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芜(四)(1 / 1)

被道侣抛弃后 秀生天 2087 字 10个月前

第44章不芜(四)

除了每年的清明扫墓,丛不芜开始在人间走走停停。她时而隐去身形,安静地坐在村学外的树上,听学童摇头晃脑读记《童蒙训》。

时而又在莲湖中泛舟采莲,将莲蓬剥了喂鸟,扮作卖花女进城卖莲花。时而去河上撑船渡客,时而又身披蓑衣,在风雪中垂钓。起初倒是新鲜,时日渐久,丛不芜却不知何去何从。形单影只,并无归处。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人们也纷纷归家,从不芜总是孤身一人,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发呆。

她心血来潮跑去看戏,白日里凡人散去,四周的鬼魂便呼朋引伴游荡出来,他们携手而来,又携手而去,只有丛不芜孤零零地静默着。她曾试图在另一个偏僻的村子里安营扎寨,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儿了,有人看向她的目光总是暗含警惕,无奈只能遗憾作罢。从不芜掐算着时间,飞也似的朝一户人家走去。那户人家大约正逢喜事,门口摆着两头挂着红绳的小小石狮。从不芜坐在墙上耐心等待着什么,小石狮子吐出口中的绣球,蹲在地上向她歪了歪毛茸茸的头。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云霄,接生的稳婆欢天喜地道:“恭喜恭喜,母女平安!”

从不芜欣慰地露出一个笑,跳下来摸摸小石狮子,和它们玩了一会儿抛绣球。

她没有去看这一世的江汀上变成了何种模样,一如江汀上曾经嘱咐的那样。从不芜为新生命的诞生而高兴,但这也意味着她从前的那些玩伴,的确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将手中的绣球抛得远远的,两头石狮蹦蹦跳跳地去捡,回过头来的时候,丛不芜已经了无踪。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小雨纷纷如宝珠坠地。从不芜坐在江汀上与江别为的坟前,一人两坟,相顾无言。去岁秋天,江水镇被决堤的江水吞没,成了一面碧波平湖。皇城的新主人坐稳了江山,前朝的名字也随之更换。现在,此地叫做“东湖"了。

似乎也有新的人家迁徙过来,只是深山密林,偌大河湖,实在太过与世隔绝,因而来人只是三三两两,安家落户的更是少之又少。从不芜化水顺溪出山,随波逐流在湖水中徘徊。一只翠色青蛙围着她转啊转,丛不芜露出水面,将头顶呱呱乱叫的青蛙拿下来。

她走到岸边,青蛙依旧赖在她身边不走。

从不芜忽然福至心灵,将用心良苦的青蛙托在手心:“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青蛙鼓起两腮:"呱呱。”

从不芜一指点在它眉心,青蛙终于口吐人言:“有人在等你。”从不芜跟着它指点的方向寻找过去,在另一座山峰上看到一个新盖的草屋,草屋中走出一个鹤发鸡皮的老人。

她的眼珠浑浊黯淡,抓着丛不芜的手,仔细辨认一忽儿,咧嘴笑了笑,牙齿掉光了,只露出光滑的牙根:“你是小五吧?”丛不芜:“你是……”

她的眸子变幻了一刻,立时惊喜道:“你是江嫂子!”江嫂子爱怜地将她让进屋内,不舍得撒开手:“小五,原来你都长这么大了。”

从不芜心中登时升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五味杂陈道:“诶,是啊。”江嫂子絮絮地诉说着乱世之中自己如何大难不死,又是如何辗转多次,重回故土的。

而今故地面目全非,她说得满脸都是泪,低头擦了,又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梨花木盒,取过剪刀剪开枕头,摸索出藏在里面的钥匙,颤抖着苍老的手将木盒打开,唤丛不芜过来看。

只见江嫂子一层层揭开丝帕,对丛不芜说:“这是你娘托我转交给你的。”霎那间,丛不芜忘记了呼吸。

“她说当年给汀上备了嫁妆,也不能忘了你…”从不芜眼眶通红地坐在一面镜前,江嫂子用枯枝般的手为她梳头,末了,将那支与遗物没什么区别的银簪插入她的发髻。从不芜盯着镜中的自己,“我去找他们的坟,却找不到在哪.……”她从没喊过江父江母爹娘,从前是怕自己乱攀亲戚影响凡人命格,现在的她更是血债重重,罪孽深重。

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到他们新启的今生。

故人一个接一个转世投胎,唯恐损其气运,她连见都不敢见。从不芜一垂眼,盈满的泪水顷刻夺眶而出。她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

疫病死去的人,哪里还能有坟呢?

