

“太太和平时一样,前段时间变天有一点感冒,现在已经没事了。”

“好。”她把花给小婷:“去换上放她书房吧。”

小婷笑着接过去干活。

陆诗音去书房瞄了一眼,没看到钟季嘉,去后面的院子里才见到她。

草坪之上,遮阳伞下,她坐深灰色的轮椅,身下盖着绒毯,正在看书。

陆诗音不敢迈出步子,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四十九岁的年纪,头发挽起,气质绝尘。

看她的手指翻动书页,脑袋随着阅读的速度缓慢移动。

小婷将百合花插进花瓶里,准备拿来给太太看,却看到母女两人没有丝毫交流,各据一方,若不是私人住宅,还以为两人并不认识。

“诗音姐,我把花插好了,你看看好看吗?”

小婷清脆甜腻的声音传入耳,陆诗音回神,看了眼她手中的茶色花瓶:“好看。”

再往钟季嘉的位置看去,母女对望,钟季嘉先把头转了回去,视线依旧落回书本。

小婷去给钟季嘉看,钟季嘉抬起眼的动作明显快多了,看了看那散发淡雅味道的百合,虽不说话,却极轻地点了点头。

小婷早已习惯,笑嘻嘻把花端走放回房间。

待小婷走后,又是安静。

“你还要在那站多久?”钟季嘉问她,声线平缓,没有丝毫起伏。

陆诗音动了动,往那边走,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都是极其僵硬的。

她走到钟季嘉身旁坐下,小婷给她端来了茶。

茶叶清香,是陆启尧喜欢喝的大红袍,钟季嘉延续了这习惯。

“妈妈,你最近怎么样?”

钟季嘉视线依旧在书上,待又看了两三行后才回她:“刚刚不是问过小婷了?是小婷没和你说清楚还是我看起来不怎么样?”

她一如从前的尖酸刻薄,书合上放至桌角,去端茶杯喝茶。

陆诗音视线随她的手移动,发现她在看《檀香刑》。

“这本书我也看过,当时看完有点害怕,妈妈看到哪里了?”

她还是那个想要多说些话,引起妈妈注意的小女孩。

然而钟季嘉只是放下茶杯,眼神空洞:“有什么好怕的,一堆烂肉而已。”

陆诗音眼中发酸,但并不想哭,她又亮出了自己的戒指,这是今天出门时特意戴上的,为的是能和她有更多话题。

“我结婚了妈妈,这是我的戒指,好看吗?”

钟季嘉终于肯再看她一眼,落在她指节最底的戒指上,却也没说什么,淡淡的,又移走了视线。

“我下次带他来好吗?你帮我看看把把关?”

钟季嘉笑了,这次终于正视她:“这些应该都是爷爷给你选好的吧,不会差的,不需要我把关。”

话音落下,笑容也散去,又变回了面无表情。

陆诗音连连受挫,也不再尝试,悻悻缩回手,指甲无意识地相互抠着。

她勉强挤出笑容:“那我不打扰你看书了……”起身回房内。

她晚上是准备留下的,尽管钟季嘉并不喜欢看到她,可陆诗音却想妈妈。

她去和小婷聊天,想多知道一些妈妈的事情,得知今天需要换床上四件套,她便去了主卧,给钟季嘉更换。

撤掉床单时,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左边站着帅气的陆启尧,右边站着明媚的钟季嘉,两人都风华正茂,才貌俱佳。

陆诗音才三岁,站在正中间,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她小时候常和同学说自己的爸爸长得像明星,同学们都羡慕不已,每每回家都要缠着公务繁忙的陆启尧放学去接他。

而陆启尧每次都做到了,站在学校门口,永远熨帖的西装。她会在同学们羡慕的眼光下蹦蹦跳跳跑向自己的爸爸。

后来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太骄纵了,总是这样不体贴爸爸妈妈,所以上天为了惩罚她才会收走她的爸爸和妈妈的一双腿。

陆诗音觉得眼睛潮湿了,放下照片,扯过床头的纸巾擦眼泪,然后继续手上的事。

临近傍晚,满屋子飘着饭菜香。

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小婷的手艺很好,从蒸煮爆炒到烘焙点心样样不差。

钟季嘉很依赖她,陆诗音也是。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陆诗音都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虑当中。小婷才24岁,正是好年纪,万一哪天走入婚姻又或者有了更高的理想,她一旦飞离这里,陆诗音不知道又上哪里找到这么合心意的护工。

晚饭吃得很顺利,钟季嘉鲜少说话,陆诗音也噤声陪伴,相对来说,是一顿温馨晚餐。

怕什么来什么,晚饭过后,陆诗音帮钟季嘉解决个人问题,她晚饭后的习惯是穿戴假肢在房间内走路消消食。

这是小婷的工作,但陆诗音想照顾自己的妈妈。

可钟季嘉却爆发出异常的反感,甚至将陆诗音推倒在地。

小婷循声而来,先扶起陆诗音,再去帮太太穿戴。

陆诗音咬住下唇,扭头进了洗手间,扶着盥洗池边缘让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钟季嘉从不让她看自己的腿,从不。

待洗过脸,陆诗音收拾好情绪出了洗手间,看到小婷在院子里陪她散步。

她去替小婷收拾厨房,收拾完毕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条项链,是她专门给小婷挑的,因她照顾钟季嘉尽心尽力,人又讨喜。

她进到保姆间,将项链放在她枕边,并拍下照片,准备走的时候发微信告知小婷。

却在枕头的一角发现了一本薄薄的书,黄色的封面,黑色的字,露出醒目大字的一角。

好像是什么真……题?

微微掀起枕头,她愣住,将东西归位,默默退了出去。

没等多久,钟季嘉回来了,她不愿走太久,因为穿假肢十分不舒服,钟季嘉是个手不小心划破了皮都要喊老公的人。

陆诗音深深看了眼小婷,和钟季嘉告别,离开了兰郡山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