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三十一)(1 / 1)

月光之下 春木知 2240 字 2024-01-05

姜玉买了第二天下午回崇安的高铁票,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也正好回家一趟,她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回家了。

周五下午她提前请了假,提着包就打车去了高铁站,走前给边则发了消息,说她这两天不在遂城,让他不用来找她,刚好也趁这段时间好好想一下。

到崇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姜玉打了个车回去,以前租出去的房子已经收了回来,大一下的时候林玥就退了附中那边的房子搬了回来。

她这次回来是临时起意的,也没告诉她妈,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拿出钥匙开门发现家里的灯还是关着的,姜玉进房间看了看,家里这会儿没人。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姜玉赶紧打了电话过去,一接通电话就问:“妈,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还没回家?”

“我这会儿还在外面……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家?你在家?”

“嗯,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你怎么不提前给我说一声……行,我现在马上回来。”

要挂电话前,她听到电话里林选安的声音,姜玉一愣,“妈,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林玥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会儿,还是抵不过女儿的追问,说了她现在在林文伟这边。

“我过来接你。”把电话一挂,姜玉拿着包就出了门。

她到的时候林玥已经下楼,林选安和他未婚妻一起送人下来,姜玉和他们打了个声招呼,没有多的寒暄。

“就坐那辆车走吧。”

她疏离的态度让林选安歇了想要多说话的念头,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离。未婚妻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了小小的惊叹,“你都没告诉我你表妹长这么漂亮,她长这么好看会愁找不到男朋友?你爸真是多操心,要是这样我也生气。”

林选安没有反驳。

表妹远比看起来有主意,这么多年了,他和姜玉的关系比陌上人好不了多少,如今难得见面只有淡淡点头和一两句话,他心里其实也有点不是滋味。

车内,姜玉问:“妈,你大晚上到舅舅家做什么?”

“小安的女朋友到家里吃饭,说让我下班也过来,还说有重要的事和我说,我就去了。”

“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说要给你介绍对象,还把人的照片发给我了。”林玥说到这里就有些不高兴了,“说什么那小伙子是他好友的儿子,是个当兵的,前途无限,我说不用,他拉着我又掰扯大半天。”

到了家,林玥仍说得很不高兴,“我是想让你找个男朋友,但也没着急到谁都可以,你舅舅那人介绍的我怎么可能放心。”

那么多年了,林玥对林文伟和她爸妈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只因为那一丝血缘勉强维系着关系,这次去吃饭也是看在选安的女朋友的面子上。

“他怎么那么热衷给我介绍对象?”姜玉也有点烦,“舅舅以后要是再打电话给你说起这件事,你就说我有男朋友了。”

林玥扭头看人,语带疑惑,“那你到底有没有啊?”

姜玉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面露迟疑,林玥怎么可能不懂,“真有了?什么时候谈的?是你同事?人怎么样?”

“……”

姜玉笑笑,“才谈不久,以后有机会给你介绍吧。“

“交了男朋友不去约会突然一声不吭回来,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林玥狐疑。

“没有,我想回自己的家都不行吗?”

她看了一圈房子,和她走时没有太多变化,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冰箱都快空了,妈,你平时是不是没好好吃东西?”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习惯提前买好菜,上周的吃完了,今天下班没来得及去买,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早点去买新鲜的。”

“那我想吃排骨。”

“好好好,明天我多给你做几道菜。”

姜玉的心情放松下来。这些年来,她和母亲的关系逐渐融洽,无论做什么也没有逼过她,那件事的发生虽然不幸,但也变相地改变了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

睡前,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收到消息,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她躺在这张床上难得失眠了。

她心想,他居然连一张小宝的照片都没发过来,也不知道小宝会不会想她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越来越多,越想心口越酸,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出去发现厨房里已经装满了,林玥都去了菜市场回来了。

“妈,怎么不叫醒我啊?”

林玥在厨房里蒸包子,闻言转头,“让你多睡会儿,早餐吃包子和豆浆,豆浆是我刚才自己用破壁机打的,很浓稠的。”

包子是豆沙馅的,但甜度刚刚好,是很熟悉的味道。

“是在那家包子铺买的吗?”

林玥说是。

这家包子铺开了十多年了,就在楼下附近,姜玉从小学起就买他家的包子吃,一直吃到高三上学期,现在想想几乎都是回忆的味道。

难得回一趟家,姜玉陪着林玥出去逛街,给她买了一些衣服和护肤品,当老师老得快,林玥现在看上去比真实年纪还要大上几岁。

“还好你没当老师,现在的孩子是越来越难教了,家长也不好打交道,事儿多,任务多,还不讨好。”

“那还不辞职?”

“再等两年就退休了,现在辞了不划算,再说我不上班也没事做。”

“上班我不反对,但是千万别过度操心,伤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逛完街回去已经是下午,林玥在厨房大展身手,姜玉也在旁帮忙,做了一桌好菜出来,都吃了个满足。

“我来洗碗。”姜玉起身准备收拾。

“用不着。”林玥说,“你这会儿去楼下的超市买瓶生抽回来,厨房那瓶没剩多少了,一会儿我打算包些饺子,明天当早餐吃。”

“知道了。”

姜玉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拿着手机下了楼。

崇安夜晚的天气不及遂城冷,但气温也在进一步降低,凉风卷起路面上的枯枝碎叶,不小心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脆响。

小超市在老小区的外面,对面就是条宽马路,车来人往,姜玉随意地往路边一瞥,而后整个人立在了原地。

马路对面听着一辆车,那辆车很陌生,但是旁边站着的人她无比熟悉。

她的停驻也引起了对面的人注意,那人也是微微一顿,而后毫不犹豫地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喃喃自语。

边则停在了她的面前,眼底犹带一丝倦意,但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我问了你的朋友,是她告诉我地址的。”

姜玉仍然难以回神,“你怎么会来……”

“我想见你。”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看,短短两天,却好像过了好久。

两人站在路边,过路人好奇地看着他们,姜玉犹豫了下,“那是你的车吗?要不到车里去谈?”