成千上百的尸体堆成小山,一把明火,就烧成了史书中一笔带过的煤。若问故人何处寻,唯有黄尘与飞灰。

江嫂子没有问丛不芜为何不在仙山,只是温柔地用瘦硬的指腹拭去她的眼泪,对她说道:

“傻孩子,此处既是伤心地,你又何苦回来?”丛不芜默默摇头。

天下之大,并无她的容身之所。

“我是将入黄泉,才想落叶归根。“江嫂子道,“你大好年华,锦绣前程,看你伤心,我们只会更伤心。”

从不芜想要留在此处,江嫂子却站在门口摆手催促:“小五,向前走吧,别再回来了。”

她一步三回头,青蛙安安静静站在丛不芜肩膀上,直到看见眼熟的东湖,它才一跃而下,跳入水中。

之后,丛不芜去了很远的地方,流离许久,与一朵没有修成人身的墨莲成为了朋友。

她变作红莲,与之一同立在圆圆的荷叶间。头上有飞舞的蜻蜓,脚下有摆尾的红鲤,墨莲常常俯身在水中洗头。几只蝌蚪游来游去,墨莲掬起一捧水把它们赶跑:“去,去,一边玩儿去!”

夏去秋来,眼前就只剩下了残花枯叶。

墨莲临水自照,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花瓣,叹息道:“唉,到底还是没化出人身。”

从不芜提议道:“我给你渡点气,能保你数年不死。”墨莲不依:“靠别人化形,那多没意思。让别人知道了,不得笑死我。”几经秋风扫荡,墨莲油尽灯枯。

她奄奄一息地说道:“等我死了,你就再交个别的朋友吧。”从不芜抿唇:“我在这儿等你,明年夏天,你就回来了。”墨莲却说道:“来年开花的就不是我了,你这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从不芜慌忙说:“你明明可以不用死的,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可你能帮我一时,却帮不了我一世。”墨莲依旧摇头。

“等我死了,你就走吧。“墨莲苦口婆心,“我知道你看重情义,但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不要刻舟求剑。”

如此这般,从不芜又送走了一个朋友。

一程又一程,兜兜转转,百转千回,蓦然回首,她还是孤家寡人。在水里度过一个秋天,雪如鹅毛飘落时,岸边走来一个钓叟。他径直向丛不芜走来,丛不芜思索须臾,变成人形。肩上的蓑衣能抵挡大雪,却挡不住她腰间的几串铜钱。钓叟抛甩鱼钩,指指铜钱,说道,“有它在,你此生无望大道。”“我心知肚明。”

仙府之主绝非等闲之辈,丛不芜早就猜到了。静默一会儿,钓叟又道:“我看你长久呆在湖中,想是没有去处,不如你就入我门下,叫我一声师父?”

丛不芜自然没有同意:“我有师父。”

“难怪。”

鱼儿咬钩,钓叟却不大关心,手里虚虚握着钓竿,对丛不芜自报家门:“我叫原岁侣,是个散修。”

“哦。"从不芜直截了当地问道,“找我什么事?”原岁侣道:“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出你绝非等闲之辈,想招揽你入我麾下。″

“入你麾下?“丛不芜好奇,“怎么,你要造反?”“…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原岁侣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索性将钓竿彻底放下,“实话说,我……”

从不芜不打算听他绕弯:“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直说吧,你是做什么的?”

