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晚山(1 / 1)

被道侣抛弃后 秀生天 3613 字 10个月前

第39章皑皑晚山

明有河自丛不芜怀中跳下来,甩着脑袋用前爪推了推紧闭的店门。没推开。

他扭头望向丛不芜。

风雪渐盛,街上人烟稀少,丛不芜用方才捡起来的笤帚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明有河不断抓挠着门板,“喵喵喵,死猫快开门。”不多久,门内终于传来了声音。

“来了。请稍等。”

两扇房门像是耄耋老人,蹒跚着移动一扇,门缝里露出一张稚嫩的脸。从不芜与她此时的身量齐平,四目相对后,目光下移,又看见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两个童子叠在一起,好奇地将丛不芜上看下看,“我来买棺。”

明有河已经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丛不芜将笤帚向前一递,又说:“我们就是有缘人。”

“那请进吧。”

开门的小童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地接过笤帚,从伙伴的肩膀上跳下来,两人手拉着手,待丛不芜进来后,又飞速地将门关了。屋内暖意融融,与外头天差地别,明有河将身上的袄子脱了,走到丛不芜身边,对两个童儿道:“屋里连扇窗都没有,这么暗,你们怎么不点灯?”两个童儿默然以对,笤帚变回了卖瓜大爷,喷嚏连连,童儿嗤嗤笑着,凭空变出一叠被子,将他围住了。

方才尚且不明显,此时在黑暗中,两个童儿额上便露出三个红点儿,虫儿似的动来动去。

从不芜不动声色地掉转视线,问道:“既然此处是棺材铺,我怎么没有看到棺木?你们店主何在?”

童儿却道:“我们不会点灯。”

明有河:…”

从不芜:”

怪道敲门久不应声,原来是反应慢半拍。

停了好一会儿后,另一个童儿才道:“店主在楼上呢,我们不敢叫她。”寒意驱散,卖瓜大爷缓过了劲儿,对这俩童儿的不着调习以为常,伸出手扯了扯他们的衣襟,“你们没睡醒就歇着去吧,我去楼上唤店主下来。”童儿将衣襟抽回来,一脸老大不乐意,气得骷髅头若隐若现,“老扫把,你别这么大力气拽我,万一散架了又得重新拼。”卖瓜大爷哼笑两声,将身上披的被子三两口吃了,噔噔噔上了楼。明有河动动鼻头,嗅到了猫的气息,他十分肯定这里有要找的人,趾高气扬地守在楼梯口,等待“店主"下来。

从不芜百无聊赖地环视四周,室内数盏未点燃的灯都放在高高的灯架上,依那两个骷髅童子的身高自然够不到。

明有河虽然一口一个“死猫”,但丛不芜想来,他必定是与这只猫交情匪浅。“阿黄,也许你可以留在这里,东湖寂静孤单,并不适合你。”“我还是跟你去看看吧,万一你又被谁骗了,咱们还能有个照应。”明有河意有所指,两只眼睛在黯淡的房中发出幽幽绿光。他的确闲不住,等得不耐烦了就跑过去碰了碰高高的灯架,吹出一口气,点亮了一盏明灯。

“这灯也没什么古怪,为什么”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人匆匆打断。那盏点燃的灯连同灯架扭曲片刻,“啵"一声也变成了一个童子,他手忙脚乱地扑灭头上的火,“哪个王八骷髅蛋烧我头发!”王八骷髅蛋明有河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方才那两个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童子,现在是他们三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了。这些骷髅精,怎么共用一张人皮?

不过这个反应快很多就是了……

头发烧没一半的童子低头,一根手指了悟地点了点明有河:“哦,原来是你这只狗!看打!”

明有河生了气:“你骂谁是狗?”

“哈哈哈。”

耳边不断传来幸灾乐祸的嬉笑声。

从不芜循声看去,才发觉原来满屋的桌椅板凳、茶酒杯碗,都露出似有若无的骷髅脑袋。

除了房子这座空架子,所谓的"棺材铺″竞然是座小鬼窟。可为何没有一丝怨气呢?

她并没有觉察到哪怕一丁点的恶意。

如是想着,楼梯上忽的飞来一支利箭,旋即便是一道怒斥:“恶贼!还我父母命来!”

