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1 / 1)

李徽仪眯了眯眼,轻笑了声:“曹侍中不是素来会猜度人心么?这次,怎么猜错了。”

曹满立刻干笑了两声,“殿下说笑了,奴婢哪敢,哪敢猜测您的心意?”

“说笑?”李徽仪反问,“曹侍中觉得,陛下将将登基,我会有心情与闲暇与你说笑?”

曹满额头上开始沁出冷汗,但他不敢去擦,只能抽了自己的脸两下,放低了姿态:“殿下饶命 ,殿下饶命,是奴婢说错话了。”

建元帝在的时候,他没能在御前侍奉,与眼前这位太后殿下接触不多,仅仅只是听宫人提起过,甚至以为她和这些年里宫闱当中其他的妃妾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罢了,否则,一个已经失了势的“贵女”怎么可能被建元帝立为皇后呢?

直到前段时间夺储的事情开始隐隐发酵,并且珠穗也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转而去寻当时还处于风口浪尖的李皇后,到后来太原王也入京支持赵谕即位,他才意识到李徽仪的心机深沉之处。

李徽仪没有去接他上一句话,而是问了句:“吾问你时,你的第一反应是珠穗,这么说,她的处境,或者说生死,对你来说,很重要?”

曹满背后一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是对大殿下很重要,殿下明眸善睐,手耳通天,自然知晓珠穗是大殿下的枕边人之事。”

“谓儿的枕边人,怎么这些日子并不见他来主动向我提起,吾也没有从陛下跟前得知?”李徽仪故意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继续道:“莫非,是因为——珠穗知道了你曹侍中什么不敢让我知晓的事情?又或者说珠穗有你什么把柄在手里?”

她这话问得轻飘飘的,但落在曹满心中,就好像是往一块烧得正烫的玄铁上轻轻地滴了两滴凉水一般,只消一碰,便产生了很大的反应,激起了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

曹满仔细斟酌的语言:“奴婢忝居中侍中之位,在晖章殿侍奉大殿下,不敢不替大殿下忧心。”

这话说得的确漂亮。

他有意无意地强调自己是“中侍中”,实则是在向李徽仪强调自己的身份,自己是自魏文帝在的时候就侍奉圣驾左右了,那时,就连前朝的世家大臣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只是后来建元帝即位后重用亲近曹满,这才将自己打发去侍奉赵谓,言外之意便是,太后这般为难自己未免有些太过分。

在他看来,李太后是聪明人,应当见好就收,但事实是,李徽仪不是没听出来,只是根本就不想让他得偿所愿。

“替谓儿忧心?”李徽仪撂着眼皮子看着他。

“是。”

李徽仪挑了挑眸子,将手边本来已经卷起来得竹简摊开,象征性地往前推了推:“正好,陛下提出给谓儿封王开府定号之事,祠部办事到底利索,方才便将给谓儿拟的几个封号和封地呈上来了,个个都好,吾挑得眼睛都快花了,听闻曹侍中当年也是读书人家出身,正好来帮吾看看。”

曹满一愣,随即跪下:“奴婢不敢,奴婢惶恐。”

李徽仪乜了他一眼,似乎是变了话题一眼:“吾年少时曾在宫中长过一段时日,也知晓曹侍中你便是因为读过书,当年才被文慈太后看重,屡屡提拔,而后平步青云,到了今天这个位置的。”

曹满不知李徽仪心中所想,也不知道她此话的用意何在,只好平声回答:“仰赖文慈太后殿下不嫌弃奴婢鄙薄,肯委以重命。”

“哦,”李徽仪淡淡地应了声:“那照你的意思是,文慈太后对你委以重任,你也尊敬仰慕她,那便是吾,不得曹侍中之心,竟然连事关大殿下的事情,曹侍中也不能说些什么?”

曹满心底一空,立刻以头叩地,回答:“恭听太后殿下垂训。”

嘴上是这么说着,但他心中早已有了新的盘算。

赵谓不登基为帝,那他的第一步便已经完成,而新君年幼,现在又是太后摄政,内廷宦者比不得前朝,他们是有百年的世家积淀和背景的,纵然不满于女主摄政,也不必去奉承,建元帝登基的时候,他已经损失过一次先机了,于是在赵谓处蹉跎了十载,他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扶持赵谓,这样自己何愁回不到当年魏文帝在位时候的风光,但赵谓要清田,他怎能给自己下毒?

