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离平淡地答,“遇到了。”
跪伏地面的白茸身体颤了颤。
——可是,说完这句后,他便再没有要多加解释的意思了。
楚挽璃熟悉他性格,知道再问也无用。
沈长离在青岚宗地位极为特别。他年纪很轻,又出身凡间,但入门早,青岚剑宗又向来以实力为尊。
沈长离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在九州各宗联合举办的万宗大比崭露头角,那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只凭一柄剑,势如破竹杀入了决赛。
决赛对手来自阳极宗,是个小有名气的灵境圆满期修士,也是剑修。
对手原本很轻视这名不见经传,又年纪轻轻的对手,直到他剑出鞘——他用的剑法云波诡谲,像是层峦叠嶂的雪,又像是崖边席卷的千重波涛,冷酷,绵密,压迫感十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不知从何破解,更是丝毫无法招架。
那剑修成名已久,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几轮,刚晋入还虚期不久的少年那么凄惨的击败,无法接受,当场拔剑自刎,血溅满了一地。
现场一片混乱。
那个一身白衣,干净俊美的少年剑修只是冷眼漠然旁观这一切,只是垂睫拭去了自己剑尖上的最后一点鲜血,平静归剑入鞘。
也是那一战后,他作为青州第一剑,青岚宗负雪剑仙的名号才开始逐渐远扬。
如今几年过去,沈长离修为精进的速度极为可怕,在青岚宗的地位也越发超然。
楚挽璃只能勉强笑道,“那哥哥,你没受伤吧?我是怕她被那妖花影响,伤到你。”
这话其实旁人听起来有点好笑。妖花再厉害,能控制一个炼气期都没有的小修伤到沈长离?
哥哥……
白茸紧紧咬着下唇。
她从未这么叫过阿玉。
她不敢叫得这样亲昵。
原来,他在青岚宗,也有一个这样亲密的女孩。甚至他陪她的时间要远远多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这么些年,沈桓玉也像保护她一样,保护这个女孩子吗?也会给她擦眼泪,给她准备玉簪当及笄礼物吗?
她曾以为的独一份的待遇,都是假的。
白茸心里一阵剧痛,垂下眼,倔强地再也不看这两人。
“相里。”孙净心严厉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相里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原本以为白茸无依无靠,实力弱性格软,是个标准的好捏软柿子,怎么也想不到,沈长离会现面并插手这件事情。
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假设她真和沈长离有什么渊源,这些人怎么可能冒着开罪他的风险来继续处罚白茸?
李十阳手腕剧痛,那只执鞭的手已经彻底麻木,鞭子落在了地上。方才,他对上了沈长离冰冷的眼瞳。他垂眸,淡而随意地看了一眼他执鞭的那只手,只是一眼,李十阳的背脊已经尽是冷汗,颤抖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人群中,骤然有个剑修小弟子细声细气开口,“那日,我好像确实是听到了,相里师兄有说传音符不够了,所以没给师妹,叫她自己见机行事。”
第一个人开了口,一石激起千层浪,此后便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口,证明当天,确实是听到了相里泽如此对白茸说。甚至包括李素茹,她说她那时就在白茸身边,确实听到了。
另外一个仓管弟子说道,“我也记得,那日相里师兄取走的传音符数量不对,确实是少了一个,我还有记录。”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了。
孙净心紧拧的眉头舒缓了一下,旋即又拧起,“相里,你作为我丹阳峰的大师兄,非但对晚辈毫无爱护之心,行事竟如此卑下,玩忽职守,还诬陷师妹,你,你可还有半点正道人的慈悲和剑修的风骨?”
