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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道声控灯突然灭了。

一声响亮的弹舌,灯光再次亮起。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常意安站在门口没动,一颗心随着那声弹舌急剧起伏。

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心跳也越来越快,连呼吸都乱了。

在顾文礼走到跟前时,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还有什么事吗?”

顾文礼低头看着她,唇边一抹笑:“没带钥匙,进不了家。”

常意安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总不能说“你住我家吧”,说不出口。她是一居室,只有一间卧室,客厅的沙发很小,根本睡不下一个成年男人。

顾文礼近距离站在她面前,身形高大挺拔,在她身前笼下一片暗影。

光线昏沉幽暗,气氛陡然间变得暧昧。

成年男人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仿佛堵住了她的口鼻,又仿佛将周围的空气抽走了一半。

她微张着嘴,呼吸困难。

顾文礼身体微倾,低声问:“方便借一下卫生间吗?”

“啊?哦哦,可、可以,可以的。”常意安回过神,声音都在打颤。

她赶紧把门打开,率先进去按亮玄关处的灯。

“进来吧,不用换鞋。”

她走到餐桌边,按了下墙上的开关,客厅吊灯亮起。

顾文礼跟着走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

他抬眸看去,满室粉色入眼,整个屋子全部是以暖亮的粉色为主。

浅粉色的布艺沙发,浅粉色的墙纸,就连电视柜和茶几都是粉色的,茶几上摆放的水杯也是粉色的。

房子虽小,但干净整洁,很温馨。

一看就是单身女孩的房间,处处充满了柔软梦幻的气息。

沙发上摆着几个生肖娃娃,电视柜两旁各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空调柜旁边的一株发财树长得尤其旺盛。

他唇角轻提,眼尾笑痕淡淡。

常意安见他在打量自己的屋,尴尬地挠了挠头,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粉晕。

“装修是姨妈帮我弄的,沙发这些也都是姨妈帮我置办的,我小时候喜欢粉色,她就全部弄成了这样。”

顾文礼大步走向沙发,欲笑不笑地看着她:“很好看。”

他那句“很好看”一语双关,常意安移开眼,伸手指了指前面。

“洗手间在那,开关就在门边。”

卫生间旁边是她的卧室,门是开着的。

她卧室里面也是一片粉色,怕被顾文礼笑话,她很想过去把门关上,但这时候去关门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顾文礼把衣服搭在沙发上,解着袖子纽扣走向卫生间。

路过卧室门口,他假装不经意地扫了眼,瞟见粉色的床单被罩,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唇,满眼笑意。

卫生间不算大,没有干湿分离,但是地板却干燥整洁。

洗漱台上没有任何化妆品,只有洗面奶和几样简单的护肤品,漱口杯是透明的浅粉色塑料杯,电动牙刷也是粉色的。

他看着镜子边挂的粉色毛巾,忍不住笑出声。

因为房子不大,客厅跟卫生间并没多少距离,所以里面发出一丁点声响都能听见。

常意安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听着里面传来裤链拉开的声音,脸上突然发烫,从耳根烫到眼尾,火烧火燎的。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时不知道该干嘛。

看到茶几上的遥控器,她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赶紧拿起遥控器。

电视打开,是电影频道,她连台都来不及换,也没心思看演的是什么,快速将声音调大。

直到电视的声音盖过了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她才将遥控器扔下。

咔哒一声,卫生间门打开。

常意安深吸口气,故作镇定地笑了笑:“你想喝点什么,白水还是蜂蜜水,家里没有饮料。”

晚上喝咖啡和茶都不合适,而且她也没有这两样。

顾文礼从卫生间出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紧绷的小麦色手臂。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眸看向常意安,见她眼尾一抹晕红,那抹红落在心底,蓦地心口一阵发烫,又烫又痒,像是被猫爪儿挠了下,却又没挠到底。

长指点过眉尖,他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白水就行。”

常意安呼出口气,紧张地舔了下唇:“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

她家里基本上没人来,所以就没买一次性纸杯,茶几上也没放多余的水杯,闲置水杯在厨房储物柜里,要拿出来洗一下才能用。

顾文礼起身跟了上去,见她踮起脚要去拉厨柜门,伸手从她头顶越过,把橱柜门拉开。

“拿哪一个?”

