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不芜(终)
好风胧月清明夜,一座空堂处,丛不芜独坐在红轩碧阶前。入乡随俗,她手腕上戴了一条细细的五彩绳。人一旦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生出许多闲思愁绪。从不芜只坐了一会儿,就悄无声息离开。
山的另一边,倒是别样光景。
春深花凋,芳菲落满头。
寂寂青巷间,许多宅院荒草丛生,人去楼空,留下一片断壁残垣。骤然雨落,打湿枝上绿叶。
从不芜执伞默默行走,听滴答雨珠轻轻拍打着伞面。不期然,传来了同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毫不作掩的动静,来自墙的另一边。
从不芜心中隐隐有个猜想,下一瞬又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礼晃手执薄伞,换了一个装束,只作寻常弟子打扮。滴答,滴答,雨水在伞檐连成一道帘。
眼下黑云压城,雨丝点点,他大可以敛去声息,心心绪纷乱的丛不芜很难察觉。
礼晃却有意暴露行踪。
他缄默着,静静等待丛不芜的答案。
滴答,滴答。
一墙之隔外,丛不芜敛眉看着眼前的雨帘。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也鬼使神差地没有走。礼晃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丛不芜伞面轻抬,朦胧雨幕中,礼晃撑伞站在巷口,目光径直朝她望来。从此,从不芜有了一个秘密。
那抹金衣太过招摇,是以,礼晃有许多化身。千里迢迢,他时常会来找她。
虽说以礼晃之能,纵是天涯海角,腾云驾雾也不过一息间,但丛不芜还是觉得十分古怪。
梅子将熟未熟时,天地一片潮湿。
从不芜坐在阁楼上听雨,怡然自得,悠闲自在。窗外雨打花枝,繁茂花下,有人凭空出现,撑伞而立。从不芜挨在窗前,一手托腮,望着熟悉的伞面,似乎若有所思。雨伞本是遮住了礼晃半张脸,他对她的目光若有所觉,伞面一动,露出精致如画的眉眼。
丛不芜掉开视线,转了脸。
阁楼内微光一闪,礼晃近在眼前,从不芜扭头看一眼挂在窗外的纸伞,问道:“江山君,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不是有事求我?”礼晃在她对面落座,不答反问:“何以见得?”丛不芜解释道:"你好像很闲。”
礼晃竞然含起一丝笑意,说道:“确有一事相求,但时机未到,我不能说。”
他的口风紧得很,丛不芜见问不出什么,便假作歇了心思,心中的警惕却又拉高几分。
二人似友非友地往来许久,礼晃仿佛对丛不芜与寇苏台的行踪了如指掌,他每次前来,寇苏台都不在丛不芜身边。
直到礼晃来得愈发勤勉,从不芜才后知后觉,寇苏台一定有事瞒着她。她细细忖度,见寇苏台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兀自低头含笑,隐约之间似是领悟到了些什么。
既然寇苏台有意隐瞒,情字难解,丛不芜也只作不知,没有多问。从不芜有时会隐去身形,躺在城隍庙顶上晒太阳。她初来乍到时,檐角的瑞兽威风凛凛:“小妖,城隍庙内,岂容你撒野?”丛不芜:“我没有入庙啊。”
房顶明明是在庙外面。
瑞兽……”
丛不芜又道:“也没有撒野。”
晒太阳算哪门子的撒野?
久而久之,她来得次数多了,几只瑞兽也开始摇头摆尾,在她身边转悠。“张大娘又来求子了。”
“我说了很多遍,求子要去观音庙,城隍庙管不了这个,可她就是不听。”“呆子,凡人听不见你讲话。”
“你说谁呆子?”
