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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常意安躺在床上听歌,没再回顾文礼消息。

亲昵暧昧的话,她说不出口,关心问候的话就那几句,说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想你,想抱你”这短短几个字,雷击般给她造成的悸动褪去后,得来的只是更深的空落感。

就像小时候,小区赵爷爷家养了条雪白毛茸的狮子狗,她经常和小狗一起玩。

可是突然有一天,小狗没了,一问才知道,小狗死了。

那时年幼,不懂生离死别,只是感到难过,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一只冰冷的大手钻进心底掏了一下。

她难过了很久,以至于从不敢养狗。

而现在顾文礼突然出现,给她带来一阵久违的温暖,又突然离开,这种感受,不亚于当年小狗死去。

顾文礼在的时候,在他的主动掌控下,他抱她,逗她,他们的关系好像变得亲昵了。但实际上,他一走,他们之间那点薄弱的暧昧便荡然无存。

隔了十年,隔了一千多公里,隔着冰冷无情的网络,再亲昵的氛围都会大打折扣。

更何况,他们之间本来也就没什么暧昧情愫,一旦没了肢体的触碰,连问候都仿佛降了温度。

白天不用做事,常意安就没设闹钟,一觉睡到自然醒。

但因为作息习惯了,自然醒来也没有很晚,八点半都不到。

顾文礼在八点给她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阳光洒在小胡同里的照片,很温馨,很唯美。

【太阳晒屁股了,小懒猪起床没。】

常意安在对话框输入“你才是懒猪”,不等发送,她又快速删掉,重新打字。

【刚起来,你上班了吗?】

她拿着手机等了会儿,顾文礼没再回,她也就没等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悠闲又迅速。

白天她在家做做饭,看看电视,晚上去酒吧唱歌。

她和顾文礼每天都会微信联系,不忙的时候,顾文礼会跟她开视频,或者打语音,在暧昧的边缘聊几句。他不上夜班的话,就会给她唱歌,哄她睡觉,一旦忙起来,就发两句文字关心问候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天是小年。

早上起床,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微信消息,没有顾文礼发来的新消息,两人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互道晚安,心里陡然一空,像从高空坠落,失重感让她很难受。

她想发消息问他在干嘛,但最终还是没敢发,直到吃完早饭,收拾完厨房,都快十点了,她才鼓起勇气给他发过去。

【在干嘛呢,今天忙吗?】

看似风轻云淡的问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勇气。

她刚给顾文礼发完消息,便接到了姨妈打来的电话。

姨妈用不惯微信,有事找她都是直接打电话。

“喂,姨妈,怎么了。”

王秀:“安安,今天白天忙不忙?”

常意安:“还行,白天不忙,姨妈有什么事吗?”

王秀:“也没什事,这不今天小年嘛,你不忙的话过来吃顿饭吧,我买了很多你爱吃的,特地买了五花肉,中午给你炒回锅肉。”

常意安想了想,答应了。

爸妈都没了,奶奶也没了,她一个人在安城,就剩姨妈这一个亲戚了。

姨妈叫她吃饭,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她换好衣服,背上小包出门,一边走一边看手机,顾文礼还没回她消息。

心里失落感加重,但她没有再发第二条。

等得到就等,等不到就算了。

走出单元楼,冷风直往脸上扑,刀割一样疼。

她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又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口鼻都遮住,只露出两个眼睛。

在小区外的超市买了些水果,总不好空手去,牛奶她没买,太重了,提着坐公交不方便。

今天运气好,她提着水果刚到公交站,车就来了。

从她住的这边到王秀家,坐公交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不用转车,一车就到。

王秀家也是城中村,也说要拆,然而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拆。

下了车,她往嘈杂的城中村里面走。

刚走到王秀家大门口,突然从院里窜出来一条大黄狗,冷不丁吓了她一条。

她吓得腿一抖,差点摔跤。

“意安来了。”表哥陆世杰叼着烟跟在狗后面出来。

常意安笑着喊人:“哥。”

陆世杰随手把烟头丢地上,伸手接水果:“来就来,还买什么水果,下次别买了,快进去,外头风大,小心吹感冒了。”