丛不芜抬手接住箭羽,回过头去,看见一位窄脸细眉的妇人,她手拿弓弩,披麻戴孝,身形既瘦又高。

腰间少了半数的铜钱微微一晃,丛不芜也感觉到了这位妇人的滔天怒火。她是个凡人。

与明有河玩闹的三个童子老老实实行礼:“店主。”卖瓜大爷又变回了原形,不声不响地立在楼梯口,妇人缓缓下楼,再次举起弓弩。

明有河四脚落地,站在丛不芜身前,仰头问道:“你是谁?”这不是他要找的猫。

可这地方真的有那只猫留下的气味。

妇人怒极反笑:“你们杀我冠氏十三口,还敢问我是谁?”从不芜不说话,明有河便道:“你认错人了吧,我们不认识你。”那妇人见丛不芜一派从容,心下狐疑,抬脚碰了下那把笤帚,“你不是说她来买棺?”

笤帚懒得变来变去,棍儿上出现一张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她说了。妇人恼怒:“你这老头,方才怎么不说清楚?”笤帚委屈:“我说了啊,你没听,风风火火就冲出来了。”妇人神情落寞地将弓弩收了,背过了身:“我这里不卖棺材,你们走吧。”丛不芜反问道:“店主有没有见过一只猫?”妇人摇头:“没有,这店面我才盘下来七月有余,门窗紧闭,足不出户,哪里来的猫?”

从不芜注视着她的眉眼,自然看出她在撒谎。童儿在妇人面前规矩听话,闻言便一个踩一个地摞在一起,打开了房门请从不芜出去。

一缕寒风呼啸袭来,丛不芜笑吟吟道:“楼上那十三口棺材,里面装的是店主的亲人吗?”

妇人立即回头,眸色顿寒:“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从不芜却不恼,好心劝慰道:“你在找人,我们也在找人,这城中势力众多,你就带着一把笤帚,难免束手束脚,不如我帮你找到那个′有缘人',你告诉我那只猫的下落?”

也许那只猫只是不经意间路过此地,但是有点线索总比没有好,明有河总是变不出人形,到底不大方便。

妇人思忖片刻,从不芜能轻而易举单手接住她的箭,必然不是寻常之辈,于是在沉默过后,她半信半疑道:“我凭什么信你?”“就凭我即使赖着不走,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从不芜淡淡道。被人这样说,没谁听了会开心,妇人的脸色不大好看,丛不芜又给了她喂了一颗甜枣儿,:“骗人也是需要时间的,我的时间无比珍贵。”妇人心下几番计较,说道:“这样吧,你先帮我找到那人,我再将那只猫的消息告诉你一-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丛不芜:“好呀。”

她抱起明有河,顺手呼啦着他的脑袋,“现在带我上楼看看吧,死人说的话可比活人说的有用多了。”

“…“妇人犹豫一瞬,道:“请。”

三个童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头雾水地把门关了,楼梯口的笤帚再次打了个喷嚏。

十三口黑棺安静陈列在前,棺中尸身面色红润,如在安眠。壮老妇孺应有皆有,无声地躺在棺中,分明不是死去,而是被勾走了魂魄。从不芜摸了摸棺口,喃喃道:“这是槐木啊。”店主生怕她没看出这些蹊跷,紧跟着说:“楼下那些,是我收留的野鬼孤魂。”

从不芜:“为了保养这些尸体,你在养小鬼?”“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

店主扭开了脸。

从不芜将棺木盖上,“以身饲鬼,以鬼养尸,就算你能找回这十三个魂魄,让他们起死回生,你的大限也将至了吧?”“不然还能如何?我只是一个凡人。”店主神色莫名。从不芜没有问是谁教她的这等邪术,只是问:“不知店主如何称呼?”“冠……“店主神色莫名地看着周围的十三口黑棺,“叫我十三娘吧。”冠十三娘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原来她是百里之外的滁州人士,十年前不知何故,家中突遭变故,父母兄姊长睡不醒,除了府中仆人,便只有她一人平安无事。

她有意略去如何习得邪术,丛不芜并没有刨根问底地追问。明有河听罢,嫉恶如仇道:“实在太可恶了!”心下一想,他猜兴许是有人寻仇,便问店主:“你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别人要这样害你。”