从不芜听它们叽叽又喳喳,打完架撒完泼,很快又冰释前嫌和好如初。“汪。”
从不芜转头,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礼晃放下一只小狗,小狗躺在黛色的瓦片上,气若游丝,可怜至极。………汪。”
丛不芜探探它的鼻息,问礼晃:“你打哪儿抱的小狗?”“土地庙里抱来的,大狗已经死了,一窝小崽里只有它还残存些许生息。”礼晃坐在丛不芜身边,说道:“见它可怜,我就给抱出来了。”这只小狗通体发黄,两眼黯淡无光,显然病得很重。从不芜在它头顶轻轻抚摸着,探知到小狗已经没了危险,扭头道:“江山君真是大善人,把它抱出来的同时,还顺手给救活了。”礼晃笑而不语。
南风静谧,细柳低垂,近清水边,台榭连成一片。河中花灯朵朵,岸上人影幢幢。
礼晃与丛不芜对灯谜花灯都不大感兴趣,只是并肩在河边的小道上闲逛。从不芜冷不丁开口问他:“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不说是因何事求我吗?”礼晃:“……我不敢说。”
“说吧。“看他似是有些为难,所求之事必不好办,丛不芜便道:“放心吧,你陪我玩儿这么久,不管多难,我都会尽力一试的。”沉默良久,礼晃才道:“我只是有一惑不解。”那就好办了。
丛不芜神情愉悦:“不妨说来听听。”
礼晃走近一步,他向来波澜不惊的眉眼,竞流露出些许深情款款。从不芜正困惑这等万种风情是不是错觉,便听礼晃说:“我对一人动了心,不知她心里有没有我。”
诧异过后,从不芜慌忙转过身,耳边却只闻心跳咚咚。水面浮来一双鸳鸯,花灯在碧波中摇摇晃晃。丛不芜的心也随之摇摇晃晃。
水上照出两道比肩身影,曲折波纹,将他们越拉越近。两人分明不喜花灯,这会儿却不约而同地盯着同一盏花灯,看它悠悠向远处飘零。
“有的。”
许久之后,从不芜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双影对临春水照,君若怜我我怜卿。
丛不芜并非没有心。
礼晃低头,炙热的视线烫得丛不芜不敢抬眼,水上鸳鸯交颈,岸边二人也交缠着气息。
他问:“既然如此,我又有一惑不解。”
丛不芜:“你说……”
“我该何日登门下聘?”
丛不芜一愣:“下聘?”
礼晃无比正经:“兹事体大,还应早日提上议程。”寇苏台忙碌半月,在一个深夜对丛不芜说:“十七,我可能要走了。”此事早有预料,从不芜并不感到意外:“是与那个明白章么?”寇苏台笑道:“当然不是,你怎么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从不芜也跟着她笑了一笑,接着又询问道:“你既然要走,可曾知会原岁侣了么?”
“当然了,毕竟是咱们老东家嘛。“寇苏台耸耸肩,松快道:“他亲口答应我了,完成这次任务后,就放我走。”
她握紧拳头,一脸志在必得:“这次的宝贝,我一定要第一个抢到手。从不芜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要不要我陪你?”寇苏台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能应付得来。”从不芜不太放心,寇苏台又嘻嘻笑道:“但还是要劳烦你最后一回。”“怎么?"从不芜看她神神秘秘的,满腹疑窦。寇苏台冲她招招手:“你且过来,算了,我过去吧。”她贴近丛不芜的耳朵,小声嘱咐了半响,又说:“你先歇几天,此事不急,我回来之前,你交到原岁侣手里就好。”从不芜再三确定:“你真的想要这个东西?”“隐居嘛,少不了的。“寇苏台伸出两根手指,“一定要是两颗哦。”“好吧。"丛不芜道,“等你回来,我亲手交给你。”她已经许久没和原岁侣打交道了。
寇苏台要的是两颗化凡丹,吃了之后道行尽毁,与凡人无异。比起天罚雷击,化妖丹倒是并不痛苦,眼睛一闭一睁,就完成了脱胎换骨。这东西仙府世家多得很,可以用来惩戒铸下大错的弟子,万一有人修道中途改了主意,认为还是凡人好,吃下一颗也能重归家园。此物易得,寇苏台奔忙多日,分身乏术,别人她又信不过,只能央了丛不无。
从不芜想,最好能找个修士,她可以出钱从修士手里买上两颗。既有了主意,次日,她就前往四十里外的仙府城中试着碰了碰运气。从不芜鸿运当头,一入城,一个相貌端正的男修就走了过来,邀请她入店就座。
“阁下似乎并非城中人。”
从不芜道:“仙长慧眼,我此番入城,是想买两颗化凡丹。”男修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便匆匆出门,不多时,就手捧匣盒,献上了两颗绯色的丹丸。
男修道:“此物便是化凡丹。”
从不芜没接,“就这么给我?”