常意安把装水果的塑料袋递给他,笑着问:“家里什么时候养的狗,我记得上次来还没有。”

陆世杰笑着说:“是你嫂子,她养的。”

常意安笑了笑:“看来哥的好事要近了。”

陆世杰边走边说:“差不多吧,两家已经吃过饭了,准备定年后亲。”

常意安笑着祝福:“那我提前恭喜哥了。”

两人一起进了屋,陆家人都在。

陆世杰的爷爷奶奶,伯父伯娘,叔叔婶婶,姑姑等都来了。他那些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们也都在,大的在屋里打牌看电视,小的就在院里跑着玩。

常意安打完招呼就去了厨房,王秀一个人在厨房切菜。

“姨妈,还要做什么。”她边说边卷袖子。

王秀回头看她一眼:“不用不用,你去屋里坐着看电视,我一会儿就做好了。”

常意安卷起袖子,在水龙头下洗了手,走到她身边:“我来切。”

王秀把刀递给她:“你这孩子真是懂事,还是养女儿好,女儿家贴心。唉,要是你妈妈还在……”

常意安喉咙一哽,笑着说:“姨妈,大过年的,咱们不说那些难过的事。哥是不是要结婚了?”

“唉呀。”王秀叹口气,把小油菜拿到水槽里洗,一边洗一边说,“我们倒是希望他能快点结婚,可人家女方要求高,光彩礼就要八万,还要买房,要买车,房子要三室一厅的大房子。”

常意安没接话,这种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毕竟她从没想过结婚的事,连男朋友都没谈过,父母都不在了,自身又有残疾,结婚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王秀说起来就刹不住,洗菜的动作都慢了。

只听她叹气抱怨:“唉,你说我们哪里买得起房,现在房价又不低,这两年突然涨了起来。”

她叹口气,又抱怨。

“就算我们东拼西凑,把房子买了,可装修呢,装修又是一大笔钱。办婚礼还得花钱,这这那那,到处都要钱。你说现在的女孩,咋都这么贪呢?”

常意安切菜的动作一顿,差点切到手。

她咳了下,小声说:“我觉得结婚是两情相愿的事,如果因为外在条件,确实无法在一起,可以不用勉强。”

其实她想说的是,没必要为了结婚而结婚,尤其是没钱还要硬结婚。

人女方提出要求,也是正常的,你男的这边,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不要结。

到头来这里借那里凑,欠一屁股债,就为了组建一个贫穷的新家庭,真的很匪夷所思。

王秀洗完菜,擦了擦手,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下。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什么两情相愿勉不勉强的。那女的愿意和你哥在一起,睡都不知道被你哥睡多少次了,哪里是勉强了?只是现在的人啊,都自私,都贪婪,尤其是现在的女孩,好吃懒做的,只想要好处。”

常意安听得有些生气,但毕竟是自己姨妈,她没法说重话,于是便岔开话题。

“姨妈,要剥蒜么?”

“要,别剥多了,你剥个两三瓣就行。家里现在也没地了,吃什么都得花钱买。”

眼看时间不早了,王秀没再闲聊,加快了做菜的速度。

北方菜,川菜都有,热菜冷菜也都有。

一共三桌,男人一桌,小孩一桌,女的一桌。

常意安坐在王秀身边,端着碗秀气文雅地吃饭。

陆家这些人,她都不熟,也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她正埋头吃着饭,陆世杰的奶奶突然开口问她:“意安,你有对象了吗?”

