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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礼靠在墙上抽烟,一根烟快要燃尽了,他才拿起手机看消息。

屏幕一解锁,霎时间弹出好几条微信消息。

他大致扫了眼,见没有工作上的重要内容,便将其余几条直接跳过,点开与常意安的聊天对话框。

看完常意安发来的消息后,他将烟捻灭,轻吐了口烟雾,单手给她发消息。

然而消息发出去后,却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提示:飞鸟与鱼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他沉着脸,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点开她头像进入朋友圈,看到她个性签名是——飞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在这之前,她的个性签名是空白。

很明显,这句话是故意给他看的。

地铁口。

常意安正在给王颖回消息。

昨天她从快递驿站离开后,刘松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后来刘松就没再发了,她也没删他。

刘松的事她并没放在心上,这种事她之前就经历过,所以不会有太大的情绪。

王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不做了。

常意安:有点累,想换一份轻松些的工作。

王颖:哦哦,以后要常联系啊。

常意安:好的。

王颖:嗯嗯,安姐你忙吧,空了聊。

常意安:好。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正要进站,突然手机响了。

看了几秒,她摁了挂断,点开通话记录,将顾文礼的手机号码加入黑名单。

顾文礼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再打,仍然提示正在通话中。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以为是常意安打来的,一看不是,眼神越发沉了。

“姑姑,什么事?”

“中午过来吃顿饭吧,你回安城这么久了,还没来吃过一顿饭,正好今天你姑父也在家。文洋和文东他们也都过来了,还有方慧。她知道你爱吃蛋挞,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又是和面又是打蛋,全程都是她自己做的,我说帮她,她还不让我插手。”顾岚在电话那端笑着说,“你弟那个馋嘴猴,闹着要吃,方慧不给他,硬要等着你到了才肯拿出来分给大家吃,姐弟俩正扯皮呢。”

顾文礼蹙了蹙眉,单手撑住额头,拇指轻压眉梢。

“姑姑,我还有事,今天就不过去了。”他语气低落,声音沉凉如水。

顾岚一下就听出他语气不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工作上的事吗?”

顾文礼:“没什么,等我空了再去看您。”

顾岚笑了声,语气温柔:“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你呀,你从小就没被学习困扰过。出来工作后,你也从没有因为工作的事烦心过,是感情的事吧?”

顾文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顾岚笑着问:“姑姑很乐意做你的听众,你愿意跟姑姑说吗?”

顾文礼没说话,一双深邃的眼牢牢盯着电梯上的数字,在跳到“2”时,他咬紧腮,情潮在胸间剧烈翻涌,眼看着数字变成“3”,他胸口忽地收紧,挤压得呼吸都困难。

“姑姑,我想一个人冷静会儿。”

顾岚:“好吧。”在顾文礼挂电话前,她慌忙喊了声,“元元。”

元元是顾文礼的小名。

“嗯。”他应了声。

“你一直以来都是我们顾家的骄傲,从小就没让大哥大嫂操过心。当大家都夸你聪明懂事的时候,姑姑却心疼你,想到你的懂事,姑姑就难受。”

说着,顾岚声音哽咽了起来。

“姑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姑姑知道,姑姑知道都过去了,我没有缅怀过去的意思。”顾岚忙笑着说,“我就是想说,你别太委屈了自己。”

顾文礼:“嗯。”

顾岚又继续说:“你都二十七了,一直没谈恋爱,我也从没催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那姑娘,我悄悄看过了,长得确实好看,本人比照片更好看。”

顾文礼静静听着不说话。

“元元,姑姑知道你重情,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但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喜欢的究竟是她这个人,还是留念年少时的那份感动。”

顾文礼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顾岚轻声说:“当初大嫂在她住的小区做保洁,暑假你去渝城玩,认识了她,小姑娘人美心善,经常找你玩,还给你买零食,送你玩具。寒假你又去,她在你生日那天带你去坐船游长江,还给你买了生日蛋糕,又送你生日礼物。”

“那时候我们家穷,满村没一个人看得起我们。九岁前,你从来没吃过生日蛋糕,那是你第一次吃生日蛋糕。”