“师父。”相里泽扑通跪倒在地,已经落泪下来,“弟子只是太沉迷修行,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便,便……”
孙净心一咬牙,“今天先责五十鞭,罚灵石一百,紧闭一月。此后,剥夺相里泽五年内参加宗门大比和进入内门的资格。”
相里泽脸色煞白,呐喊道,“师父!“
他岁数已经不小,天赋也不是最拔尖的一批,一直在结丹期难以突破,他只有这次机会了,只有现在进入内门,用内门的资源继续修炼,他这辈子才还有前程。
何文道温和地说,“那便按孙长老的法子办吧,不然,白茸着实冤枉,此事也会寒了我们新入门弟子的心呐。”
大局已定。
何文道正准备开口,安抚一下白茸。
相里泽跪倒在泥水里,却忽然抬眸看向一旁沈长离,又看向白茸,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忽然膝行,胡言乱语,慌乱无措朝白茸爬去,“师妹心善,师妹,好师妹,我知道你最善良了,你能原谅我吗?我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没等相里泽碰到她,白茸纤弱的身子陡然歪了一下,雨水还在滴滴答答的下着——
她就这样,歪歪斜斜,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站得近的一个小弟子忙凑近看了眼,小声说,“她昏过去了,应是脱力了……”
那晚后,她几乎不休不眠,又骤喜骤悲,连番劳累,未进水米,还被鞭笞。
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
雨继续下着。
暮色四合,天野苍茫,丹阳峰的大半都被笼在这青灰色,如梦似幻的烟幕里。
沈长离便站在这暮色的一角。
眉眼说不出的清绝,一身干净青衣,高高在上,漠然皎于人群。
这些悲欢喜怒,于他都不过过眼烟云。
见到白茸骤然昏倒,楚挽璃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不自觉便去看沈长离神色。
她心里松了松。
他并不见多紧张,依旧淡漠,看那歪倒在血水里的少女似也没多少怜惜。
她刚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女孩,虽然灵力低微,装束简朴,但一张脸是极俏的,即使在修士里也算得上是很出挑,毫无浊气,我见犹怜,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来。
好在,沈长离并不吃这套。
她和沈长离青梅竹马,了解他的性格,再美,于他而言也没什么意义。
况且……
爹爹给她偷偷透了口风。
她知道,沈长离如今已经改修了心法,亲手斩断了情丝和过往一切尘缘。
爹爹也说过,他那样的男人,是绝不可能耽溺于小情小爱的,他身上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叫她知足,如今这般,已经很好了。
楚挽璃长长吁了一口气。此后,他身边就算要有道侣,也只可能是她。
*
白茸皱着眉,梦里还在□□。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什么都有。
一下梦到以前,一个夏日,阿玉回京来看她,清俊利落的高个少年站在院落阑珊的树影里,默默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她午睡起床。
见到她了,他一眼便看到了她刻意戴在发上的寒玉簪,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清寒的眼沉沉看着她,一瞬都没挪开,白茸被他那样的视线看得面红耳赤,不知道要说什么。
却见他陡然又从身后拎出了只白毛碧瞳的波斯猫儿,问她喜不喜欢,不喜欢他便再去换她喜欢的。她欢喜又害臊,只想说……她不用这些,她最喜欢的便是他能多陪在她身边,却又不敢说。
一下又梦到那晚石窟里,她被他紧拥在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灼灼吮吻过她的耳垂和脖颈,弄得她直哭。
最后又梦到,他的剑刃压在她的脖颈上,居高临下,冷冷地问,你是谁?
白茸半夜迷迷糊糊发起了高烧。
身上创口火烧火燎,她缩成一团,把整床薄薄的被子都拉裹在了自己身上。
修真最重要的就是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大类。白茸是木灵根,木灵根畏寒畏火,昏迷过程中,她陡然开始发抖。
她体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股极为强大精纯的陌生力量,寒气无法控制地从内往外冒出,她浑身都结霜了,人却又还在高烧,俨然冰火两重天,逼得她在梦里不住□□。
白茸的灵根不纯,经脉也阻塞不通。
经脉不通,是阻碍她正常修行,进入炼气期最大的障碍。
那股强大的灵气试图在她体内小周天运行,白茸经脉阻塞,它却不容情,不通便横冲直撞,定要将她的经脉撞开来,白茸脆弱的□□哪里是这股力量的对手,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好在,她如今□□极度虚弱,痛觉都比平时迟钝很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清晨温徇的阳光透过碧纱窗落入了室内。
白茸恍恍惚惚睁开眼。
折磨了她一整宿的剧痛似乎没了。
她身体状况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太多,似有极为充沛的力量在体内游走,像是一条徜徉流淌的潺潺小溪。
她感觉从未有过的好,身子骨都轻盈了许多。
她眨巴了一下眼,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这处屋子临水,室内陈设简单雅致,碧纱窗外是一泓干净的碧水,似乎不是丹阳峰的景色。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日影之下,白茸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模糊的修长高挑的身形,她整个人顿时都僵住了,随即,便是无法克制的退缩和颤抖。
好在,视线聚焦之后,她才看明白,颤抖缓缓止住——不是他。
他是剑修,身形利落凛冽。
而这个白衣男人脸上带着轻微的病容,步伐也缓慢些。
模样更是完全不同,这个男子是温文的单眼皮,气质极为温润,手里持着一个药钵,里面是正在研磨的青黑色的药草泥,这一块空气中似也盈满了清苦的药草香。
白茸手指捏着被子,浑身紧绷还没卸下。
男子停下捣药的手,朝她温柔一笑,“这儿是丹柏峰的医馆,是孙长老托人送你来的。让你在这儿养伤。”
这小姑娘听了这话,那双大而乌黑的桃花眼便缓慢地眨了一下,旋即仰脸看着他。
他弯腰,笑着问,“背上的伤感觉如何,还疼吗?”
