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金雀(1 / 1)

“拜见渊帝!”

魔兵首领魔魇第一眼落在“赃物”上,第二眼,才注意到后面夹着朵小紫花的男人。

魔魇微愕,那硬挺着的公事公办的腰杆,为虞渊冷白指间打着旋儿的小紫花旋得叠手折了腰,后方数百魔兵就同他一起俯首称臣。

乌压压的阵队,便如翻起巨浪的黑海,一下就坠下去半截。

虞渊不说话,仍是冷漠垂着眸子,晾着眼前弓腰行礼的酆都魔兵,一点不关心为什么如此多魔兵突然出现。

两指持着小紫花纤细的花梗,慢条斯理地抬起另一只手,如同撸狗一般,来回轻抚小紫花艳丽的花瓣。

众人噤若寒蝉,各自保持姿势,静静地等虞渊调玩花儿,偶有那么几个胆大的等得纳闷挑眼瞥过去,甫即又收回。

半晌,男人拖着不耐烦的腔调,反过来催促,“看够了便就起来干活,傻站着等本君请你们起来呢?

要不要再一人递上一盏茶去树荫小憩?”

“吱吱——”

还在阁内跪着的家鹿精委屈,壮胆吱吱了两下吸引虞渊的注意。

把玩紫花儿的男人闻声投过来一隙余光,显然是才想起家鹿精还被捆着,却不见得有丝毫歉意,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掌心朝上,虚拢的指节依次外展。

稳稳圈扎家鹿精的捆仙索就像一尾驯服的小蛇,松劲,嗖地顺着虞渊的掌面,钻进衣袖深处,再无踪迹。

被捆麻的家鹿精不敢怠慢,挎起脸哀怨地走出小阁,将山似的冥币搬进阁内库房。

大约是这家鹿精细胳膊细腿真的被嫌弃,托它的福,所有还被罚站的魔兵体验了一番搬运工的滋味。

等活干得差不多,一众实打实真魔力搬运的魔兵终于有清醒的——他们有法术,为什么要真搬啊??

可事已至此……渊帝还一副,有一个亿没追回来的苦大仇深样,他们便更加三缄其口,收起小聪明,撸起袖子抓紧干。

要问大伙好不好奇冥帝想换多少银两。

答案自然是好奇的。

只是大伙都没想到,这个答案出来早晚的关键,居然是——钱庄啥时候没银两了。

虞渊掏空了钱庄,脸上也见不得一丝喜色,倒是收够了钱的重霄眉开眼笑。

这让魔魇酝酿了半日的话,更加不知如何出口。

眼下看着再不问,虞渊便大摇大摆走了,魔魇只能冒着被打得魂飞魄散的危险,冒死喊住虞渊,“渊帝。”

虞渊前行步伐一顿,轻飘飘嗯了声,竟似毫不知情,等魔魇后话。

“酆都钱库……”魔魇心想,提醒到这个程度,总该明白要给他个话回去交差了吧。

结果虞渊眼神里的情绪更加奇怪,当真是觉得一众魔兵的出现,是闲得无事。

“失窃了。”这三个字说出来,魔魇已经紧闭双目,在飞速回顾一生的高光时刻,等待虞渊致命的重击降临身上。

一刹、两刹、三刹……

魔魇仍旧安然无恙。

他一点点撑开一侧眼皮瞟虞渊。

虞渊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披发在他极小的动作后,微微抖动了下,抖得魔魇胆战心惊。

“那你这是,抓住贼人了?”

“不……不敢。”魔魇的脸煞白,叠手扑通跪下。

身后一头雾水的魔兵接二连三也跪下。

这些许年不见,酆都的人动不动就跪的习惯可越发干脆了。

虞渊纳闷,低头嗅嗅小紫花,严谨道:“有何不敢,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魔魇觑了眼虞渊,更小声提醒,“确……确实天子犯法。”

死寂从酆都里钻出来。

这下魔魇确定虞渊是真不知道,酆都帝的邓通诀对接的是酆都钱库。

言下之意便是,酆都帝所变的、取之不尽的冥币,都是从酆都钱库里挪出来的。

为免触到虞渊逆鳞,魔魇贴心地识海传音,给虞渊把来龙去脉简单地禀告清楚。

听罢,虞渊掂量掂量无尽囊中多出来的银两,生出了些纠结。

密匝的睫羽翕动几下过后,他说,“我这数千年,似乎从未取过体己钱吧。”

随后走得潇洒。

余风中凌乱的魔魇惊得没有任何形象地张开了嘴:……??!

