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杀猪大业是被一个找上门的男人打断的。
不,说是男人也不对,林清月抬头看过去,眼前这个人应该也只有和自己这一般大的年纪,皮肤很白,个子也很高,眉目清俊,异常好看,只不过周身的气质很奇怪,让他有时候显的非常苍老,这种差距她的头一下子就痛了起来:“……你刚刚说什么?”
“奇变偶不变。”
对方依旧这么回答,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好像在看着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你确定是奇变偶不变吗?”
“确定。”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说法?”
于是眼前这人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苦恼的东西,好半晌才迟疑着:“……天王盖地虎算吗?”
他有点紧张也有点腼腆地不好意思的解释:“我很久没有看这些东西了,也很久没敢接触这些……大概有几十年了吧,不好意思。”
“但我说的这些都绝对是真的,不会骗你,我——”
他说:“我不会骗你。”
林清月忽略这人异样的表现,并根据自己的猜测对此表示理解,多半是一个穿越过来接受不了现实的穿越老乡,她这样想。
然后把人安置到了另一边:“我在这边干活儿,干完了有三十文,这边钱还是很重要的,我挺珍惜,你……你等我结束了过来找你。”
“好的好的!”
所以说这经历还是有点奇妙的。
林清月原本觉得按照自己最近经历的大风大浪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感到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穿越这种事情还带打包的吗?”她想不明白,于是开始技痒,思考起了变量之类的专业名词,性质上来了当场就要动手实验,然后痛苦于身边没有任何可以验证自己猜测的东西,也没有办法实验,唉,所以人为什么要穿越,真是痛苦。
她情愿回去捡垃圾,也不想穿越。
旁边和她一起的杀猪匠丢过来半扇小猪给她打回现实:“把这个处理一下。”
低头,和狰狞的猪头对视,在第一天还脸色苍白的她如今已经可以非常熟练的无视这一抹来自猪猪的死亡微笑,熟练地磨刀:“好的,没问题,我这就把它搞定了!”
然后低头开始庖丁解猪起来。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林清月处理猪的手法和隔壁猪匠一摸一样。
感谢过目不忘这个天赋,林清月第n次在心底这样说道,让我找到了一个可以适应这个世界的渠道。
也感谢赐我这跟工作的大爷,是他的一时好心给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手段。
手法熟练,再加上这几天的勤加练习,斩猪就很快,但即便如此处理这一大堆猪依旧用了很长时间。
等到一切结束,天色都偏西了,林清月长吁一口气,然后想起了自己的穿越者同乡,扭头看去发现那个找过来的疑似穿越的青年男子依然安安静静等在旁边。
就这样蹲坐在那里,捂着自己的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旁边偶尔有几个人走过去,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角落里面的他。
有点可怜,林清月这样想。
她走过去:“走吧。”
两人终于有空离开这里面对面交谈:“……你叫什么名字?”
“商闵,字师榷。”
嚯,有字!看来这老弟家境不错啊,起码比自己这个啥也不是的屁民处境要好很多了。
林清月对此很是感慨。
下一秒,她觉得不能堕了自己这个无产主义者的脸面,毕竟也是遭受党这么多年教导的人了,这么点脸面还是要的,她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背:“我叫林清月。”
其实就是纯粹吹牛逼不能低头。
“你可能不知道我,但是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你,但咱们可是穿越者,咱这不是刚刚穿越嘛,时间久了总能够创出一片天的,不然不是白费在这巨人肩膀上站了那么长时间了嘛!”
她正吹牛逼,不知道对面戳中了哪根筋,一下子就痛哭流涕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自称商闵的青年一下子重复了三遍我知道,声音哽咽,泪流满面,语气里面仿佛含着无尽的痛苦还有哀伤,更有着说不出来的怜惜与怀念:“我知道你是林清月。”
“啊……”那,那就换个话题嘛。
林清月还没有说什么就被对方打断:“我更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林清月,我知道你的理想,我知道你的追求,我更加知道你的名字总有一天会响彻这片土地,你会在这里出走,成为最伟大的人,因为你是穿越者,你是无产主义者,你是党员,你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来自于人民,毕生最大的信念就是改变这个世界——”
林清月:“……呃,夸得过分了朋友,我没你说的那么高尚。”
心里面在尖叫,救命啊朋友们家人们,我好不容易遇上的穿越者同乡好像是个傻子啊怎么办!
