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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姝色(重生) 芝书 2613 字 2023-12-06

翌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陵都城中却又出了一件大事,九公主失踪了!

少帝震怒,下旨将公主府的家奴尽数关入皇宫地牢。审讯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说,公主究竟去哪儿了?”

揽月作为姜采盈的贴身宫女,被刑讯地最凶,带血钩子的长鞭,每抽一下都像是钉入了骨髓之中。

“奴婢,真的不知道公主去哪儿了,饶命啊...”

凄厉的惨叫在天牢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仿佛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同样焦躁的,还有身为公主未婚夫的淮西世子李漠。

大司马昨夜前脚刚出陵都城门,后脚公主便在公主府中不翼而飞?市井坊间会怎么想?

事实上,陵都城中的流言已快速地传了一波又一波。甚至,连当年九公主与大司马的那点儿往事,也不知怎地被人揪了出来。

当年,先帝误以为卫衡为蓟州叛军,下令将其斩杀,是公主及时恸哭,制止了杀戮,救下卫衡一命。

从那之后,卫衡被陛下选为带刀侍卫,负责守卫皇城安全。

由于陛下太过宠爱昌宁公主,因此遭到了宫中众人的嫉妒,陛下为保护公主,特派卫衡贴身保护。

从此以后,公主往西,卫衡决不往东。

公主说一,卫衡决不言二。

宫墙之内,常有宫人能看到,公主与卫衡在皇宫各处嬉戏玩闹,言笑晏晏。

春日,他们赏花游水;夏日,他们避暑乘凉;秋日随落叶翩翩起舞;冬日便煮茶赏雪...

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直到那日,公主在御花园溺水。被人救上来时,卫衡却在为七公主捡树梢上的风筝...

那以后,卫衡被陛下冷落了一段时间,昌宁公主醒来后体质变得极差,整日需卧床修养,与卫衡便渐渐疏远了起来。

再后来,卫衡被调离去了荆州,总掌地方军政,随着时日延长,陛下逐渐放权,西南六州便都归在他管辖之内,“辅国大将军”之名也由此而来。

等到卫衡再归京时,昌宁公主已与淮西世子相谈甚欢,宫中也经常传闻,陛下有意替他二人赐婚。

.......

陛下派去的车驾,一路追赶到了京郊外十里处的十清驿站。十清驿的驿丞说,大司马的车驾三日前确实路过,向他要了好些治伤寒的草药。

天亮之际,马车便动身去了,往后踪迹,再寻不得。

治疗伤寒的草药,要用在谁身上?答案不言而喻。

于是宫外流言,越传越传奇,越动人心魄。

甚至有不少认为,淮西世子才是那个处心积虑的后来之人,是拆散佳偶良缘的恶人。

如今公主终认清自己的内心,勇于追爱,实在惊世骇俗,却为女子典范。

说书人将其故事描绘地绘声绘色,连评剧舞台,也开始编起了昌宁公主与摄政王之间的动人传奇。

而所有剧目,都不约而同地将世子影射为那个横刀夺爱的大反派。

谣言传到李漠的耳中时,淮西侯第一次从他儿子的眼中看到了沉默的阴狠。

他不再惊慌,不再眼神无助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李漠似乎跟无事人一般,按部就班地完成他该做的事。有时,陛下会召他入宫,他也会去皇宫的天牢,亲自审问公主府的家奴。

出宫之后,他便常带着父亲留下来的幕僚,秉烛商议要事。空闲时,他会在庭院中练剑。

他的剑法不再飘逸,只有狠练。剑锋所划之处,尽是残花败叶。

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缠绕在世子周围的,那种渗进骨子里的残忍。

世子,变了。

十日后,陵都城中众人才后知后觉。

公主已失踪十日了,她的生死,第一次有人想起来关心。

大云朝史上,从未有公主如此惊世骇俗,与外臣私自出逃,整整十日不见踪迹,断了所有联络。

少帝姜叡,第一次如此对自己敬爱的阿姐,动怒。

而实际的情况却是,不是姜采盈想违抗圣意,故意消失。而是她这些日子来,整个人命悬一线,几乎呕血身亡。

事情还得从那日雨幕说起。

卫衡掀开车帘,露出马车内奢华宽敞的一角。

湿润的指尖触到卫衡掌心的那一刻,卫衡顿了一下。

她的手冷地几乎没有一丝活气。

卫衡收紧手掌,半拉半抱着扯着她上了马车。她全身湿透了,一坐上木板的鹅绒毯上,便晕湿一圈。

发丝,领口,袖口,还有裙边,无一处不在往下滴水。

卫衡凝着眉,从木板方凳下拿出几个火炉,把火生好。再一扭头,姜采盈抖得不行。

极致地冷热对冲,令她头皮发麻,脸也如被煮透一般难看。

“脱衣。”

卫衡冷眉,不知在生什么气。总之自姜采盈上车的那刻起,他的眉心就没平过。

只听“咚”地一声,姜采盈的头磕在紫檀木车壁上,整个人昏沉地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三天后了。