冠十三娘摇头,“我对天发誓,我家从未得罪过什么人。”“那就奇怪了。”

明有河大惑不解。

从不芜道:“你既然在等′有缘人',必然有了线索,不妨说给我听听?”冠十三娘还是摇头,半低下头,失落地说:“我只知仇人就在此城之中,可惜蛰伏七月,一无所获。”

她看看丛不芜,干脆透露点了那只猫的消息:“每日晚上,城中总有一只白猫闲逛。”

明有河作思索状。

一招不成,还有二计。

丛不芜询问店主:“这里年纪最小的是谁?”“是我妹妹。“冠十三娘不知道她何来此问,但还是带丛不芜走到了妹妹的棺前。

从不芜将棺盖推开,拨开小丫头额头上的碎发,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蝴蝶精。”

明有河灵光一闪:“猫爱扑蝶,那只死猫保不齐就和这只蝴蝶精搅在起。”

冠十三娘眼中生出一片亮光,“你们这就找到了?”丛不芜摸了摸明有河的脖子,摸出一根犬毛,对店主说道:“你将这个拿好,我等先行一步去看看,如果真的找到了你亲人的魂魄,这根毛发会给你带路的。”

冠十三娘慌忙接了,“好,……”

城中飞雪早已停歇,唯有北风还在不懈地盘旋着。一人一狗在城中徐行,直至一幢彩绣花楼前。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正将一个人丢出门外,那人面色灰白地爬起来,竞也不知道抖落衣襟上沾染的雪,四肢颤了颤,猝然变得神色癫狂,甩起衣袖大喊着“我还有钱"跑远了。

十足十的赌徒作派。

看来这是一家赌坊。

一入门,便觉浑身暖意,厚重的门板将北风疾吼隔绝在外,楼内四季如春,悦耳的琵琶声音绕梁而来。

明有河盯紧了红台垂帘后的曼丽倩影,啧啧称奇:“这妖怪,是生怕人发现不了自己吗?”

从不芜挑了一个人少的地方落座,身后一桌来路不明的人半醉半醒。“有美人兮,思之如狂……

“花沾衣此曲,无人能及。”

“只是不知何时才能有幸得见美人…”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从不芜难得耐心欣赏良久,少顷又对着手中把玩的瓷杯若有所思起来。一曲终了,垂帘后的人起身离去。

从不芜携明有河跟上。

不远处的人揉了揉眼睛,奇怪道:“咦,方才那个桌上的酒杯怎么自己飘起来又落下了?是我眼花了…”

楼内人鱼龙混杂,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丛不芜与明有河都隐去了身形。在外人看来,那只白瓷酒杯不就是悬空飘了起来么?同伴们不以为意,纷纷打趣那人:“你是喝糊涂了吧?走,赶快赌一把醒醒神。”

脂粉香气并不难闻,重重垂幔里,前面的女子莲步轻移,轻移着轻移着,衣衫就落了地,人也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一只通体雪白、瞳孔翠绿的小猫舔了舔前爪,在衣服下拱了出来。它灵巧地脉动脚步,探爪推了推房门。

“沾衣沾衣,我是小咪。”

这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明有河刻苦寻觅的那只白猫,当真与城中的蝴蝶精厮混在一起。它甚至还替蝴蝶精登台表演。

明有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蹭了蹭它,揶揄道:“慎拾得,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小咪了?”

慎拾得瞪他一眼,摇身一变,变回花容月貌的"花沾衣",毫不犹疑给了明有河一脚。

“傻狗,你来做什么?”

“我变不成人了,向你讨个法子。"明有河单刀直入,“你上回不是说你会这招吗?快教教我。”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慎拾得说完又悄摸地撇了一眼丛不芜,“你放着身边的大人物不用,找我作甚。”

它只是一只会弹琵琶的小猫咪。

“小咪,你在和谁说话?”