男修打了个磕巴:”
不然呢?
但她面色不对,大有只要他点一下头,她转身就走的意思。察言观色下,男修当即改口:“当然不是。一颗化凡丹,售价三两金,这是两颗,你要给我六两黄金。”
从不芜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儿,干脆利落地交了钱,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对男修道:“我与礼晃不熟。”
所以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其实并无益处。
男修:“了然,了然。”
若论迹不论心心,男修的确帮了她一个忙。虽然纵使没有他,丛不芜也能买到化凡丹。但她名声不好,另寻修士,须得变换装束,其他修士也未必能这么快将丹丸取来。
丛不芜衷心道了谢。
男修受宠若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从容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是一桩买卖罢了。”
从不芜走后,男修看着桌上平白出现的一张平安符,不由失笑:“她竞还留了谢礼。”
他身后的人开口道:“表公子已经去了灵山,我们在此耽误功夫,若是……”“你懂什么,“男修盯着杯檐,“讨好她,比讨好江山君还重要。”他在城中等待多日,终于让他等来了这个机会。不枉他煞费苦心得来的消息。
想起那个机关算尽的表兄,男修幽幽道:“表兄四肢发达,比我矫健。灵山太远,我就不去了。”
不知想起什么,他又冷声吩咐道:“守好你的嘴。今日之事,我不想让外人听到一丝一毫。”
“是。”
溪边草地,丛不芜双手举起生龙活虎的小黄狗,阳光瞬间为它镶了一道金边。
她一手握住小狗的前爪,一人一狗对视着眼。“小狗小狗。”
礼晃支起一堆枯枝,右手在虚空中一握,手里便出现了一条肥鱼。从不芜走过来,看他动作熟练地操作着,不禁问道:“你要吃烤鱼?”“你不是喜欢吃么?”
礼晃头也不抬。
从不芜笑了笑,又将小狗举到眼前。
衣袖一挥,他们想要多少条烤鱼没有?
只是亲手烤出来的那条,到底还是不一样。一刻后,礼晃忽而道:“你有心心事?”
从不芜也不藏着掖着:“我臭名昭著,只怕你也要跟着我′美'名远播了。”礼晃笑了一笑:“有人因为我来找你了?”“倒也没有。"从不芜将城中一事说了,又添道:“纸包不住火,既然有人知晓了你我之事,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久而久之,天下人都要知道你终日与我厮混在一起了。”
“我从未隐瞒过谁。”
礼晃的话倒是出乎丛不芜的预料。
“我的样貌始终如一,灵山仙童也都知道我为何下山,只要稍加打探,此事便可知晓一二。”
丛不芜:“那岂不是……
原来这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礼晃看她皱眉,才又补充道:“但一般没什么人会打探我的消息。”丛不芜”
礼晃将鱼翻了个面:“但总会有聪明人的。”“那个男修去找你了?"从不芜微惊。
“没有。“礼晃有意一停,才继续道:“不过他大难当前,我顺手帮了他一个小忙。″
“什么时候?”
从不芜微眯了眼。
如果男修将化凡丹给她,是因礼晃授意……礼晃就管得太宽了。
礼晃暗笑:“你带走化凡丹后。”
从不芜松了一口气:“他既已知晓内情,大可直接找你,何苦在我这儿兜圈子。”
礼晃失笑:“哈。”
从不芜随之也回过了神。
徐徐图之,投其所好,点到为止。
天下聪明人不多,那个男修算是一个。
鱼肉香味儿飘了十里,礼晃一阵静默。
从不芜喂了小狗一口鱼肉,问道:“方才还问我,这会儿你又在想什么?礼晃作苦思状:“在想我攒的聘礼够不够多,合不合你的心意。”从不芜无言以对。
她没接话,礼晃便端正了神色。
“我曾独自一人在外游历,没有用“礼晃'的脸,更没有用′礼晃'的身份,聘礼是我那时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他郑重其事道:“是我要求娶你,不是'灵山之主。”从不芜将小狗塞到礼晃怀里,打趣道:“你攒了聘礼,我可没攒下什么嫁妆。”
“那你今夜将阿黄抱走吧。”
礼晃将小狗抱起来,忽然说道。
从不芜疑惑:“以前不都是你带走吗?”