天光已明,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竹居,她的头顶,是勉强撑着洗得发黄的纱帐。

姜采盈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动弹不得,仿佛有人刮开她的皮肉,将身上的骨头全部冲洗了一遍。

她只能转动头颅,大致看清竹居的陈设。

非常简陋。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张木桌,一个火盆,还有墙上挂着的几柄形状怪异的刀具。

门大敞开着,光透进来。她听到门外有劈柴声,捣衣声,一股若隐若现的中药味飘进她的鼻尖。

她想喊人,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你醒了?”一张清秀可掬的小脸猝然在眼前放大,小女孩不过七八岁年纪,她大叫着往门外去,“爹爹,您快来,这位姐姐醒了?”

“爹爹?”姜采盈不禁瞠目讶然,难不成卫衡那狗贼从前还曾经在山林之中隐居生子?

她的猜想很快不攻自破。

悠长的人影跨进竹门,一个皮肤黝黑,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努力说着非常拗口的官话,“姑娘,你醒了。”

姜采盈浑身动了动,喉咙间似有什么堵住,丹田无法聚力发声,从前她病得重时,也有这种状况。

她只能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你们是谁?”

男人猜了一会儿,笑道:“姑娘,你别怕。我是这山里的樵夫,名叫三财,负责灵泽县的木材供应,这是我女儿南南。”

那娇俏可爱的小女儿向她眨了眨眼,抢道:“我和爹爹在山上砍柴,发现了你们的马车陷在泥潭里,你当时又病得重,我们便将你们带到了这里。”

“多谢…”

姜采盈意识回笼,那日的状况确实凶险,她想来都有些后怕。

她高估了卫衡那药的效力,却没想过再强力的药物都压不住她本就虚弱的经脉。

她的元气,经不起暴雨浇淋。

卫衡那晚…姜采盈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冷情淡漠的轮廓,他一贯慵懒的身影被暖黄的壁灯映照之下显得有些仓皇。

“姜采盈,你敢死?本王明日便杀入宫城。”

……

“睁眼,我给你买你最爱吃的蟹粉酥,洒上糖霜,再来一叠沙果,卷着芸豆…”

……

无措、失态的卫衡,她有多久没见过了呢?

姜采盈的内心有些动容,至少在那一刻,那个人是一心不想她死的。

“他呢?”

姜采盈不能多说话,便只用“他”来代替。

三财虽憨厚,却不愚钝。

他笑道:“你郎君进山给你寻药了,估计得正午才回来。那味药材对你的身体很有帮助,只不过那药却只长在悬崖深涧处,恐怕很难寻到。”

姜采盈头脑模糊,大脑宕机,反应了很久才将那句“你郎君”给消化。

床上的人胡乱地动着,那黄发垂髫的小女孩连忙按住她,“姐姐,你不能动,伤口会复发的。”

伤口?她不过是寒症并发,哪里来的什么伤口?

她内心升起一股警惕。方才眼前的男人说这儿是灵泽县,可这根本就不是去金峰皇陵的必经之路。

姜采盈不禁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算算日子,已经有七日了。”

七日,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她与陵都已经断联至少已有十日。倘若卫衡是故意绕路,避开了去皇陵的管道,那么此时京城中应该已经乱作了一团。

当朝公主与摄政王在雨夜中双双失踪?恐怕日后她少不了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是卫衡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卫衡根本就没有与她一起,他们被贼人分散了,或是说卫衡已被途中的刁民恶匪杀了也说不定。

还有 ,她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姜采盈微微向里侧过头,心下有些有些骇然。

她突然忆起当年卫衡还在他身侧侍立时,曾讲过他的老家通县曾有过一些令人惊惧的案例,有一伙流盗窜匪武功高强,沿途袭击过路商贩,却不为其钱财,只挖人心肝脾脏拿去搞异教祭祀之类的...

这么想着,她的脸色便有些惊诧地挂不住,五脏六腑里翻涌着作苦的胆汁。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门扉被开,有人踩着地上积叶的簌簌声而来。

黄发垂髫的小女孩儿从床边跳起,往外面看去,“姐姐,你郎君回来了!”

幽长的身影迈过竹居门槛往里走来,来人穿着普通的麻布灰衣,腰间用一根粗麻绳胡乱地绑着,一顶斗笠挡住他大半张脸,整个人显得野性又质朴。

男子抬手,微低头,摘下斗笠,几缕青丝散落在他颧骨两侧,随意的动作衬得他更加丰神俊朗。

姜采盈躺在床下,惊诧地下巴微张。这还是,她所认识的卫衡么?

见姜采盈清醒,卫衡面色一松。他轻轻掸开两袖及衣襟上的灰尘,走过来,望着她的神情深情欣喜,“娘子,你醒了?”

娘子?

姜采盈怒瞪过去,卫衡却轻笑道:“娘子,莫不是烧糊涂,不认得为夫了?”