珠帘微颤,眼前的房门突然自内拉开,花沾衣看着慎拾得,皱眉道:“你怎么还用着我的脸?快不变回来。”

明有河窃窃低笑,慎拾得不情不愿地变成一个白衣翠衫的傲然公子,干巴巴地指了指明有河与丛不芜:“哦,这是我朋友。”从不芜:“叨扰了。”

他们一看便知有话要说,花沾衣敛眉,侧身道:“二位进门来说吧。”冠十三娘跟随那根引路毛赶来时,赌坊已经清了场子,花沾衣哭得梨花带雨,慎拾得瞧得心里难受,不住地为她擦着眼泪。“沾衣,你别伤心。”

冠十三娘横眉立目:“妖怪,还我血亲命来!”从不芜轻轻抬了一下手指,冠十三娘的眼中瞬间迷茫起来。这事儿要追溯到一百六十年前,彼时花沾衣还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花蝴蝶,在花园中纵情嬉戏。

春日赏花的小姐误打误撞为它开了智,还煞有介事地为它取了个名为“花沾衣″。

花沾衣那时还不会说话,更不会幻化人形,扇起翅膀随小姐回了府,一人一蝶快乐地度过了半年。

夏去秋来,花沾衣实在经受不住寒冷,只得辞别小姐。待到雪融春暖飞回来时,去年的府邸却变了个模样。官场沉浮向来如此,一念之差便会万劫不复。花沾衣苦苦寻觅许久,才在死牢中见到了满面愤恨的小姐。小姐兴许不再认得它,只是看见小小的窗口中一只彩蝶冲开光束向她飞来。花沾衣看着冲过来的冠十三娘,这一瞬间,前世今生两道人影悄然重叠。前世她满面愤恨,恨的是别人;今生她满面愤恨,却是恨花沾衣。“是你说你有血海深仇,死不瞑目。“花沾衣突然起身,不待冠十三娘说什么,便急急道:“你一遍遍地说着姓冠的害了你全家,求我为你报仇雪……”她藏了一肚子委屈,眼泪如河水决堤:“若不是你求我,我也不会一直被困在这座城里!”

冠十三娘为花沾衣开启修道之路,花沾衣必须报答她,此乃因与果。只是前世冠十三娘含恨而终,不知在她死后不久,姓冠的高官及其近族就被架上了断头台。

无巧不成书,她如何都料想不到,冠氏远亲仅存一脉,转世投胎的她偏偏成了这一脉的后代。

花沾衣不敢杀生,只敢将十三生魂囚在一个广口瓶内,她想起自己勾魂那夜见到转生的冠十三娘时,心情是何其复杂。“还给你。“花沾衣不愿再看面目全非的眼前人,“你的亲人都在这里。”慎拾得将手边的那个白玉广口瓶交到冠十三娘手中,问道:“你可知如何引魂入体么?”

冠十三娘:“知道。”

慎拾得抬起手,作了个“请"的姿态:“恕不远送。”“人死如灯灭,前世的我,并不是今生的我。“冠十三娘抱着广口瓶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对花沾衣说道:“耽搁你这么久,实在抱歉。”“人死如灯灭……

从不芜不禁失神,她曾经听过这种话。

“人死如灯灭,如果我死了,你不要来找我。那时我的母亲不再是我的母亲,父亲不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再是我了。”“性格迥异,相貌不一,你说,我还是我吗?”慎拾得适才在与明有河互损时,已经将看家本领传授一二,足够明有河三日之内生出人身。

花沾衣一个错神,丛不芜与明有河已经走了多时了。桌上留有一面铜镜当做谢礼,慎拾得拿过来观瞧半响,看出确定是个宝贝,让花沾衣好生收了。

外头寒风刺骨,从不芜有些心不在焉。

明有河似有所感,便试探道:“你有心事?”从不芜却说:“算不上。”

明有河踟躇一会儿,心知丛不芜可能需要静一静心心神,于是说道:“我好困,我要自己飞回去,你自己走回去吧。”慎拾得喂他吃了一颗药丸后,他就一直喊困,丛不芜不疑有他。“也好。”

明有河虽然变不了人形,法术却日益精进,丛不芜不用为他的安全思虑太多。

雪如棉絮铺在地面,丛不芜漫无目的地走到一处窄巷,抬眼看见一面断墙。这般场景,何其熟悉。

一如从前那样,墙的另一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从不芜站定不动,墙后的脚步也跟着平息了。古旧墙壁将雪地分作两半,苍茫雪中犹然显现出一抹金黄,与蓝衣依旧的从不芜隔墙而立。

