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不芜(二)
从不芜气喘吁吁地爬完长阶,手中的那朵荷叶无精打采地卷起叶檐。她看一眼山脚下波澜壮阔的蔚蓝海面,身边柳絮般的白云铺陈到天际的另一端。
神仙将她带到仙山下就没了影踪,从不芜左瞧右看,却没看见仙宫何在。一朵不起眼的云慢悠悠地飘过来,延伸出一缕云雾挠了挠丛不芜的脚尖。从不芜犹豫须臾,试探着坐了上去。
白云霎时变成一匹矫健白马,载起她疾驰而去,在苍茫的云层中,划出一道蜿蜒痕迹,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云蹄。
踏破浩瀚云海,眼前便是丹鹤栖息的重峦叠嶂,起伏连绵的山脉举起一轮滚红的太阳。
白马发出一声嘶鸣,变回薄薄一片白云,依依不舍的绕过丛不芜身旁,飘啊飘,穿过翱翔的飞鸟,飘回到天上。
从不芜还未及感叹视野中的惊奇景色,便被流动的桃花瀑布团团围绕,芳香扑鼻中,一条手臂落在她肩上,桃花落地,变出一个身着粉裳的美人。“小不点儿,我是你大师姐,今日由我带你入门。“美人揉揉丛不芜的脸,不问她愿不愿意,便强行塞给她一捧馥郁桃花“哝,见面礼。”“大师姐好。”
从不芜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几个铜板一-这是江母偷偷放进她衣服里的。她想了一想,有些舍不得,便从包袱中翻出几颗桂花糖,“这是我的回礼,还望师姐不要嫌弃。”
大师姐乐呵呵收下了,“我的峰上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却找不到一颗人间的糖,师妹的回礼是宝贝啊,我怎么会嫌弃?”小师妹被大师姐提在手里飞过几座山峰,才到了云雾缭绕的主殿。才进门,大师姐就指了指殿顶悬挂的青龙缠灯,“快见过你二师兄。”从不芜仰起头,送上一颗桂花糖,“见过二师兄,不知师兄这是……盘绕的青龙转了个圈儿,倒挂着一颗龙头,将脸扭过来对着丛不芜仔细看了看,前爪接过丛不芜的“见面礼”,又拔了自己的一根龙须当做回礼,才神色恹恹道:“唉,受罚呗。”
从不芜有些吃惊,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犯错了也会被师父变成挂灯吗?”“对。“大师姐郑重点头,然后贴心地为她分别指着殿顶的位置,“这的我的位置,这是你二师兄的,三师兄的,四师姐的…你二师兄真身是龙,灯盏容不下他,师父才破例准许他盘在外头,若是我们犯了错,是要被关进灯中的…从不芜专注地听着,她前头有十六位师姐师兄,自己排行十七。“我能不能问问,二师兄犯了什么错?”
既有前车之鉴,她便要避开错误,绝不触犯师父逆鳞。从不芜懵懵懂懂,转而又忧心忡忡。
她把江嫂子家的牛硬抢回来的作派,应当不算正路…听闻仙家规矩森严,不知师父会不会因此罚她。她可不想来大殿当灯。
二师兄幽幽地看了大师姐一眼,生无可恋道:“师姐……算我求你。”大师姐对他的祈求视若无睹,乐不可支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二师兄就是喜欢耍人玩儿。妖邪作祟,我们施法擒拿便是,但他倒好,总要施以冷嘲热讽,耽搁一阵又一阵,误了回山复命的时辰。”从不芜心中大石落地,“原来是这样。”
二师兄记吃不记打,牢牢秉持着一番歪理。“比起直接将他们打死,我还是更喜欢看他们从高高在上,逐渐走向绝望的样子。”
大师姐没睬他,摸着丛不芜的头顶,说道:“十七一定要乖乖的,可千万不要和你二师兄学,他这毛病,会传染。”从不芜目光坚定::“放心吧大师姐,我很听话的。”大师姐顿感欣慰:“总之,你要先读道经,参悟之后,我与你二师兄再传授你入门仙术。”
“那师父呢?“丛不芜疑惑。
大师姐道:“师父不常在山上的。”
丛不芜拱手:“那就有劳师姐与师兄了。”片刻后,她又追问:“师姐,仙山一日,是否等同凡间一年?”“其实不然。“大师姐道,“若虚度蹉跎,所获空空,百年也如昙花一现;如此便是′仙山一日,凡间一年’。倘若心心向大道体悟本心,参透众生并无高低贵贱,仙山与凡间自然也没有区别。”
从不芜后知后觉,原来师父是逗她的。
大师姐对丛不芜寄予厚望,“不管发生什么,我只管跟着我,切莫跟着那条臭长虫学坏。”
某条“臭长虫"怒气冲冲:“你才是长虫,我是龙!”从不芜信誓旦旦:“师姐放心,我一定不跟二师兄学。”大师姐一脸欣慰:“真乖。”
大师姐的心放早了。
一个月后,从不芜蹲坐在殿顶的挂灯里,不敢看向大师姐的眼睛。她不止完美继承了二师兄“临到阵前废话颇多"的臭毛病,还想偷偷跑回江水镇,去见一见她的老朋友们。
十二师姐说,从不芜若一意孤行,势必会影响到江汀上一群人的命格。若是十分想念,不如潜心修行,待到时机成熟,缘分也到,自会与故人重逢。
深思熟虑后,丛不芜才打消了驾驶白云马前往江水镇的念头。三日禁罚过后,从不芜愈发刻苦,术法精进扶摇直上,从一个面对恶鬼会抖如筛糠的初学者,逐步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驱魔人。光说不练假把式,仙山之内只能读经修心,仙山外的降妖除魔才是真正利于大道的修行。
往后大半光阴,从不芜都在四处奔波,她再次见到师父是在六年后,彼时她已经脱去青涩稚气,身量拔高,小小荷叶再也载不动她了。师父送给她一把匕首。
至此,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法器。
从不芜兴冲冲地去找十二师姐,“现在我可以回清水镇了吗?”十二师姐摇头,翻出一面水镜:“师父说你尘缘未断,俗情未消,你若执意要去江水镇,对你,对他们,两相无益。”从不芜在记忆中搜罗出一件事:“我这么久没有回去,他们肯定晓得我学了大神通,凡人一生,困境重重,难道就没有谁喊'小五',让我出现帮帮他们吗?”