这是在登台唱戏么?姜采盈刚欲出声,便觉卫衡从被褥下探过手来,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心。

这是....姜采盈呆滞片刻,见卫衡若不可闻地摇摇头,眼里闪着寒光。

他们有危险。

“纵然你与我再情投意合,你也不该离了父母,跨越千里来与我这穷小子私奔。如今,我已告知岳父大人,他不日就会赶到灵泽带你回去。”

姜采盈稳住心神,顺着卫衡的话编下去,“郎君,你莫要再说...此生,我非你不嫁。”

郎情妾意,蜜里调油...

话本子里她看了不少,平日里也免不得皱眉轻斥的,这会儿倒演得真像一回事。

“爹爹,好感人啊,我们一定要送他们一程,对吧。”

叫做楠楠的小女孩,站在一旁 ,眼神中光芒泛滥。一旁的三财摸了摸她的头。

卫衡以替她换衣物为由,将那二人请出了房门吗,粗重简陋的竹门一关,里面的两人立即收住情绪。

卫衡掰开姜采盈的唇,往里塞了点东西。那东西带着薄荷清香,入口即化,划入咽喉。

须臾之后,姜采盈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

姜采盈后知后觉,她死死拽着卫衡的手臂,恶狠狠道:“是你给本公主下药。卫衡,你想毒哑我?”

卫衡眸色渐深,“这儿不是陵都,你注意些称谓。”

他语气含着淡淡的讥讽,“这里天高皇帝远,刁民匪寇可不会信你是陵都来的尊贵公主。我若不毒哑你,你万一乱说些什么,我们都得死。”

温热的掌,从被褥中往上滑,渐渐摸她的胸襟盘扣处。

姜采盈如临大敌,抓住他的手臂,死死扣住,“你做什么?”

他眉间的冷冽再次染上双眸,声音连一丝起伏也无,“帮你换衣服。”

似乎这种事,已司空见惯。

“卫衡,你放肆!”

即使卫衡竭力掩饰,姜采盈还是注意到了他轻皱的眉头和喉间溢出的轻嘶,她的视线往下看去。

被她抓着的手臂,有暗红的血丝从亚麻灰布里渗出来,她止不住惊呼,“你受伤了?”

才说一个音节,余下的话便被他用手掌堵住。

“嘘。”他眉眼锋利,警惕地看向窗外。

姜采盈愣愣地,不敢再轻易出声,等到他身躯逐渐放松,才敢小声谨慎地贴近他耳侧:“我们,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

“三财和楠楠,究竟是什么人?”

卫衡抿唇,嘴角往下压,“他们就是我们这次要抓的流匪怪盗,屋外全是他们的人。据我观察,他们已经打开了皇陵地宫,并盗取了几座墓穴的宝物。”

什么?

卫衡托住姜采盈的后背,单手解开了她的外衣。姜采盈红着脸,咬牙忍着剧痛自己换下,最后再由卫衡帮助系扣。

卫衡边系扣,一边解释:

“在回来的途中,与我们正好撞上。为了掩盖什么,我便谎称你江南某富商之女,为情与我私奔到此处。他们毕竟贪财,暂时不会害我们性命。可倘若他们知道,自己打劫的是当朝公主与大司马,便极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你明白么?”

姜采盈愣愣地点头,既觉得有些荒诞,又觉确有凶险。

“我们的羽林军呢?”姜采盈听李公公说,陛下命卫衡率领三千羽林军出城剿匪。

“深山密林,埋伏众多,他们大多死于那伙匪寇的陷阱。”

“无一人幸存?

“生死未卜。”

“你的火信子呢?”

“被大雨浇透,用不了了。”

“我们多久能脱险?”

“最少还需五日。”

卫衡补充道,“我借着替你寻药的名义,已将此山林密处的地形大致摸透。也留下些标记,只是此处离皇陵较远,陵都派来寻我们的人马估计不好找。”

一问一答,卫衡目光炬炬,内含隐忍凶光。

“最后一个问题。”姜采盈顿了顿,盯着卫衡的眼眸,似要穿透些什么“你的伤,怎么来的?”

他揶揄道:“真是稀奇,昌宁,你这是在关心我?”

姜采盈闻言,面上忽一热。她往他手臂上轻轻一捏,怒道:“你休想。”

卫衡在暗中攥了攥拳,面上却是一贯的气定神闲,淡淡道:“没什么,不过上山寻药,不小心被尖锐的岩石划伤罢了。”

卫衡再交代了些东西,并嘱咐她不要轻易迈出竹屋,外面便传来三财的吆喝。

“我去了。”

“好。”

他颀长的身影,大踏步而而出,姜采盈则蜷缩成一团,坐在竹床的角落里,她的神色骤然变沉,再不似方才那么天真。

卫衡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卫衡走下竹屋的廊檐,关上竹门。

方才憨厚天真的一长一幼恭敬地单膝跪地,眼神冷肃。卫衡居高临下,冷冷地留下一言:“看住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