礼晃高冠博带,一袭金衣,神色疲惫,似是仓促赶来。他有意让丛不芜听见声响,等待着她的选择。四周阆无人迹,地上留有两串脚印,分别来自不同方向,于此汇集。礼晃等了又等,心中算着时辰,忍不住开口道:“不芜,我们不必相见。你和我说说话吧,隔着墙……不愿违背誓约。”他周身自信以至于自负的气息一去不复返,似乎筋疲力尽,受尽折磨。礼晃抬手按住墙面,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不知从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那时我也…

他兀自絮叨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道:“你闭上眼睛,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就一眼……”

礼晃没有听到丛不芜的拒绝。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墙的尽头,心如擂鼓,平复片刻才敢慢慢转身。那里了无人迹。

风卷起雪,甚至快要完全覆盖住丛不芜留下的脚印。她早就走了。

在很久之前。

他早该知晓会是这样。

片玉雪花攀在肩头,礼晃凝不起气力去拂,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雪地,落寞落满眉梢。

从不芜披了满身雪归来,棺材铺中光明亮堂,迎接她的是头上顶灯的骷髅童子。

眼前灯火通明,数十具身材矮小的骷髅立在原地,相□口燃了头上的蜡烛。明有河围着他们走来走去,“这会儿怎么不嫌烧头发了?”骷髅童子头上烛火摇曳,说道:“店主要走了,我们也要投胎去了。”黄色的光晕歪在丛不芜脸上,她问:“你不是说你不会点灯吗?”骷髅童子端正神情:“你懂不懂规矩啊,我们是店主找来的,第一盏灯要让店主先点才对。”

从不芜与明有河在棺材铺中歇了一晚,棺材中的十三口人还没醒来,不过想必也就在这一二日内了。

破晓时分,丛不芜向冠十三娘辞行。

骷髅转世投胎,一楼早已空空如也,地板上空余蜡油星星点点。昨日风雪交加,今日天公倒是作美,是个难得一见的艳阳天。檐头雪融,水滴连成一线。

街上欢声笑语,赶早行商的人正手拿笤帚在打扫街上厚厚的积雪。鲜活的人气让丛不芜的心情也随之明媚了几分,周身“生人勿进"的气息敛去不少,是以在半街口被一个脸上贴着山羊胡的少女喊住。少女女扮男装,许是偷跑出来的修仙弟子。她的摊前立着一面算卦的黄旗,向丛不芜极力推荐自己手中样式各异的红绳。

“道友,你这小狗真可爱,和我这消灾红绳多般配啊。”从不芜看了看那些红线缠绕的绳子,问道:“这红绳怎么卖?”少女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铜板,不管用包换。”从不芜欣然付账,钱货两清后,她正要走,少女又脸色大变地扯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了摊前。

“道友请坐。”

丛不芜一脸莫名。

少女装模作样地将山羊胡捋来捋去,笑道:“我与道友有缘,再给你看看相吧。”

唯恐丛不芜拒绝,她又连口说:“道友放心,看相不要钱。”从不芜与明有河已经游览了大半江山,昨夜打定主意不再游玩步行,出城之后便要直奔东湖。

此时明有河想看这少女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便悄悄给丛不芜递了个眼神。从不芜将手一伸,深意满满地说:“我的命可不太好。”“怎么会呢?"少女认真观察着她的手相,专心致志,仔细认真。看着看着,她就噗嗤笑出声来:“掌心一条线,如意命当先。你的命哪里是不好?简直好的不得了。”

明有河卧在桌上,保持倾听。

“怎么说?”

从不芜嘴上虽是疑问,心中却不置可否。

“你看,从前你应当艰险颇多,虽是困难重重,但都暗藏机遇。“少女观察着丛不芜的脸色,又指着她的姻缘线说道,“不过,你的道侣……我看不出是谁。丛不芜心如平湖:“我没有道侣。”

少女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看,笃定道:“不对,你的姻缘契结明明还在。”她正要指给丛不芜看,眉毛忽的一拧,疑惑难当:“诶,你的姻缘线怎么没了…

少女不信邪地翻开丛不芜的另一只手,撸起袖子想要露一手。“道友别急,这只手一定能看出来。”

可她还来不及细看时,耳边蓦然传来的一道天外神音,让她神色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