十二师姐摇头,“我很确信,他们从没有求助于你。”她将水镜送给丛不芜:“师妹,如果你想他们,就用这面水镜看一看吧。”从不芜将水镜妥善收好,又以关进挂灯二十九日为代价,去藏经阁查了人间的命书,一个个看过去,见熟知的人都是顺遂一生,福寿安康,才终于放下了心。
手指摩挲着朦胧的灯壁,丛不芜恍惚中,似乎明白了临行前江汀上那番话的意义。
人生长河滚滚洪流,大浪总会淘去一些人与物,即使曾经珍而重之,而后也只能束之高阁,再不触碰。
如果他们一切都好,她就不该冒然打扰。
荏苒又是三年,从不芜除了偶尔在挂灯中面壁思过,安稳祥和地迎来了自己的十七岁。
一方海域中惊现大妖,往来渔民死伤无数,周遭修士不敌,无奈上陈天听,从不芜领命前去,坐在一片莲花瓣上漂泊三日,终于抵达了那片迷失的海域大妖来路不明,从不芜险些失手,耗费一百九十九天,终于与众人合力将其收服。
这场恶战几近她的耗尽心血,返回仙山时,丛不芜的精神萎靡不振。而一众师姐师兄的眼神,却好似山雨欲来风满楼。从不芜心中咯噔一下,没来得及稍作休息,师父就将她召入丹鹤丛中。师父的指尖隔空轻点水面,“不芜,你看。”水面如浓雾散开,呈现出一瞬又一瞬栩栩如生的画面。江山几经易手,王朝数次更迭,都说乱世出英豪,数方势力倾轧,却无人彻底掌握皇权。
龙脉衰微,邪象横生,人官沽名钓誉,仙府滥竽充数,瘟疫频发,百姓叫苦不迭。
画面一转,从不芜看到了眼熟的人。
江父江母早就死在了战乱初期,江云姑缠绵病榻数月,乱世家财难守,天灾人祸不断,她先后送走所有亲眷,最终撒手人寰。江大牛被拉去战场,不过二刻,四面八方的长枪就刺穿了他的胸膛。哀鸿遍野中,江水镇宛如深秋的树叶枯萎凋敝,死的死,伤的伤。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个从前宁静祥和如世外桃源的小镇,渺小如纸上颗粒,似荒漠尘埃。
从不芜想不明白:“他们不是至纯至善,应该顺利一世么?”“命数并非一成不变,一念之间,天堑之别。"师父道,“他们如此,你亦如是,为师亦不可避免。”
水上的画面还在不断变换,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功夫,江别为的书没有白读,科考之后封了高官。
只是他运气不好,遭逢王朝末时,官场蝇营狗苟,看不到民生多艰。清浊互不相容,江别为很快被贬到僻壤穷乡。从不芜看到江汀上在府前架起一口大锅,与江别为一起救助灾民,开仓施粥。
“他们明明可以喊我…”
她没想哭,只是稍微转动了下眼珠,就猝不及防地滚落下几颗泪珠。从不芜深知,大势当前,她一人之力,只是此蛏撼树,螳臂当车。师父挥动衣袖,幻象顷刻破碎,动荡的波纹倒映着青天白日,温柔地把丛不芜滴落的泪水收留。
“不芜,你下山去吧。”
丛不芜愕然:“师父……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此地留不住你了。”从不芜当即跪下,却说不出什么话。
“师父……
神仙轻抚着她的头顶,“你既生于天地,长于天地,尽去天地中体悟本心吧。”
从不芜情绪低落地低垂着头,耳边传来一阵清亮鹤鸣。神仙从袖中取出一只纸牛,说道:“你曾在贼人手中救它一次,今日且让它载你一程。”
说罢,从不芜眼前一白,便已身骑青牛,飘在云中。此次一去,直达海岸。
青牛原地化作黄沙,丛不芜回身,朝向海中仙山的方向又是一跪:“徒儿拜别师父。”
波涛汹涌的海水向后退去,辽阔大海与海上仙山就此消失不见。从不芜知道,她再也找不到那片海、那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