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夜,星子闪烁。
沈兰宜没想到谭请让会问出这种问题。
细碎的冷风吹过,她呼吸一滞。
待回过神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好笑。
男人可不都是这样吗?既希望女人能宽容大度,替他打理好成群的莺莺燕燕,又不乐意她不争风吃醋,是因为心里没他。
沈兰宜压抑住把这些话宣之于口的冲动,她长睫轻垂,回避着谭请让的目光。
“三郎这么说,是在怪罪我了?”她的声音泫然欲泣,“是,是我巴不得往自己夫君的后院添人,是我巴不得她们现在就进府,才让人把嫁妆里的铺子占了去。”
“这么说,三郎可满意了?”
谭清让看得出来,沈兰宜的委屈不是装的。
只是他不知道,沈兰宜是在替前世的自己感到不值,而不是因为什么,丈夫要纳妾。
——若沈兰宜知道他的想法,怕只会冷笑一声。现在才来要求她把冷透了的心捧出来,未免太迟了。
见把妻子的眼泪都逼了出来,谭清让默然,片刻后才道:“我并非此意,你……”
他还想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沈兰宜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里氤氲着薄泪,眼角微红。
泠泠的月色之下,两道心思各异的目光短暂交汇,这一次,却是谭清让先回避了。
他稍稍偏移过自己的视线,顿了顿,思绪却莫名其妙地飘回了三年前的新婚之夜。
那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时候。
谭家世代为官,几辈人的深耕之下,势力依旧不容小觑。到谭清让的父亲谭远纶这一辈,风头日盛,甚至坐到了吏部尚书之位。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人之常情,不外如是。当今皇帝已届中年,却迟迟没有立储,几个皇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吏部风口浪尖之地,谭家自然很难不能不趟浑水。
谭远纶却偏偏谁的示好也不接受,只是他如此的态度,落在刻意纵容如此局面的皇帝眼中,反而成了谭家打算两面下注、包藏祸心的证据。
然而制衡之道下,皇帝大抵觉着谭家有他存在的意义,打算打压,却没打算直接给他碾成泥。
所谓探花、康麓公主,都是皇帝的试探罢了,明晃晃地拿谭家最出息的小辈来要挟。
什么婚约什么情深不许,在明眼人看来都是很拙劣的表演。
谭家不愿尚主,皇帝自然不悦,好在谭家聪明,知道不能再触怒龙颜,谭清让一退到底,竟是甘愿直接去偏远地界做一小小通判,而谭远纶在半年后也因丁忧回乡,直到二十七月满,才再领了一个不轻不重的闲职。
父亲连正二品的官儿都能舍弃,就为了保住他以后出仕的机会,谭清让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而他与沈兰宜的大婚,便是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
一场不得不演的戏。
谭清让心头盘踞着一团邪火,这股邪火,在他喝了些酒、夜半终于来到婚房之时,烧得更旺了。
铺天盖地的红里,端坐着一个蒙着盖头的陌生女子,几乎与这片红融为一体。
她身着喜服,姿态拘束,一看便是是个平平无奇的姑娘。
谭清让懒得去拿喜秤,直接拿手撩了喜帕将它掀起。
红色的一角被粗鲁地抛到了地上,在这本该迁怒的瞬间,他看清了新妇的面孔。
喜烛汩汩燃烧,暖红的光晕在她杏仁般的脸颊化开,气质柔和而纯粹,世俗意义上来说,她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顺着光的方向往上,他看到了她眼尾晶莹的水光。
谭清让不是沉溺过往的肉,他很少忆起旧事,可在三年后、风马牛不相干的今日,却没来由地回想起了那一滴眼泪。
……沈兰宜确实是该委屈的,不论是往日还是今朝。
可她都这么委屈了,这三年里,陪他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小小通判,也没有一日说过后悔。
他居然还在质疑她的真心。
谭清让的喉结滚了滚,心中骤然升起来一点保护之意,“铺子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必多想。”
他很少许下承诺,但是许下的事情却从不食言。
见沈兰宜眼神蓦然亮了许多,谭清让唇角微抬,理智回笼后,他倒也没觉得自己方才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里,她确实受了委屈。嫁妆铺子本也该是她的东西,别人攥着也不合适。
沈兰宜哪晓得他心里转了这么多道弯。得了这么一句之后,她心底方才那些不痛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有什么比实打实能抓在手里的铺子更让人安心呢?