不是,这账,还能这么算?

***

虞渊走后没多久,水蒹蒹果然提着食盒来敲门,手边还挂着两坛新鲜的醉仙梦。

说是报答鹤眠昨日出手相助的谢礼。

此刻,两只玉白釉瓶安静地躺在乌木边花梨心圆案上,面前,则是好几样出自珍馐居的佳点。

鹤眠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心里想的却是刚才水蒹蒹一副生怕她暴殄天物的心痛样叮嘱她,“天女,务必一滴也不要浪费,最好半滴也不要浪费!”

“两小坛我几口可以干掉居然要我十两银子!

明明可以直接抢还送我两坛酒!”水蒹蒹小声嘀咕。

鹤眠:?

“你还是去退了吧,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只是我买醉仙梦不要钱。”

水蒹蒹:??

鹤眠:“掌柜说我是酒庄今年第8888位顾客,可终生无限畅饮。”

水蒹蒹直接惊在原地,圆澄澄的眼睛望住鹤眠。

回忆起今早她去珍馐居时,掌柜一听她是打着江与凝的名义来带早膳回去。

不止没要她银两,还硬给她送了一打不知什么鬼说是店里有钱都买不到的私家货,那热情殷切生怕怠慢的劲,惹得她回到界门,身上战栗的毛孔还直呼受不了。

许久,像是想明白什么,水蒹蒹眉间的褶一点点松开,一脸算我倒霉地傲娇道,“罢了,买都买了,总之当做还人情,我们两清。”

“谁惹神尊不高兴了?”

鹤眠想得入迷,丝毫没有注意那阵熟悉的迦南香悄然沾了她一身。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了朵小紫花,别到她头上,语气轻佻,加上他说的话,像极了怡春园里万花丛中过的风流浪客,仿佛下一刹她说句不高兴,便真会干出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荒唐事。

“还是东西不合胃口?

我不差钱,我们可以换一家,或是招几个吃得惯的厨子跟着,又或者将境上的仙庖传唤下来。”倚身欣赏她簪花后的风情,见她握着镶金玉勺不说话,他又问。

“没人惹我生气,也不是东西不合胃口,我只是在想事情。”

虽然虞渊和她解释过,这三千多年,时常让江与凝到南浔打点生意,银两赚下不少,但鹤眠对他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派喜忧参半。

除了刚来明心宗那日匆忙,第二日虞渊便将她卧房里所有东西换了个遍。

一水儿全是镶金钩银、雪玉翡翠的矜贵物,就连地面,都铺上了银白锦织缎绣的挑金细绒地毯,赤脚走着,像把云踩在脚下似的。

这卧房真剩下个壳是明心宗的。

“你这是把我往娇惯处养,万一哪日你落了难,条件不比现在,日子还过不过了?”她不着边际地数落起他来。

数落的话里都是要他居安思危,分毫没有担心他对她不忠,更没有要盘点他究竟有多少钱财的意思。

他给什么,她便用什么,她对身边的一切,索求的欲.望都极低,不知是善藏还是真的不在乎。

每次她这样,他都感觉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她留恋的,似乎完成了该完成的,她就会和烟一样,散得无处可寻,却又处处是她。

就因为她一句话,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可她每次提着嗓子和他说理或是算账时,调子无意识的又娇又软,又总能将他那点不能拿上台面的情绪扫得一干二净。

尤其听到她亲口承认被他养着,愿意依靠他,身体里就像钻进了只毛茸茸的猫崽,那软乎乎的身子将他心腔四壁都蹭得柔暖柔暖的。

男人不觉眉目舒和,拿过边上的金箸,夹了块被烙成粉白花瓣状的玉露团,送到她胭色的唇边,淡淡调侃,“托夫人从前的调.教,鄙人写得一手勉强的字,画得一手凑合的丹青,吟得几句能上台面的诗,弹得几首伶仃小曲,也能瞧出些简单的病症。