“最外面,印着黑色猫咪那个。”

顾文礼伸手去拿杯子,身体不自主地往前靠。

常意安感受到男人宽阔炙硬的胸膛紧贴在背后,脸上一阵灼热,心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她两手撑住大理石台,身体前倾,想避开他的触碰。

顾文礼把水杯拿下来,往后退开一步。

“是这个吗?”

常意安点点头:“是,是这个。”

她伸手要去接,顾文礼拿着杯子走到水槽边。

水龙头拧开,冷水流出。

骨节分明的手托住杯底,略带薄茧的指腹在杯口边沿轻拭。

两指并拢伸入杯中,动作不急不缓地打着转儿擦拭里面内壁。

常意安站在边上看着他洗水杯,看得脸上如火如燎。

她干咳一声:“洗,洗好了么。”

顾文礼拿起一旁的洗碗巾擦了擦杯身上的水,递给她:“好了。”

常意安接过杯子,慌乱地走了出去。

她站在净水机前接水,以手作扇,在耳畔扇风。

刚才顾文礼洗水杯的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一遍又一遍像是无限回放似的在脑中闪现。

顾文礼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大腿,身体前倾看向前面的电视。

“你先喝点热水,我去洗水果。”常意安接好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顾文礼阻止她:“别洗了,我喝点水就走,你坐下休息。”

常意安撩了下散在耳边的头发:“没事,反正我自己也要吃。”

她去阳台的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两个果冻橙,再次走进厨房。

苹果削皮切块和剥开分瓣的橙子摆放在盘子里。

当她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时,电视里正在播放男女激吻的戏,是一部外国经典爱情电影。

金发碧眼的男主角从后面抱住女主角,急切热烈地亲吻着女主白皙纤长的脖颈。女主歪着头,眼神迷离。男主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女主身前,缓慢地揉着……

顾文礼背靠着沙发,两指托住下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常意安看到电视里的一幕,尴尬极了,硬着头皮走上前,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

她连说话都不好意思开口了,放了水果就安静地站在一旁。

顾文礼紧抿着唇,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向常意安,深邃的眼像泼了墨,凸起的喉结轻滚了下。

常意安对上他的目光,眼睫微颤,一颗心不受控的胡乱跳动着。

遥控器呢,遥控器去哪儿了?

她低下头找遥控器,只想马上换台。

茶几上没有,沙发上也没看到。

顾文礼看着她慌乱不堪的模样,抬眉轻笑。

“找什么?”他声音低沉磁性。

常意安心乱得很,脸上发烫。

她假装镇定地撩了下耳边垂散的头发:“我找遥控器。”

顾文礼其实知道遥控器就在他身后,他假装不知道,伸手去拿果盘里的橙子。

这时常意安看到了遥控器,在顾文礼屁.股后面。

她两手交叠在身前,白皙的脸颊绯红如霞。

“那个,你……你能起来一下吗?”

顾文礼抬起头,笑着看她:“怎么了?”

常意安指了指他身后,红着脸说道:“遥控器在你后面。”

顾文礼压下唇畔的笑意,侧转身从背后拿起遥控器递给她。

常意安伸手去接,突然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她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冷不丁被一吓,左腿一软没站稳,摔进了顾文礼怀里。

顾文礼在她扑过来的瞬间,慌乱之下急忙丢了遥控器,伸出两手抱住她。

恰在这时,电视里的男女主正面抱在了一起,亲得啧啧有声。

常意安趴在顾文礼身上,两手抵住他胸膛,一抬眼就看到他性感的喉结,往上是冷峻的脸,眉弓高挺,瞳仁漆黑明亮,眸色沉得可怕。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上了岸的鱼,绵软无力地躺在沙滩上,从唇到心干得发慌。