“你从小就比同龄人聪明,更是比同龄人要早慧。你第一次从家人以外的其他人身上感受到了温暖,所以你心里一直记着她的好。”

“后来你读高中,再次跟她相遇。小姑娘喜欢你,经常送你东西,在大嫂病重住院时,她默默为你捐款三千多。”

顾文礼紧紧咬着牙,腮肌紧绷,喉咙哽得涩疼,又苦又涩。

“别说你,是个人都难以招架。尤其是那姑娘长得还很漂亮,我想没有哪个青春正盛的男孩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顾岚笑了声,突然话锋一转,“可现在的她……”

顾文礼心口狠狠一沉,意识到顾岚要说什么,急忙出声阻止:“姑姑。”

顾岚打断他:“元元,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姑姑没有看不起她,也不是要阻拦你们在一起。十年啊,你们分开了将近十年,十年未见。”

“这十年,你从京大毕业后保送去了圣彼得堡大学,博士归国进了北城最有名的心外医院。”

“而她在十年前遭遇地震,父母双亡,断腿截肢。我了解到她出事后就没读书了,这些年一直靠打零工养活自己。”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现在对她究竟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还是你一直沉缅在十年前的感动里没出来。换句话说,你喜欢的究竟是现在的她,还是十年前那个予你温暖的少女。”

“如果说你喜欢的只是十年前那个少女,那就别再打扰她了。”

“如果是现在的她,你了解现在的她吗?是因为什么原因喜欢她,仅仅只是她长得漂亮,还是出于同情想照顾她。”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一声盲音,顾文礼目光定定地看着手机,许久没动。他眼前一片模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有嘉陵江畔绚烂的烟花,夏日黄昏下她笑靥如花的脸。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笑着在他面前倒退,夕阳渐沉,她越退越远,一转身是漫天细雪下她一瘸一拐的纤细背影。

*

常意安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吃饭,姨妈王秀不停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跟灯草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姨妈,别夹了,我够了。”常意安伸手挡在碗前,“姨妈你自己吃,别光顾着给我夹菜。”

王秀笑了笑:“不忙的时候,你就到姨妈家来吃饭,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常意安笑着点头:“嗯,好的。”

其实今天要不是为了躲顾文礼,她是不会过来的。

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王秀削了个苹果递给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常意安捏着苹果,抿了抿唇,笑着说:“就这样过呗。”

王秀笑着看向她:“你也不小了。”

常意安捏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嗯了声。

王秀问:“交男朋友了吗?”

常意安摇摇头:“没有。”

王秀伸手拍拍她背:“遇到合适的,可以考虑一下。”

常意安点头:“嗯,好。”

从姨妈王秀家出来后,常意安没急着回家,她去了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跟一个认识的驻唱歌手聊天。

常意安:南哥,最近怎么样呀。

几分钟后,对方回了消息。

HN:刚醒,我老样子,你最近咋样。

常意安:我挺好的,南哥少熬夜啊。

HN:昨天喝多了点。

常意安:少喝酒,少抽烟,枸杞泡水早睡早起。

HN:哈哈哈,说吧,找哥有啥事。

一翻交谈后,江昊南向她推荐了一家叫“Dream”的酒吧,并把赵经理的微信名片推送给了她。

HN:这家酒吧经理我认识,我一会儿跟他说声。

常意安:谢谢南哥,晚上有空么,请你吃宵夜。

HN:不用不用,我今天休息,明天我去Dream找你,咱俩喝两杯。

天黑后,常意安打车去Dream。

赵经理在听完她的试唱后,与她签了半年的合同。空出的时间,她还可以去别家跑场。

签完合同,常意安没急着走,坐在卡间沙发上和赵经理聊天。

……

顾文礼和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正有说有笑地走向Dream,其中一人是杜川,另一人是蔓菁制药公司副总裁傅奕。

傅奕走在前面,顾文礼和杜川并排走在后面。

杜川拍着顾文礼的肩膀,笑着调侃道:“文哥你可真行,人都没追到手,就急吼吼地把兄弟叫过来,你这不等于放我鸽子?”

顾文礼抬手按在他肩上,重重地向下压:“你现在就可以回去。”

杜川矮身躲开,大步走到傅奕身边,挤眉弄眼地笑道:“人都还没见到,我哪能轻易回去。”

傅奕笑着打趣:“竟然还有顾医生追不到的女人,是哪位神仙妹妹?”