常意安一口饭卡在喉咙里,差点呛住。

她连忙把饭吞下去,又喝了口茶水,这才开口说话。

“还没有。”

陆奶奶嚼着馒头,一边嚼一边说话:“听你姨妈说,你属羊的。”

常意安点了下头:“嗯,属羊的。”

陆奶奶一口牙掉得七零八落,也没去装假牙,就用牙床在那磨,嚼得嘴角两边都是白沫子。

“呀,属羊的也不小了呢,翻过年就28了。女孩子呀,还是要趁早嫁,超过25可就不好嫁了。你这都28了,腿又有残疾,更不好嫁。”

常意安彻底没了胃口,甚至胃里还犯恶心。

她放下筷子,低着头不说话。

无端端给她说大两岁,还一口一个残疾。换个人,她早就发火了。碍于姨妈的面子,她才忍着没发脾气。

王秀咳了声:“妈,你别乱说。”

陆奶奶呵呵笑了两嗓子:“唉呀,我不是说你不好啊。其实你这姑娘,长得俊着呢,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要不是腿断了,好嫁得很。”

常意安猛地站起身,对王秀说:“姨妈,我吃饱了,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哎哎,别走啊。”陆奶奶赶紧拉住她,又急忙对王秀说,“你看你,闷葫芦似的,只知道坐着吃,一句话不说,快和她说呀。”

王秀为难地看着常意安,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候陆世杰的姑姑开口了。

“意安呐,是这样的。你哥谈了个对象,人也愿意和你哥结婚,但女的父母要我们给八万彩礼,还要给他们小年轻买套房。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拆迁肯定是要拆的,早晚的事,只是现在还没拆。你姨妈又老实,只能在家做点轻松的家务活,全靠你姨父一个人在外打工,哪有那么多钱去买房。但是我们都是一家人嘛,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把这点难关挺过去。”

常意安这下才明白,今天这顿饭,是一场鸿门宴。

她反倒不气了,笑着把满桌的人打量了一圈。

陆世杰的姑姑推了下王秀:“嫂子,你说话啊。”

王秀搓着两手,一脸苦相地看着常意安:“姨妈家没什么钱,东拼西凑的,首付还差十万。”

常意安笑着说:“姨妈,我也没有十万啊。你看我连腿都缺半条,哪里拿得出十万,一万都没有。”

陆世杰姑姑赶忙说道:“这不巧了嘛!我们那边正好有个男的,他家条件不错,开民宿的,比你稍微大了点,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他前头一个媳妇不能生育,结了一年不到就离了。我们已经给他看过了你的照片和视频,人男的对你很满意,不在乎你有残疾。昨天我去探了下口风,彩礼至少这个数……”

她笑眯眯地伸出一双手。

“至少十万,抬一抬价,说不定还能要到十五万。到时候,你就把彩礼先借给你哥买房子,反正你也没娘家,收的彩礼还能拿去婆家不成?等你哥有钱了,再还给你就是。这样一来,你也有了着落,你哥也能顺利结婚,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你说多好啊!”

说着话,她按着常意安坐下。

“坐下,坐下再吃点。”

陆世杰奶奶“热情”地给常意安夹菜,还一副为她好的语气劝她:“你在安城,无亲无故,你姨妈姨父和你哥,他们就是你最亲的人,我们家就是你的娘家。你爸妈都没了,也没个兄弟姐妹,以后你要是在婆家被欺负了,只管回来,我们一家人都去给你出气。”

常意安僵着身子坐在桌前,浑身发冷,仿佛置身冰窖,连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骨头都疼,尤其是断了的那半截腿,痛得仿佛再次被截肢。

陆世杰姑姑又说:“又不是不还你,只是先挪用一下,以后肯定是会还的。再说了,你姨妈对你这么好,这些年一直照顾你,做人总不能不知道感恩吧。”

常意安根本没理她们,转头看向王秀。

“姨妈,上次我来吃饭,你是不是就想跟我说这件事?”

王秀点了点头:“意安,姨妈也实在是不得已……”

常意安心里明白了,朝王秀笑了笑:“好,我知道了。下午我还要上班,先回去了,到时候我给你回话。”

她没有当着陆家人的面直接拒绝,她怕这家人发疯,到时候撕扯起来,把假肢给她弄坏,她连这个门都走不出去。

走出城中村,上了公交车后,她再也绷不住,哭得快要喘不过气。

这一刻的恐惧和无助,跟当年叔叔要霸占她家房子是一样的。

只是那时候,她还有奶奶,至少奶奶在她身边护着她。

而现在,没有任何人帮她,也没有任何人会在乎她。

本以为最亲的人,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却和别人一起算计她。

饭桌上,陆世杰奶奶和姑姑为难她,一口一个“残疾”羞辱她,而她的姨妈、她最亲的人,却一声不吭。

她们竟然想用她来收彩礼,这跟卖她有什么区别?