“好。”边则想要伸手牵她过去,手抬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到的?”一进车里姜玉就问。

“刚刚才到。”

从那天到现在,边则只睡了几个小时,身体很疲倦,但神经却依然乱得令人无法入睡,脑子像是有一根细线扯着,持续却缓慢地疼痛,就像以前焦虑发作的时候。

只要一闭眼,姜玉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清楚记得,她流的泪更是让他焦灼到心口发闷,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见到人,比起坦诚一些事情,他更不能接受失去姜玉。

姜玉有很多想问的,但一时也不知该问什么。

边则没给她机会,他拿出了手机,翻开了相册,“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她接过他的手机,照片里是一张英文诊断证明,姜玉勉强能看懂一半,但上面有不少是专业名词,最主要的内容还是看不太懂。

“这是我两年前的病历,那个时候我就患上了失眠,还伴有一定的焦虑症状。”边则慢慢开了口。

她看日期,果然是两年前的时候,手机有翻译功能,她立刻按了翻译把这张诊断证明翻译成了中文,上面的的确确写了他患有失眠和焦虑的症状。

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尖蔓延,姜玉轻声问:“……为什么会这样?”

两年前,居然都这么久了。

边则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用力,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姜玉,你知道吗,这四年多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

从为了看好边为到放弃高考,边则从始至终都瞒着任何人,然而事情不可能永远瞒下去,莫鸿亦和梁月蓉还是知道了。

那一天向来宠溺他的外婆罕见地没有拦住外公用戒尺抽打他,边则跪在地上领罚,手臂和后背被抽出道道瘀痕都没发出一声痛哼。即使他想瞒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但还是很快被舅舅查到了原因。

知道他是为了一个女孩放弃了自己的前途,莫鸿亦更是怒不可遏,大骂他蠢货,把莫妗留给他的基金,股票还有卡全都停了,但无论如何还是得读书,所以边则只能选择出国。

出国第一年,他被莫鸿亦送来的人严格看管住,随时将他的情况报回国内,边则往来的地方只有学校和公寓,他不能回国,因为莫鸿亦不允许他去见姜玉。只要分开的时间足够长,感情自然就淡了。一开始他勉强听话,但长时间这样下去他怎么也受不了了,于是他开始了反抗。

想要甩掉人其实也不算太难,他有很多机会,年少的叛逆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边则开始放纵自己,交友来者不拒,任由自己驰骋在纸醉金迷的派对,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又在自己的公寓里孤零零地醒来。

他的反抗终于有了成效,莫鸿亦把人遣走,他终于自由,但也断了他每月的生活费。梁月蓉和莫成松打电话给他,想要偷偷地打钱给他,边则拒绝了。

那时他看姜玉的朋友圈,她很难得才发一条,那天她很高兴地说用自己赚来的钱给妈妈买了一套很昂贵的护肤品。

他看了那条朋友圈很多遍,截了图,觉得自己好像也重新有了目标。

他认识的朋友中出国留学的没有谁需要自己赚钱,零花钱就足够挥霍,到处旅游,但边则就是想靠自己。他试过打工,累到不行时想想姜玉就能坚持了,但后来还是决定自己创业,从学校里找资源,期间又接触到了艺术圈子,有了点兴趣。

他想,姜玉在积极努力地生活着,他也不能差,等他找到机会能回国了,他就去找她。

大二下,他终于找到机会回国,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姜玉的大学去看她,他甚至抱着或许能够偶遇的想法在大学里走着,那时已经是晚上,他走到了操场,塑胶跑道的两边大灯开着,夜跑散步的学生很多,他随意地站在外面,然后看见了姜玉。

他真的和她偶遇了,但是偶遇的却是她和她的男朋友,两人亲密地拥抱着。

那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以为姜玉不会谈恋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回来就能挽回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成功……

姜玉从没说过她会等他。

好像一直以来的某种精神支柱骤然倒塌,边则突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自己睡不着觉,夜深人静只要一闭眼就神经抽痛,到后面不得不开始依赖药物。

精神和肉.体都很痛苦,他甚至还尝试用理智来审视自己的感情,他应该即时止损,再这样下去他会因为感情的沉没成本而更难以放手。他想怨恨姜玉,如果不是她,他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都失败了。

主动屏蔽的朋友圈和删除的电话又重新出现在手机里,姜玉好像成了他心头的一块疤,即使想要撕下来还是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越是想要逃避就是躲不开,他都没意识到那丝细微的感情从几时变得那么沉重。

感情这东西怎么能用理智来衡量和控制呢?

或许世界上真的有理智到能及时止损一段感情的人,但那绝对不会是他。边则自嘲地想,他不愧是莫妗的儿子,和她一样对感情偏执到这种程度。

失眠和焦虑依然在持续,直到不幸感染到流感,在那个空旷冷寂的大街,以为自己会熬不过这个晚上的边则,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赶回国去见姜玉。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固执和错误。

谈了恋爱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分手,拒绝家人的帮助不代表自立,他应该做的是利用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