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1 / 1)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润湿了洁白的里衫。宁锦婳死死咬着唇瓣,不让自己狼狈地呜咽出声。

男人冷峻的面容浮现一丝裂痕。

两人幼年相识,可以说最了解对方的脾性。除了陆钰刚出生时那会儿,她何时有过这般脆弱的样子,更别提在他面前。

陆寒霄抬起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上,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她颤抖的身躯。他想说些什么,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莫哭。”

“婳婳,莫哭。”

温热的泪珠一下一下落在他的手背上,似有千斤重。

宁锦婳也不想这样,她不愿在他面前丢脸,可她控制不了!可能往事太过不堪,也可能宁府的覆灭彻底压垮了她,心中所有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止不住。

过了许久,她终于平复下来,说话一抽一抽:“你、你去给我打盆水。”

陆寒霄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跨步走过去,挽起衣袖,把柔软的锦帕在铜盆里浸湿。

“婳婳,可是有人趁我不在,欺负了你?”他斟酌着词句,决口不再提陆钰。

宁锦婳闷着头,声音嗡嗡地,“没有。”

她身心俱疲,无意再和他纠缠。况且欺负她最多的不是他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装作一副深情的模样。

陆寒霄再次沉默。

他本就寡言,尤其是成婚后,先皇调任他到神机营当值,动辄几个月不归府。夫妻聚少离多,即使深夜归来她也睡了,两人甚少交心。后来发生钰儿的事,她更是怨恨陡生,对他再没有好脸色。

也罢,日子还长,以后再寻合适的时机解释罢。

宁锦婳用锦帕沾沾眼角。她揽镜自照,看到眼尾泛着红晕,心想明日起来肯定会肿。她这个年纪又不是年轻的小姑娘,若是明日让下人看到,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想了半天,看向罪魁祸首,“陆寒霄。”

“去给我拿个土鸡蛋来。”

用凉鸡蛋滚一滚,明日或许会好些。

“……”

“怎么?你不愿意?”

宁锦婳讥讽的话还未出口,就听男人皱着眉头反问,“我并非不愿,只是婳婳,去哪里找这个……土鸡蛋。”

君子远庖厨,更何况陆寒霄这样的天皇贵胄。他用的膳食都是膳房烹制好端上来的,而宁锦婳?

出嫁前是公府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嫁后是世子妃,即使宁府被抄后,她依然是镇南王妃,从未受过世间疾苦。想要什么,吩咐一声自会有人呈到眼前。

于是,因为一颗土鸡蛋,方才抑郁的氛围一扫而光。这一对尊贵的夫妻在房里面面相觑,颇有几分好笑。

陆寒霄轻叹了口气,“我唤下人来。”

宁锦婳想也不想,“不要!”

她才不要旁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新任的镇南王垂眸沉思,正在考虑是否唤暗卫出来,门外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主子,您睡了么?”

是抱月。

宁锦婳清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嗓音正常,“何事?”

“是小主子,小主子方才醒了,正闹腾得起劲,谁也看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宁锦婳瞬间脸色大变,哪儿还顾得上什么颜面,一把扯过衣挂上的披风,疾步推开房门。

***

西厢房,烛火摇曳,照得屋里亮堂堂。

才三个月大的小团子被缎面襁褓裹着,在拔步床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四肢。嘴里咿咿呀呀,闹得欢腾。

宁锦婳忙把他搂在臂弯里轻摇慢晃,不一会儿,小团子逐渐安静下来,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咧着嘴笑。

“还是主子有办法。小主子闹了好一会儿,谁都不好使,到底是——”

“咳——”

宁锦婳递给抱月一个眼神,她轻轻拍打小团子的后背,问道:“喂过了?”

“奶娘后晌儿来了一次,晚膳那会儿又来了一次,小主子都吐奶了。”

她伸手到襁褓里摸了摸肚皮,软软糯糯的,确实不是饿着了。

莫非是生病了?

宁锦婳担忧地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可这么小的孩子,他能懂得什么,只笑咯咯地挥舞着拳头,攥着她垂下来的发丝玩。

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秀眉微蹙。

“抱月,你看宝儿的额头是不是有点烫。”

“好像,是有一点儿。”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她声音一滞。忽的反应过来,这里是远离主城的别苑,附近两里地都找不到一户人家,现在这么晚,天寒地冻,上哪儿去请大夫。

此时,默立在一旁的陆寒霄开口道,“不必。”

见她如此上心,他难得开尊口解释,“他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一看就是个康健的。小儿闹睡很常见,你莫要忧心。”

“闹睡?”

宁锦婳狐疑地看着他,“你还知道‘闹睡’?”