原岁侣回答她:“寻宝。”

从不芜听说过这种营生,什么“寻宝”,不过是个幌子,说是打家劫舍还差不多。

她转身要走:“那我不干,你另请高明吧。”原岁侣立马解释道:“我与他们不一样,我只在山野之间,寻找无主之宝。”

原来是个囤积居奇的法宝贩子。

丛不芜略作沉思,点了下头。

若是旁的时候,她未必会答应。

可她实在不想继续在水中虚度光阴了,枯燥得很。原岁侣笑容满面,“如若不弃,今后你我不如以叔侄相称?”异想天开。

从不芜看他一眼,没应声。

“罢了,以后你就叫我的名字吧。”

原岁侣笑意一僵,话儿一转,便妥协了。

这回从不芜答得倒快:“好。”

原岁侣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丛不芜说:“十七。”

原岁侣眼光很毒,专擅笼络人心,手下的人鱼龙混杂,玉石杂糅。丛不芜没有找到下一个能与她交心的人。

“听说你叫十七,很特别的名字。”

说话的人与丛不芜年纪相仿一一至少从外貌来看是这样。从不芜对她的话学以致用:“谢谢,你的名字也很特别。”那人毫不吝啬地向丛不芜表达着善意,径自说道:“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寇苏台。”

从不芜想了一想,没有当场应答。

旁人说她自视甚高,丛不芜从未与之分辨。起先,她对寇苏台也不大在意,但是这点冷情冷意,到底抵不过寇苏台的热情。

不久,原岁侣交代给丛不芜一项重任,她的搭档便只有寇苏台一人。她们此行,须得潜入皇城。

一只千年白狐曾在郊外被人射瞎左眼,眼珠落地,变成一颗能够避水的玉珠,引得鸟族竞相求购。

要找此珠倒是不难,它被一只普普通通的老鼠抱走,如今就遗落在皇城之中的江山金殿里。

王朝国运正盛,皇城脚下真气直冲云霄,妖邪鬼怪自是半步不敢入内。寇苏台先是操控城中的人鸟鼠虫,可它们在城外百依百顺,一旦步入城中,就脱离了她的掌控。

随即,她又尝试附身凡人,走到城门口却如遭雷击,慌忙捂住心口脱离人身。

从不芜早有对策,变作异国的行走商人,摆了几颗随地捡的石头在城外支摊,写上重金收购,不过两天,果然有人心生好奇,问她都收什么石头。从不芜煞有介事道:“皇城之中寸土皆为珍宝,若是一块皇宫墙根的石头,我愿出价一两黄金。

不过半日,她就把买来的石头粘在一起,做出两具肉身。寇苏台虚弱地卧在原地,皱眉看着面前的石头:“我附身凡人之躯都进不了城,这堆破石头……能成吗?”

从不芜在石躯上轻拍一下,“城外的石头当然不成,但它是皇帝老儿家门口的石头。”

继而,她又道:“这种投机取巧,想必也坚持不了多久,你我要速战速决。一刻之内必须出城,不然………

寇苏台连连点头:“明白。”

皇城,江山殿。

一尊金身塑像仗剑而立,殿堂之大,容数百人齐拜也不足为奇。神像前有一鼎百花簇拥的金刻香炉,正徐徐吐出如云檀香。从不芜在香炉下找到了那颗避水宝珠,寇苏台仰脸看着香烛陈列后的巨大的神像,羡慕道:“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派头就好了,多威风啊。”从不芜循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像,笑道:“真喜欢的话,就回去垒一个嘛。”

“那怎么能一样?"寇苏台的手臂搭在丛不芜肩上,二人出了殿门,她才兴致盎然地继续说:“方才我们不是走错方向,跑到国寺西殿去了么?”“嗯。”

丛不芜不知她为何无缘无故提起这个。

寇苏台问:“你还记不记得西殿中供奉的那尊神像长什么模样?”从不芜回想了一下:“不太记得了,我没细看。”寇苏台满脸心向往之,“那是溪格君项运阖,灵山的上一任主人,叱咤风云多年,从前我爹时常提起她。”

丛不芜:“溪格君……我听说过她。”

还是那位墨莲故友在她跟前念叨的。

“听闻溪格君天赋异禀,十四岁便与三五好友结伴游走人间,行侠仗义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