真要落了难,卖卖字画,填填词赋,卖卖曲艺,看看小病,若干分身一同干活,总归能让夫人生活如旧的。

最主要,男德时刻铭记在心。”

鹤眠再一次差点没被一块甜糕噎死。

有言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她从前是担心倘若有一日她死了,他受牵连没了灵力,又或者变作一个凡人,在这偌大世间,没有一技之长傍身,难以立足,才早早替他铺好路。

至于说……男德,那纯粹是没有的事!让他看的分明是礼记。

“我才没有让你记最后那个什么!”鹤眠装作没听见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强调的那声夫人,一张脸粉若桃花,顺过气第一句就是否认。

他看破不说破,漾出笑,化在嘴边、俊眉,深达眼底,改回原来称呼,“神尊说没有,那就没有。”

鹤眠却更窘了:?!!

怎么还硬给她坐实罪名呢?

“刚在想什么如此入神?”他勾着她的腰一个巧劲,轻松将她抱到腿面,略带薄茧的指腹擦掉她嘴边的酥屑,在她佯凶要理论前带出另一个话题。

慢慢习惯了与他这种程度的亲密,鹤眠微荡因坐姿悬空的双脚,不思有二,果真和盘托出,“水蒹蒹来送早膳时,给我带了两坛醉仙梦,我听见她小声自语,说是如今醉仙梦不便宜。

但我前几日,去买醉仙梦,那掌柜没要我银两,还说我是他们酒庄今年第8888位顾客,可以终生免费畅饮,你说奇怪不奇怪?”

虞渊故作惊讶,马上又通透道,“不奇怪,可能是看神尊生得貌美,想你多帮衬。”

被他措不及防地夸了句,鹤眠清透的眼睛潋滟起娇意,双颊肉眼可见地飞红,一路氤氲到耳根。

她敛下长睫,在他深情凝睇下,迅速低头咬唇别过脸,赧笑煜煜。

***

两人赶在清告书公示前,再次来到神庙,一切看着和他们第一次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香客不断,烟火缭绕。

细细看,进出的人,大多横眉怒目,浑身躁怨。

最边上,有一两个人刚出了山门,便不知因为何事争吵得面红耳赤。

庙宇宁谧之下,遥遥压着一层亟待冲破的狂风暴雨。

抬头望去,神庙青檐堆叠的尖顶,朦胧连着一支透明的根脉,像一只巨大的手,牢牢将神庙扼握在掌心,末端收束回明心宗正殿神树的方向,竟与昨夜他们打散的异象重合。

可上次来,明明没有发现这根脉,想来是昨夜虞渊灵力外泄弄拙成巧召出的。

多得这个巧合,不然便被有心之人得手。

鹤眠本还有过一瞬念头,既然是神庙惹的祸端,那便把神庙毁了,直接从源头制止十瓣金銮花祸世。

现如今,这神庙与神树侧根一脉相连,若是将三处神庙都毁掉,侧根必定也会受损,神树便等同于被根劈,恐怕这早化作桃源境支柱的神树便会倒塌。

所以那将神庙百求百灵的噱头舞得人尽皆知,又将他们往南浔引的人,为的是借神族之手,毁掉神树?

而当初急切把他们引去南浔的,便是枢离。

只是她想不明白,神树不是神物么,毁掉对枢离又有何利?

既是通过神庙收集善念,为何又要摧毁神庙?

还是说,二者有什么关联?

这背后,也远不止一人?

侧根毁不得,那从七情香下手也是一样。

估计清告书一公示,背后之人便坐不住了。

可那些已经发作之人,是否有别的解决之法?

别的解决之法。

电光石火间,鹤眠突然想起什么,难掩激动地看向身旁人,“在境上时,那些金色藤蔓好像很怕挣脱!

也许,这十瓣金銮花,不是怕挣脱,而是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