脚丫子那的大别墅都快要抠出来了。
她也有点艰难:“也没什么特别伟大的理想,我就是个杀猪的,就连杀猪这个活儿都是别人好不容易施舍给我的……你认错人了吧。”
她艰难继续:“别这样老哥,你这样我都没法继续吹牛了。”
“你怎么会吹牛!你从来不吹牛!”
她不反驳还好,一反驳林清月发现对方好像更痛苦了。
“不会的,”商闵低头擦拭自己的眼泪,扭过头深呼吸两口气:“我是不可能认错你的。”
怎么可能认错呢?
眼前这个人可是他相伴了近十年,然后又用一生去怀念的人。
林清月啊,商闵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个女人,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商闵觉得她这个人很奇怪,很多时候显得特别天真特别可笑,怎么样都好反正就不像是个……不像是个正常人。
是个和这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人。
她有奇怪的固执,在意的东西也很多都是一些小事情,比如田地里面的麦子该收了,比如门口小酒馆的大爷的儿子跌破了脚,比如乡里乡亲们大家取水很困难,在哪里打个水井比较好,又或者是这里新送来的布针线少了几针,又贵了几钱,但地里面的棉却又被压下了不少工钱。
“这不对,这一点都不好,在这个过程中商人和其他一些人占了太多的利益,我们种地这么久了到头来连一件衣服都买不起,那种地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不种棉花大家一起冻死了算球。”
“又或者人是有追求的,他们要吃饭要保暖的衣服,这个世界怎么能够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给他们?”
当时的他是很不理解的,还曾经和她争论过。
她或许很特殊,但自己也并不差,年轻时他是京都有名的青年才子,是从名家,数读各种经纶书籍,要说驭民之术,辅政之才他从不虚任何人。
他觉得如今百姓们还能种点棉花赚点钱财,虽然很辛苦,但这些钱财足够他们换来一部分粮食让他们来年耕种吃喝,活的更久一点。
这还不够吗?这就是百姓劳作的意义。
这当然不够。
当时的林清月并没有从他熟悉的地方和他争论,而是问他另一个问题。
“你总说百姓百姓,他们他们,你觉得他们是另一群人。”
“商师榷啊,你不觉得自己其实也只是一个百姓吗?”
“你和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林清月说的话他不懂,也不想明白。
当时的他觉得区别很大。
因为不用言语形容,只需要站在一起,他们之间就会显现出剧烈的差别。
从穿着打扮,到衣食住行,从家世身家,到才华知识。
哪里都不一样。
他没有办法理解林清月的思想,所以那时候觉得她很可笑。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安慰她,他试图教导她,他带着她去参加各种聚会,见识各种东西,想要让她变得开心一点。
商闵总是会被林清月所吸引的。
商闵也愿慢慢让她高兴。
当时的商闵沉浸在这种恋爱游戏里面,他觉得很幸福。
可林清月终究是林清月,她又怎么会被这些东西所打动,一时的沉静不过是为了发出更大的声音。
为了那个所谓的理想,为了一些在很多人看来都没必要的追求,不仅仅是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就连她想要为之奋斗的那些百姓们也不理解。
她终究就那样壮烈的死了。
死后连一具全尸都没给他留。
商师榷真的不明白,也不懂,他甚至是憎恨的,憎恨这个世界,憎恨这所有的人,也……憎恨林清月。
她为什么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们两个曾经许下过相爱的誓言,可这终究随着她的死去全部飘散如烟。
等到恨过去之后,就是深深的思念。
还有无论如何都遗忘不了的爱。
商师榷终究是爱林清月的。
于是在她死后,他开始翻阅她留下来的东西,阅读她看过的书籍,尝试从这些东西里面找到她曾经存在过得影子。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的妻子,他的挚爱,他即将用一生去怀念的人……是个穿越者。
穿越这个词也是商师榷从林清月的书里面看的。
她觉得很多事情不对,是因为她来自于完全不一样的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在林清月死后,商师榷终于了解妻子最大的秘密,并且开始对她感同身受。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若是一切能够重来,他一定——!
他一定有什么用,她已经死了啊。
为了自己选择的理想,为了自己前进的道路,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死去了。
商闵再次感受到了嫉妒。
……
他是绝对不敢相信,做梦也不敢想象,他在死后居然再次得到了上天的垂怜。
他回到了过去,再次见到了林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