可现在不同了,他突然意识到,既然赵谓扶持不上去,那倒不如讨好于这位李太后。

即使现在在她身边得盛宠侍奉的人是宋照,那也仅仅是因为宋照从前侍奉建元帝,所以李徽仪顺水推舟罢了,但宋照于她来讲,也算不上心腹亲近,更何况,这位太后又怎么会容忍宋照一人在内廷独大呢?就算是为了权衡稳定势力,也不会就这么对自己弃之不顾。

这些小算盘在曹满心中不过是转瞬之间。

李徽仪道:“祠部挑了几处封地,吾还是认为以''秦王''最好,关中之地,沃野千里,谓儿毕竟是先帝长子,陛下所敬重的兄长,封邑在关中,倒也不算委屈了他,也算是给先帝、给王令君一个交代,曹侍中作为谓儿的亲近之臣,意下如何?”

听到“关中”,曹满颇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垂了下去。

她此意,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刚问自己的那句“珠穗知道了你曹侍中什么不敢让我知晓的事情?又或者说珠穗有你什么把柄在手里?”又回响在他耳边。

莫非——李徽仪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关中的动作?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自己做事一项干净,不会留尾巴,唯一的可能,就是珠穗当时为了保命、为了逃避自己的视线,已经对李徽仪和盘托出。但又不太对劲,珠穗虽然年轻,但心中的算计多着呢,她是聪明人,她若是这么早便将手里所有的底牌都漏给李徽仪,她现在对太后来说,就是一枚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弃子。

但是她,怎么会这么莽撞?

曹满竭力地维持着面上的冷静,心中如同万马奔腾过激起的尘烟一般混乱。

而在此时,李徽仪又适时地开口:“其实有些事,曹侍中也不必纠结,你也说了,吾在宫中手耳通天,没有什么事是吾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人,是吾用不了的,当然,吾也不会谁说什么都信,总要是证据确凿的,你说,对否?”

这句话的暗示,实在太过明显。

落在曹满耳中,就是珠穗出卖了他,并且李徽仪已经查到了相关的证据,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时间跪在地上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恐惧和害怕,曹满的腿,开始微微打颤。

他吞咽了口唾沫,终于敢抬起头来:“殿下是中宫之主,所有事情,当然是任由殿下您来处置。”

他话音刚落,芍容便入了殿,但只是很平常不过的动作,朝李徽仪见过礼后,为她端上一盏热茶:“殿下润润嗓子。”

短暂的端茶递水时间里,主仆二人交换了个眼神,而后,芍容恭敬地退下。

李徽仪再度将话题引导了珠穗身上:“所以,曹侍中还未曾回答我,珠穗是否对你很重要?”

既然珠穗已经将自己出卖,那留着她也没什么用处,对于李徽仪来讲,她也没什么价值,于是顺着李徽仪地话说:“奴婢是跟着大殿下忧心,殿下时常与奴婢说,他虽然担心珠穗,但珠穗毕竟冲撞了太后殿下您,要怎么处置,但凭您心意,殿下不会因此对您有任何怨怼之心,之言。”

这哪里是赵谓的意思,是曹满将珠穗当成弃子了,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她这条命,也就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

事到如今,他也只是在心中感慨一番,珠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但要绝了他的路,还不给自己留后路,算是自食其果,但自己现在的为今之计,便是要拼尽全力,绝不能让李徽仪真得将赵谓封到关中。

关中虽是沃野千里,但毕竟不在天子脚下,到了本朝,甚至已经不是陪都了,早是一滩沼泽了,一旦将赵谓牵扯进去,势必要从清田开始,而那时,必要掀起一番血雨腥风来,到那时,会殃及多少人,便是说不清的了。

于是他抬起头,觑了李徽仪一眼,小声道:“奴婢斗胆,关于太后殿下方才垂问我封大殿下为秦王的事情,奴婢犹豫再三,还是……”

李徽仪挑了挑眉,道:“讲。”

“关中之地,自古便是龙兴之处,又有万顷良田,若是将大殿下分封至关中,殿下毕竟年少,恐怕会受奸人蛊惑,重蹈前朝分崩离析、兄弟阋墙之覆辙。”

李徽仪笑了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曹满退下。

曹满不敢抗命,只得退下。

李徽仪将目光转向一边的暖阁。

芍容将目光投向珠穗。

是了,珠穗当时哪里是递茶,是在提醒珠穗已经带到。

珠穗神色有些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