白茸稍微用力了一下,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了,都是些不碍事的轻微疼痛。
“给你用了一些特制的金创药。放心吧,好了之后不会留疤。”
这个年龄的少女总是爱美的,即便不影响修炼,但是定然还是不想让自己后背留下那么丑陋的伤痕。
白茸紧绷着的细瘦的肩悄然松弛了下来。
她从小是个很记得别人好的人。
“谢谢你。”她小声说,随即想起了什么一般,脸一下涨得通红,“我,我没有带灵石。“
她很干净单纯,阳光下,少女小小的瓜子脸被照射得几乎透明,上面细细的绒毛都几乎都数得清。
她以前在白府的时候几乎不花钱,离开家后,也意识到了钱的重要性。
修士之间流通的货币是灵石,除去下山做任务的时候还偶尔会用到人间的货币,平日交流都是灵石。
白茸修为低,自是接不到什么任务,所以来了青岚宗几个月,住的是最破的屋子,吃穿也是最差的的一档。
总而言之,便是很穷,勉强维持在不饿死的地步。
她不知道这个医修给她用的是什么药,但是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
她是真的没灵石,身上唯一……她骤然想起。
刚入门不久的时候,有同门修士看到了她发上的寒玉簪,便提出要拿五百个灵石和她换,白茸被这天文数字吓了一跳,但是那是阿玉送她的及笄礼,她怎么可能拿出去换灵石,便坚定拒绝了。
五百个灵石肯定能够药钱。
……如今,她抿了抿干燥的唇。
阿玉已经变得不认识她了。
又或许,他也没有变,以前他对她的那些好,不过只是谁都有的,指腹为婚的婚约也不过是父母之命,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以为他对自己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她发现,如今想到沈桓玉,自己心里竟骤然平静了不少……
温濯这时浅浅笑了,温和地说,“不收钱,治好宗内伤患是我们医馆的义务。我叫温濯,是丹柏峰的医修,比你早入门几年,姑且算你师兄吧。”
“谢谢你。”白茸磕巴了几下,眉目一下舒展开了,小声说,“温,温师兄。”
她立马急急地说,“我可以给你们采药,做工。”
似乎生怕自己被嫌弃。
“不急,现在养伤要紧。”温濯笑着说,“饿坏了吧,我叫人先给你送些饭食来。”
高阶修士自能辟谷,白茸显然还完全不到这份上。
她露出的白嫩脖颈上有个没消退的痕迹,温濯视线扫过,又移开了。
昨晚,见她那么痛苦,他本想放出自己的一缕灵力进白茸身体替她缓和,刚进入,便被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给弹了出来。这股力量散发着寒意,盘踞在白茸的丹田之中,杜绝任何外力入体。不知是哪个男修留下的,如此精纯,应还是元/阳。
白茸丝毫不知这些。她拿着瓷勺,在认真喝粥,显然饿坏了,喝得极快,红润的唇角沾上了米粒都不觉。
桃花眼小脸蛋,长睫毛弯弯的,性子又像一张白纸,天真乖纯,极惹人怜,温濯瞧着,唇角忍不住浮上笑意。
他想到昨日她背上那些可怖的鞭伤痕。
那道侣既有这么强大的实力,怎会忍心她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