顾文礼近距离看着怀里娇小柔软的女人,白皙细腻的肌肤,唇色是自然的粉,鼻头秀挺,眼尾薄红,线长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如一把小刷子在他心尖软软地刷过。

他喉间灼烫发痒,搭在她腰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常意安腰上一疼,回过神来,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出,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断了的那半条腿正压在顾文礼小腹上。

她脸色一白,所有的羞涩尴尬顷刻间消失殆尽。

“对不起,我……我听不了炮声,不是故意要……”

自地震截肢后,她再也不能听很响的声音,尤其是巨大的鞭炮声,或者建筑工地的轰隆声。

她会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站起身后,常意安随意换了个台。

她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偏头看着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顾文礼怀里一空,如凉风吹进燥热的心口,卷走了一切。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很轻,没压疼我。”

常意安呼吸一滞,心口砰砰直跳。

她咬了下唇,转过头看他。

“你今天晚上怎么办,是去你小姑那边,还是找开锁匠?”

顾文礼往她旁边挪了挪,笑着看她:“只能去酒店了。”

常意安点点头:“哦,那你注意安全。”

顾文礼往她旁边又挪了挪:“担心我?”

常意安低着头不再说话。

顾文礼身体前倾,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既然担心我,那怎么不留我?”

常意安尴尬地笑了笑:“我这里只有一间卧室,没法留你呀。”

顾文礼轻笑了声,忽地长臂一伸,拉住她手。

常意安心脏狠狠一跳,手往后缩。

顾文礼用力握住她手,把她往身前拉。

常意安没抽出手,瞪大眼看着他:“你干嘛?”

顾文礼拉着她手拍了拍身旁:“坐过来,和我说说话。”

两人并排坐在一起,电视音量调得很小,一首耳熟能详的抒情歌曲缓缓响着。

“为什么不联系我?”顾文礼问。

他侧眸看她,眉眼染上寒霜,脸上已没了笑意。

常意安看了眼电视,又低头看自己的腿。

“当年发生那样的事,除了至亲,我还能联系谁呢?你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顾文礼看着她,唇角轻扯,眼中寒霜化作水汽,他垂眸自嘲地笑了声。

“原来是这样啊。”

“嗯。”

常意安点了下头,声音发瓮,像得了重感冒。

电视里音乐换了,是一首悲情的调子。

“你写给我的那些诗,我全部收藏了起来,装了满满一盒。你送我的所有东西,我都珍藏着,你亲手为我织的那条黑色围巾,我戴了十年。我还以为……”

顾文礼看着她,玩笑般说道:“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呢,原来只是普通朋友。”

常意安喉咙一哽:“对不起,当时年少无知,做出一些糊涂事,给你造成了困扰。”

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顾文礼喉头滚了滚:“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他站起身拿上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一瞬,常意安再也忍不住,咬着唇哭了出来。

突然“叮”的一声响,手机微信有新消息弹出。

她睁开眼,扯出一张餐巾纸胡乱擦了擦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是顾文礼发来的,沈从文的诗。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常意安刚憋回去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如决了堤的河坝,一发不可收拾。

紧跟着又一条信息发送过来。

寻人启事:

我的小仙女丢了,十年前离开我,至今未归。

如果看到了她,请立即与最爱她的人顾文礼联系,电话:1314520……

常意安泪眼朦胧地拿着手机,看完又哭又笑,笑完又捂着脸哭得浑身直抖。

“叮”的一声,新消息弹出。

很久以前,有个雪白可爱的小女孩,在一个小男孩生日当天带他去江边放烟花,夜游长江看山景。

不知长大后的她,还记不记得那个小男孩。

可小男孩一直记得她,把她藏在心底最深处。

千禧年的烟花太美,燃烬了他一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