小孩子睡前总要哭上一哭,要让人哄着才肯睡,俗称为“闹睡”。钰儿不出满月就被抱走,这是宁锦婳第一次养孩子,自然事事妥帖,可陆寒霄一个男人,他怎么知道这些?像亲手养过似的。

小团子玩了一会头发,渐渐困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宁锦婳略过心头的异样,全心神给了了怀中的小团子。

她摆摆手,“都下去吧,我今日睡在西厢房。”

抱月听话退下,还贴心地关好了房门。可她却指使不动陆寒霄,他盯着她,目光灼灼。

“我想要你。”

一年多未见,在无数个深夜里,他想她快要想疯了。

宁锦婳甩过去一个冷眼,“我不要。”

“婳婳,我是你的夫君。”

陆寒霄面色不善,“为夫千里迢迢赶来,你就这样待我?”

寒冬腊月,路上的积雪没了马蹄,他为了加快脚程没走官道,一路顺着荆棘小路,跑死了三匹快马,只为早日见到她。

可她如今却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娃娃抗拒他。

陆寒霄面容冷峻,对那已经睡着的小团子更没有好眼色。他在滇南做惯了土皇帝,向来说一不二,宁锦婳一时被他的气势吓到,抱着襁褓往后缩。

“你不许过来!”

她垂下眼眸,不看他,“别吵醒孩子。”

她一身洁白的里衣,稠丽的眼尾还泛着红,有种虚张声势的可怜。

陆寒霄蓦然心头一软,不愿再逼她了。

***

一夜无梦。

可能是昨日太累,今天宁锦婳睡到了日上三杆,等她悠悠转醒,陆寒霄已经进宫了。

说不上是畅快还是失落,她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

抱月如实回道,“王爷吩咐奴婢们务必伺候好主子。对了,小厨房温了吊梨汤,要不要端来?”

“他交代的?——呵。”

宁锦婳扬眉冷笑,她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她从小嗜甜,在闺阁时每天一碗吊梨甜汤,直到后来怀上钰儿,害喜害得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尤其是甜的,吐得更狠。即使后来养好了,也对甜汤有了阴影。

她早就不喜欢吃梨汤了。

当然,这些陆寒霄一概不知。他怎么会知道呢?怀孕十月,见他的次数不出超十次,他总是在忙。

忙圣上交代的差事,忙神机营的案子,忙滇南的密折……他甚至愿意花一个月的时间为舒贵妃寻一株流光绚丽的红珊瑚,却没空看怀孕的妻子一眼。

或许这就是男人的天性吧。她当年曾洋洋自得地对那个孤女炫耀,炫耀她的三哥哥有多好,对她有多宠爱。谁承想风水轮流转,她的好三哥娶了她,却又冷落她,还夺走了她拼命生下的孩子——是她输了。

宁锦婳心潮翻涌,过了许久,她忽道,“吩咐下去,一个一个嘴严实点,不许多嘴宝儿的身世。”

“啊?”

抱月面含震惊,犹豫着劝道:“主儿,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小主子三个月大了,还没有名字呢……”

每天“宝儿宝儿”地叫着,也不是个事儿。

宁锦婳眸光一黯,原本,她是想要宝儿跟她的姓,入宁氏族谱的。

当年她生钰儿的时候伤了身子,大夫说很难再有孕,这么多年她也看淡了。没想到这个孩子来的这么巧,偏偏是那一次!等这一胎坐稳,陆寒霄人已到了滇南。

在无数个深夜里,她时常在想,究竟凭什么呢?他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随后一走了之。她却要受着这剜心之痛,去鬼门关走一遭,孕育他的孩儿?

他不配!

当时她已经有了和离的念头,反正宁府大房子嗣不丰。母亲去世后父亲没有再娶,只有她和兄长两个孩子。她早早嫁了人,兄长却膝下空虚,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妾,也没个一男半女傍身。她这一胎记在兄长名下,刚刚好。

陆寒霄已经抢走了她的钰儿,宝儿合该是她宁家的!

谁也想不到宁府会出这样的祸事。

宁锦婳心里清楚,最好的结局是让宝儿认祖归宗,即使瞒也瞒不了多久,陆寒霄迟早会知道。但她心里就是迈不过那道坎儿——当初钰儿没满月就被抱走,她那时还是宁府的姑奶奶,他就敢如此行事,如今她得仰仗他,她能保得住她的宝儿么?

若是当年的事再来一次,她会疯掉的。

思忖再三,宁锦婳最后还是吩咐封口。她揉了揉眉心,语气中透着疲惫:“套上马车,今天还去东市。”

抱月她们拗不过她,只得备好厚厚披风和滚烫的暖炉,好巧不巧,这时守门的仆人急匆匆过来禀报,说小世子来了,人已经到了正堂。

宁锦婳眉心一跳,忙提起火红的榴花裙尾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