礼晃是小狗的救命恩人,小狗与丛不芜并不十分亲近,它更喜欢粘着礼晃。礼晃却道:“你明天再把它抱回来给我,就算嫁妆了。”从不芜脸上漾开一点笑:“这算什么事……”礼晃自顾自将小狗交到她手中,“好了,现在你是它的新主人了。”“汪。”
小狗亮起水汪汪的黑眼睛。
五日后,寇苏台终于圆满归来,背着包袱与丛不芜依依告别。寇苏台泪眼潸然:“十七,我走了。如果你想我的话,就去那个地方找我。”
从不芜难过不已,听了她的话,勉强扬起笑来。“你都告诉我家居何处了,还算什么隐居?”寇苏台才不管这么多:“我说算就算。”
她看看窗外,纵使百般不舍,二人也到了分别时刻。“十七,我真的走了。”
从不芜不敢让她瞧出伤心之色,寇苏台一步三回头走出门外,又回头说:“十七,我舍不得你。”
“一会儿你别去送我,看见你我就舍不得走。”“十七,你一定要常来看我。”
寇苏台满心憧憬,死在了得偿所愿的前一刻。一条长长的锁妖链,将丛不芜缚在有万年积雪覆盖的地穴中。地穴之上,是一望无垠的苍茫雪原,北风呼啸,万物摧折。寇苏台的执意离开,使得原岁侣凶相毕现。当丛不芜心神一凛,匆匆赶去时,看见了悬挂于墙上的那张完整人皮。从不芜比原岁侣预想的更难控制,可碍于实力差距,他投鼠忌器。装模作样这些年,终于让他摸清了丛不芜的弱点。原岁侣自从有了朱雀明火傍身,便再也没了后顾之忧。上贼船易,下贼船难,寇苏台痴心妄想,原岁侣就先送她去了阴曹。从不芜在神火上吃了大亏,好在那缕火光急速衰微,水火相撞时,冰蓝的水波隐隐占据上风。
但原岁侣策划良久,一招不成,还有他计。他伏低做小许多时日,只为今日的万无一失。折断丛不芜的脖子后,原岁侣当即用朱雀明火焚烧尸身,但明火稍稍一近丛不芜的身,就熄灭了。
无奈之下,原岁侣只得退而求其次,借助法器,将丛不芜丢进了茫茫雪原下的地穴。
看着脚边鸣咽的小狗,原岁侣难得大发善心,留了它一条命。地穴之中没吃没喝,不过三五日,它也就一命鸣呼了。一条狗罢了,压根不值得他再造杀孽。
人在极度饥饿时会易子而食,不知这条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狗,会不会啃噬丛不芜的尸体……
深深想了一想,原岁侣逐渐面含微笑。
真是令人期待……
为防百密一疏,他取出一条锁妖链,拴住了丛不芜的右腿。做完这一切,原岁侣又思及丛不芜最近似乎与灵山有了一点干系,他还不知丛不芜攀附上的人是谁……
思索一瞬,原岁侣忍着心痛,将一枚紫玉埋在雪下。此乃溪格君项运阖的旧物,是他偶然得之。有它在,就算灵山之主来了,也看不出丛不芜被关在这里。不过,灵山之主?