杜川痞笑着说:“我也想知道,可这家伙口风紧得很,半个字不肯透漏,连照片都不给看一眼。”

傅奕笑了下:“能让顾医生上心的女人,一定不简单。”

杜川咧嘴一笑:“主要是我这哥们儿,从大学到博士,从没谈过恋爱,快三十岁了还是个老处男。”

顾文礼走在他后面,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

杜川被踹得一个趔趄,回身骂了句脏话。

三人说笑着走进Dream。

……

常意安为了这次面试,来之前特地打扮了一番,上身穿了件白色羊羔绒外套,下身是条长及脚踝的毛呢格子裙,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清丽动人。

她本就长得好看,稍稍一打扮便极为亮眼。

人都是视觉动物,无论男女,在看对方的第一眼,首先被抓住眼球的肯定是脸。

周边不少人看她,若不是有赵经理坐在她对面,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男的过来搭讪了。

赵经理签下常意安,不光是因为她的歌声,还有一半原因便是她长得好看。

一个唱歌好听长得也好看的驻唱歌手,更加能为酒吧吸引来顾客。

“要不要上去唱两首。”赵经理问。

“今晚就唱吗?”常意安难为情地搓了搓手,“我没准备,怕唱不好。”

赵经理笑着安抚:“没事,随便唱两首耳熟能详的就行。”

常意安脑海里瞬间涌上两首歌,是昨晚上顾文礼为她唱的。

她试探着问:“《光辉岁月》和《漂洋过海来看你》可以吗?”

赵经理:“行啊,都是经典老歌。我这就让人去安排,等这首结束,你就上去唱。”

常意安喝了口水缓解紧张,她站起身,正要往T台走去,一转头与顾文礼的目光对上。

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经理招了招手,常意安走过去。

“已安排好了,别紧张,放松点。”

说完,赵经理便去忙了。

常意安只当没看见顾文礼,一曲结束后,她走向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

她一开口,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杜川分着两腿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单手托着下巴,眼睛看向台上。

“这女孩声音可以啊。”他视线往下,定格在常意安左腿脚踝处,眯了眯眸,缓缓转头看向顾文礼。

傅奕也看向顾文礼,笑着问:“认识的?”

杜川指了指台上:“这该不会就是你媳妇儿吧?”

顾文礼没承认也没否认,招手叫来酒保,看向杜川:“想喝什么,自己点。”

傅奕抬手:“今晚我做东,顾医生和杜总敞开了喝。”

杜川随便点了瓶酒,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喝酒,全部心思都在台上。

他看了看常意安,又看向顾文礼,歪着半边肩,一脸兴味道:“一定有故事。”

顾文礼轻提了下嘴角,却没说话。

杜川笑着说:“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顾文礼仍旧没说话。

杜川继续猜:“初恋?高中同学?”

傅奕随口问道:“顾医生高中在哪读的。”

杜川替他回答:“渝城三中,学霸。”

傅奕笑了声:“还真是缘分,我三婶高中也是渝城三中的。”

“你三婶?”杜川皱了下眉,忽地惊道,“操,是傅三……你三叔傅枕河结婚了?”

傅奕抬了下眉:“算是吧。”

杜川一脸八卦:“什么叫算是。”

傅奕笑了笑,没再多说,无论杜川怎么问,他始终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傅三爷竟然结婚了,老子要喝两杯伏特加压压惊。”杜川拍着胸口说,“我还以为你们家那位清冷佛爷这辈子都不会有女人。”

傅奕端起酒杯看向顾文礼:“我倒是对顾医生的故事更感兴趣。”

话题再次被拉了回来。

杜川嘿嘿笑道:“文哥,来都来了,不向我们介绍一下?”

顾文礼点了根烟,笑骂道:“谁他妈是你哥,别把老子叫老了。”

杜川直点头:“行行行,老子是你哥,不向我们介绍下弟妹?”