下了车,常意安没有回家,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眼泪断断续续流到脸上,像锯子在脸上拉扯,一寸寸割裂皮肤,痛得她想大哭,可越哭越痛。

手机响了,是顾文礼打来的语音电话。

她直接按了挂断。

顾文礼上午有一台手术,做完手术后,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医学研讨会。

这会儿他才忙完,刚从医院出来。

语音被挂断,他打字给她发消息。

【吃饭了没,不方便接电话吗?】

常意安没回,他又打,接连打了三个语音电话,常意安都给他挂了。

他又打视频,还是被挂断。

【发生什么事了?】

发完消息,他又给她打电话。

打了五个,都被挂断。

顾文礼心高高地悬了起来,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他沉着脸给他小姑打电话,让他小姑去常意安家看看情况。

顾岚接到电话,快速穿上衣服往外走。

很快,她就给顾文礼回了电话。

“她不在家,我敲门没人回应,去保安室找保安调了监控,说她上午十点多出去的,一直没回来。”

顾文礼语气平静地回复:“好,我知道了。”

顾岚问:“出什么事了,需要报警吗?”

顾文礼说:“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来处理。”

他给傅奕打了电话,偏偏不巧,傅奕今天去外地了,不在安城。

傅奕把方远的电话给了他,说:“你直接打电话给方远,让他帮忙找一找。”

上飞机前,顾文礼接到方远的电话。

“顾医生放心,小姑娘没事,正在试歌呢,就是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顾文礼道了谢:“劳烦方总了。”

方远笑道:“客气,傅总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什么时候过来,招呼一声,别的没有,酒管够。”

晚上常意安照常去Dream唱歌,除了声音有点哑,一切看不出任何反常。

唱完后,她没回去,坐在卡间,点了酒。

她一句话不说,一杯接一杯的喝。

原本她的身体情况,是不能喝酒的,也不是不能喝,主要是怕喝醉。

喝醉了东倒西歪走路不稳,摔跤是必然的,万一把假肢摔坏了,那损失就大了。

除非有人在她身边照顾她,那样她就可以随便喝,喝醉了也不怕。

可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父母,也没有贴心的朋友。所以她从不喝酒,怕长胖,连肉都少吃,一个人冷冷清清,过得和出家人没区别。

方远给顾文礼打完电话,见常意安情绪良好,没任何问题,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这会儿过来,是准备送常意安回去。

结果却看到常意安一个人坐在卡间喝酒,他走到跟前,见常意安已经喝得双颊酡红,坐都要坐不稳了。

“谁给她的酒?”方远板着脸看向服务生。

赵东铭走过来,哈腰道:“方总,是我的失职。”随即看向其他人,“还不赶紧收了。”

常意安胃里一阵灼烧,她摇晃着站起身,想去卫生间吐。

方远朝赵东铭使了个眼色,赵东铭赶紧上前搀住她。

“松……松开,我……我要去吐。”

赵东铭扶着她:“好好好,我带你去卫生间。”

常意安已经醉了,看人都重影,浑身发烫,胃里恶心。

她胡乱挥舞着手推打赵东铭:“走开,你是谁啊,别碰我。”

赵东铭顾及着她的腿,扶住她臂膀的手不敢太用力,怕力度过大,拉扯之下,将她假肢弄坏。

他小心又笨拙地扶着,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常意安往卫生间带。

方总看得一头汗,然而他又不敢上前,两个大男人都去扶,又怕常意安会更抵触,挣扎起来,很容易伤到腿。

他拿起手机正要给顾文礼打电话,一转头,看到顾文礼正往这跑来。

顾文礼脸色阴沉如水,疾步走到常意安跟前,一把将她抱起。

“谢谢方总,改天再请你吃饭。”

说完,他抱着常意安快速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