原岁侣暗笑自己实在太过看得起丛不芜。
也许过了一年,也许两年。
旭日初升,冰雪消融了一层。
雪水渗入地穴,一滴水珠不偏不倚,落在丛不芜眉间。死气沉沉的尸体眼睫一颤。
从不芜用手拂去水珠,再度睁开了眼。
她的每一次新生,都如凤凰涅槃,实力大增。地穴中一只黄色的小狗欢天喜地地摇着尾巴,不知它是不是在与礼晃多日的相处中沾染了几分仙气,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么些年,竟然依旧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就是没长大。
依旧小小一个,像一团绵云。
从不芜拽起脚边的细细链条,尝试了下,果然挣不开。她没有法器可用,身边只有那把匕首。
咬牙坐起来,丛不芜随手拿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用力磨着匕首。直到它能削铁如泥,丛不芜才举到眼前看了看。匕首折射出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光洁如镜的刃口倒映着她的眉眼。从不芜将它高高举起,奋力向脚踝捅去。
匕首一寸寸锯开踝骨,鲜血逶迤。
很快,洁白无瑕的雪地下,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丛不芜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果腹,单手抱着一只狗站在辽阔的雪原里,苍劲的北风如刀锋般割破她的脸庞。
而她只是如雕塑般站立,任冷任霜任风雪。瘦削的背影迎着寒风,她残缺的左腿渐渐复原如初。寇苏台的白骨并不完整,散乱在一堆骷髅中。一只手将它们一片片拾起,小心翼翼地收进背篓中。滔天的仇恨令丛不芜突飞猛进,原岁侣在她面前不堪一击。她顺手掏了这穷凶极恶之徒的内丹,两根手指捻了捻,细碎的粉末掉落在地面。
小狗好奇地跑过去,歪头犹豫了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在原岁侣惊惧的目光中,丛不芜用寇苏台的一根青丝,把他的脖子勒成两截。
坏人的血真是臭不可闻。
直到原岁侣变成一滩碎肉,从不芜才发觉小狗躺在地上,不声不响。从不芜过去摸了摸它,它立马来回打滚,低声鸣咽。她本以为小狗许是生了怪病,仔细看顾半日,小狗竞然化成了人形。他吃了原岁侣的内丹,一眨眼就长大一岁,不消片刻,就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变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年。
好在丛不芜方才用破布将他包了起来,不然他就失了清白。小狗看着自己新鲜的手脚,满眼稀奇。
从不芜还没说话,他就又变回了小狗。
至于缘故,兴许是不会操纵灵力吧。
丛不芜带上背篓上了路。
她循着寇苏台曾经说过的地址,在人烟稀少的山脚下,找到了一座荒废的宅子,入目一片幽幽绿苔。
丛不芜敲了敲落满灰尘的门:“有人在家吗?”树枝打在地面的声音传来,“您找谁?”
透过门缝,丛不芜看见一个躬腰弯背的老人,他盲了眼睛,只能用一根枯枝探索前路,蹒跚前行。
将要走到门前,老人身躯一震,手中的枯枝断成两半,他疾行向前,五指扒住门边,两行热泪滑过脸颊。
“苏台……
从不芜放下背篓,抱着狗默默拐出小巷。
背篓中的白骨上飘出一缕香魂,老人见状,又是泪如雨下。“苏台……
从不芜站在墙根处,看着脚边开出的一朵如米粒大小的苔花。寇苏台不过是一丝执念化作的虚影,很快便如云消散。眷侣得见,若一生只剩一瞬,一瞬便是一生。如此,算不上执手一生,长相厮守?