“我去趟卫生间。”顾文礼吐了口烟,站起身离开。

杜川指着他背影:“你丫的不厚道。”

傅奕也站起身:“我也去一下。”

一首《漂洋过海来看你》唱完后,常意安正准备唱光辉岁月,突然一个寸头男人粗声粗气地提出要求。

“美女,来首那一夜。”

紧跟着有人附和:“那一夜,唱那一夜。”

大厅内突然有人扯开嗓门唱了起来。

那一夜

你没有拒绝我

紧跟着有人接上。

那一夜

我伤害了你

那一夜

你满脸泪水

赵经理正想调和,常意安笑着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随即切换成了那一夜的旋律。

她单手握住话筒,另一只手按住胸口,一脸忧伤地唱了起来。

顾文礼叼着烟站在一根圆柱后,眼神沉暗地看着台上,脸前烟雾缭绕。他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像深夜茫茫大海,看起来平静,实则却蕴藏着滔天骇浪。

那一夜唱完,紧跟着又有人要她唱沙漠的骆驼。

这首歌刚火,大街小巷到处都在播放。

常意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笑着看向乌泱泱的人群,继续唱了起来。

她刚开口唱两句,就在这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光头男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上台。

顾文礼皱了下眉,预感不妙。

他立即捻灭烟,然而他脚尖刚动,只见光头男扬起酒瓶砸到常意安头上。

“啊!”常意安尖叫一声,吓得面色惨白。

她根本来不及躲,就被光头男抓住了头发。

两个保安快速冲了上去,架住光头男往下拖。

然而光头男却死死拽住常意安的头发不松手,还伸出另一只手去扯她衣服。

“你个假清高的臭B子,老子当初追你,你不答应,嫌弃老子没钱,老子现在有钱了,你个臭B子,还不快跪下给老子舔J*。”

光头男满口污言秽语,骂得很难听。

保安不清楚光头男的身份,不敢真的下手打,怕惹上麻烦。

此时一个高瘦的保安跑上去,抓住光头男的手腕狠狠一拧,迫使他松开了常意安。

光头男手一松,常意安颤抖着往后退,却在这时假肢松动脱落,她身体不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那一刻,她只觉整个人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又好像重新埋入了废墟,全身都痛,窒息感抽紧,几近晕厥。

顾文礼脸色铁青,那一刹他心跳都差点停了。

偏在这时,大厅里一片混乱,很多人都被吓到了,挤来挤去乱作一团。

他红着眼拎起两瓶酒,抡起胳膊用力砸到柱子上。

响声震天,酒水四溅,玻璃碎落一地。霎时间,周遭静了下来,人群自动分开。

他沉着脸发疯般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常意安抱了起来。

“别怕,别怕。”他抖着手抱住常意安,“别怕,我在。”

常意安软软地躺在他怀里,头上流着血,头发湿腻腻地黏在脸上,嘴唇白得不带一丝血色,双眼无神地看着穹顶,宛如一具破碎的玩偶。

顾文礼紧紧地抱住她,眼睛红得像浸了血。

他抱着常意安往台下走,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硬如钢刀,目光凛冽地扫了眼已被制住的光头男人。

他抬起腿,一脚踹在光头男胸口上,那一脚,他用足了狠劲儿,揣得光头男摔倒在地,连带着身后的两个保安也摔在了地上。

然后他抬脚,踩在光头男脸上,用力碾了几下。

傅奕跟在后面,急忙说道:“今晚全场的消费,我包了。”

顾文礼看了眼傅奕:“傅总,有劳了。”

傅奕点头:“这里交给我,你先走。”

杜川在门外接电话,他刚挂了电话,一转身便看到顾文礼抱着常意安从里面走出来。

“怎么了?”

顾文礼冷着脸没说话,抱着常意安大步不停地往停车场走去。

杜川看了看顾文礼,又朝Dream看了眼,最终还是跟上顾文礼。

“需要我帮忙吗?”

顾文礼说:“开车去就近的医院。”

杜川:“好。”并快速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顾文礼抱着常意安正要弯腰坐进车里,常意安抬手按在了他胳膊上,声音虚弱飘渺:“腿,顾文礼,我的腿掉在了里面。”

顾文礼喉头轻滚,声音沉得可怕。

“好,我去拿。”

他将她放进去,转身的刹那红着眼落下泪,一滴又一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