而且,这件事情还告诉她,只要有心,未来未必不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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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清让确实说到做到。
沈兰宜不知道他是如何同许氏开口的,只是翌日晌午刚过,陈家的那婆子便敲响了她的院门。
这陈家的拿了一只玉牙牌来,阴阳怪气地倚在门边开口,“哎呀,也不知这院子里有什么迷魂汤,一来就鼓动得三少爷亲自去找大夫人。老奴还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只是个背阴巷子里的破落铺子啊!”
她越嚣张,越是说明事情已经成了。沈兰宜笑眯眯的,给了一旁的珊瑚一个眼神。
珊瑚会意,劈手就把玉牌夺了过来。
沈兰宜则不紧不慢地道:“陈婆这段时间帮忙照应铺子辛苦,如今我回来了,嫁妆里的这点薄产,也不敢再劳您大驾,我自己摸索着来就好。”
事已至此,陈家的也就是来耍耍嘴皮子,她没再继续说什么,又阴阳了几句便走了。
得此结果,沈兰宜越发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后宅的一切权柄都很好笑,妾是奴仆,所谓正妻主母,也不过是高级一些的奴隶罢了。
真正主掌这一切的,永远是袖手在外的男人。
瞧,即使许氏是母亲是长辈,很多事情,也只需要谭清让一句话的功夫。
玉牌到手,沈兰宜连晌午饭都没吃,便带着珊瑚珍珠两个丫头出了门。
——谭家规矩森严,女眷轻易不得出府,若有事也需得婆母长辈的首肯。然而沈兰宜实在迫切地想去亲眼看看她切身的依傍,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到时问起,她也可再推说自己刚回京,还不懂这些规矩。
街上人潮熙攘,沈家早就不在京城经营,沈兰宜嫁妆里的这两个铺子都是临时添的。可好铺子不是想买就能买,即使有,沈家大概也不舍得把这个银钱花在泼出去的水上,面子能过得去就差不多了。
所以这两间铺子,都在三教九流汇集的“不体面”地界。
到这条穷巷以后,沈兰宜命令马车停在路边,开始细细地观察这一带的铺面。
“能生意好才怪了——”
沈兰宜瞧了不过半刻钟,便发出了一声长叹。
“南面那家,门口过人虽多,可过的都是过路人,附近并无民居,在这里开茶馆有什么用?都是手停口停的人,谁有空进去品茗喝茶?”
珊瑚如今很爱听她说话,凑近了点追问道:“那夫人,东边儿那家店又怎么说?”
“卖绸缎衣裳的成衣铺,”好脾气的沈兰宜都有些无言以对了,她说:“在这没达官显贵的地方卖丝绸衣服,我看他卖寿衣都比卖这个强。”
珊瑚和珍珠被沈兰宜逗笑了,马车里气氛欢快,沈兰宜却有点笑不出来,她苦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道:“卖点什么好呢……”
正在此时,马车却忽然动了起来,沈兰宜神色微讶,她并没有命令车夫启行,正要询问,车已经停了,车夫钻了个脑袋进帘子,同主仆三人解释了一番。
“见谅,前方有人开路,想必是有贵人要经过,咱得让让路。”
有贵人不奇怪,京城地界随便捡块石头往人群里一丢,都能砸中几个贵人。只不过,能这样堂而皇之开路的却也不多。
沈兰宜好奇来者的身份,她掀起车帘一角,往窗外望去——
一声咴鸣正巧传来,紧接着,便是几道极为嚣张的马蹄声。
不远处的街口,一小队人骑着高头大马,踏着青石板砖,直直飞奔而来。
这几匹马的马背都快有两人高了,一看就是军马,不是寻常人家能够豢养的起的。
路边有人小声地议论,“看见没,打头的那个,就是永宁王裴疏玉了。”
“永宁王不是在北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嗐……据说是他的姑母,太后娘娘生病了,他主动来京侍疾。”
闻言,沈兰宜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队军马已然从她面前疾驰而过。
透过摇曳的珠帘,她瞧见了为首那位永宁王冷峻的背影。
周遭的百姓似乎都有点儿怕他,纷纷四散开来。
怕不怕的另说,沈兰宜此刻看到这位,心情却着实有点微妙。
世上之人的命运大不相同,起落也从不分地位高低。而眼前这位大名鼎鼎的贵人……她的命运,也将在几年后,划上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