从不芜推门而入,院内除了及膝的野草,并没看见那个老人。她心口一窒,瞬间想到什么,大步迈入屋中。蛛网遍结,梁上有鼠,梨木做的桌凳已经腐朽。从不芜在窗前找到了那个老人……
原来他也已经是一具白骨。
头骨受了很重的伤,他不过是强撑一口气来到这里。残魂连年轻的样子都变不出,只能幻化出一个行将就木的盲眼老人。他如约等了很久,即使自己死了,即使知道等待没有尽头。从不芜再次上路了,只是这次,她的背篓中又多了一具骸骨。这些天小狗已经能够变化自如,自己跑去买了合身的衣物,迫不及待地开始探索周围的世界,不乐意拘在丛不芜身边。丛不芜便放他走了。
临走前,他问丛不芜自己叫什么名字。
“别人都有名字的,只有我没有。”
丛不芜:“你叫阿黄啊。”
小狗据理力争道:“那是我当小狗的名字,现在我是人了,我应该有一个人的名字。”
身边黄河如万马奔腾,黄色的河水一如他的毛色。“………就叫有河吧。”
丛不芜说道。
苍天可鉴,她已经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了。以她的水平,这只狗应该叫“六、七、八、九、……”。“姓′有′吗?"小狗不大满意,“不好听。”丛不芜摸摸鼻头,“就姓′明'吧。”
姓名,姓明。
是他非要她取姓名的……
小狗满意地颠着四肢走了。
从不芜回到了曾经的江水镇,而今的“东湖。”此次外出许久,归来时,山涧又多了两座坟茔。从不芜在树上平静地望着一碧如洗的天,望着望着,便睡着了。一只白鸟停在她身边,低头梳理着羽毛。
从不芜做了个噩梦,醒来却发现现实中的可怖远胜噩梦。半生荏苒,如竹篮打水。
她身边的所有人,竞都逐一离去。
自水中诞生,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丛不芜霎时对所有都失去了兴致。
罢了,罢了……
身体丝丝寸寸化作溪水,神识消亡近在咫尺,丛不芜依旧沉浸在噩梦般的纷杂心绪中。
直到她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将她大力扯出水面。她与礼晃初次接触便是这般被他抓住手腕,过了这么许久,此前的场景竟又重现。
金衣玉冠不似以往,衣上云纹似是活物,正在缓慢流动。这是礼晃祭山时的打扮,足以看出他来得有多匆忙。礼晃扣住丛不芜的肩膀,手指紧了紧:“你在做什么?”从不芜轻轻推开他,站起来正对坟茔。
“礼晃,你别和我在一起了,和我在一起的人都死了。”“谁说的?"看一眼四座挨得很近的坟茔,礼晃道,“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死。”
淅淅沥沥,原是下雨了。
丛不芜身上却没有雨水。
礼晃手执那把旧伞,长久地立于她身后。
二人沉默了很久,礼晃忽然说:“我不怕死。”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从不芜转过身,抬头看他,没有回答“愿”或“不愿”。她听着他的胆大包天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几遍,末了轻轻地弯了弯唇角。
“礼晃,你其实知道的,我不叫十七。”
礼晃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在他们初见的那一夜。四个坟包前,礼晃一手将丛不芜拥进怀里。“从来没有人怪你,不要自囚囹圄,更不要走,因为……还有人需要你。”脸贴在他胸口处,丛不芜听着他的真心。
“我需要你。”
最后,礼晃问:“你可愿随我前往灵山?”一番自剖真心,让他的心跳变得更快。
听着跳动的一颗心,丛不芜在礼晃怀中抬眼,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礼晃,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不艺……”
礼晃藏起一只颤抖的手,将脸埋在丛不芜肩头。可他忘了自己手执薄伞,微颤的伞檐偷偷地将他的紧张宣之于口。从不芜睡梦将醒,梦中的礼晃逐渐面容朦胧。她还看到,梦中的丛不芜牵起礼晃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丛、不、芜"。
如此郑重其事,在山涧浓春中,许诺了余生。从不芜疑云重重,她此前分明记得,与礼晃仅有几面之缘……额心骤然生痛,藤椅摇了一摇,丛不芜终于从梦境中再度醒来。丢失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她苍白着面色拿开脸上的荷叶,峡蝶与蜜蜂纠缠着飞远。
在灵山,她与礼晃久伴百年,二人共处一室,同床共枕,可她……竞然一点点把这些情谊忘却了。
从不芜坐起身,她该去找礼晃问一问灵山内究竞发生了什么,他们曾经的情真意切,才被扭曲至此,佳偶成怨侣,相看相厌,转爱成恨……但礼晃死了。
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眼眶忽然一热,丛不芜伸出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孤单地盈在指尖。山中多雨,骤降的雨冲散了那滴泪水。
几只蜜蜂撑起荷叶为她挡雨,丛不芜僵直脊背,任由斜飞的冷雨打湿脸庞。雨盈满,泪盈满,何曾一滴到九泉?
数百年前,她因稚子嬉戏而凡心大动。
本是贪欢而生,却被大道通天迷了眼,前往海上仙山追寻所谓的得道成仙。一步错,步步错。
红尘迷眼,她险些迷失本心。
其实她只是希望…有人能一直陪伴在身边。坚定不移,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