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ˇ 长生不考药

熬煮的柳枝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身体 , 花又青面色不好 , 干呕了三四次 , 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

梦境中也不美好 , 说不清楚是见到芳初 , 还是被莫不欲的咒法影响 。

她断断续续地梦到芳初 , 梦见对方独身在山谷间徘徊 , 行走 ; 晋翠山最美好的季节 , 万物欣欣向荣 , 鸟鸣花香 , 芳初只身一人于山野间行走 , 不用任何仙法 , 只用一双脚寸土寸步地丈量着这土地 , 抚摸过树木 、 花朵 、 青青碧草燕如丝 。

花又青知道她不舍 。

她的心脏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苦楚 。

那是献祭前的一日 , 芳初暗暗地下定决心 , 尤其是得到确定回答后 , 更是毫不犹豫 , 愿以身献祭 , 炼做一柄绝世宝剑 , 为师尊所用 。

若要炼剑 , 身体魂魄 、 包括这一身血肉 , 都要舍去 , 魂飞魄散 , 不入轮回 , 也再无来生 , 更不能再期许生生世世 、 死生相随 。

无妨 。

芳初轻松一笑 , 喃喃低语 。

反正定清师尊 , 是要成仙的 。

他会成仙 , 会脱离轮回 , 不再承受生死之苦 , 更不必再经历生考病死 …... 他本来就该是圣人 , 是她动了春心 , 干方百计地拉他入凡尘 。 这本就是她的错呀 , 现在舍去这寻常的肉身魂魄 , 也算是弥补 。

若能补偿师尊 , 也是她此生之幸 。

没有来生什么的 , 死都死了 , 干嘛考虑那么多呢 ?

况且 , 师尊只在结为道侣时 , 许过来世 。 但那大约也是修炼之人惯常用的模板说辞 , 就像凡间夫妻成亲时 , 也总会讲什么 “ 百年好合 “, 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套话啦 。

她心意已决 , 只回头再看一眼青山绿水 , 恋恋不舍 , 可又愚 , 身死后亦能化身为剑长伴师尊左右 …... 也算不错 。

“ 人固有一死 ,“ 芳初喃喃 ,“ 或轻于鸿毛 , 或重于泰山 。“

轻松一笑 。

“ 我这样 ,“ 她轻松 ,“ 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 至少不是毫无价值 。“

救世主 。

芳初想 , 真好 , 一直被骂妖女口口 …... 还有什么 “ 海棠宗的魔女 “, 坏了定清尊道行的坏女人 , 没想到 , 还有能为大义舍身而出的一日呢 。

师尊 , 若你知道 , 会夸赞我吗 ?

往事历历 , 花又青伸手去抓握 , 却徒劳无功 , 只能眼眷睁地看着一切从指缝中缓缓溜走 。 眼睛迸出泪水 , 缓缓糊了眼睛 , 她想要叫一声芳初 , 想要尽全力阻止 。

没用 。

芳初从容地去见了莫不欲 , 宁静地交出自己的异眼 ; 这蕴含着无穷尽仙气的宝物 , 就如此被莫不欲如获至宝地生生剜下 。

异眼和魂魄相连 , 剧痛勾心 , 一直娇滴滴怕痛怕吃苦的芳初 , 却一声不吭 , 只抬袖去擦拭脸上的血 。

她问莫不欲 , 异眼已经给他了 , 他何时回去说服东阳宗的人 , 派遣弟子 , 来帮定清师尊 ?

莫不欲捧着那异眼 , 喜不自胜 , 没有注意到 , 芳初手下的悄悄动作一一她在结印 。

从剜下异眼之后 , 芳初便以手结印 , 结一段以语言为主的誓约 。

谁说芳初毫无准备 ?

谁说她空有美貌 、 却无头脑 ?

日夜间 、 长久在海棠宗中浸淫 、 接受着邪恶教导 、 经历过生死残酷教育的芳初 , 如何又真的傻乎乎完全信任莫不欲 。

她一直留有后手 。

警如现在 , 就是她的后手 。

莫不欲不曾看到 , 他甚至不知 , 芳初自己悄悄改了约誓 , 能以言语签订契约 。

“ 会的 ,“ 莫不欲随口发誓 , “ 若有违背 , 教我天打五雷轰 , 不得好死 。“

誓言敲定 , 成了 。

从芳初指尖悄然扩散开的一段誓言 , 如圆环般 , 静悄悄进入莫不欲的心脏 , 国住他的心尖 , 轻轻一勒 。

花又青眷开眼睛 , 满头大汗 。

帷帐被人挑开 , 方回燕坐在她床边 , 问 :“ 怎么了 7“

… 没什么 ,“ 花又青的手按住心口 , 冷汗泠泠 ,“ 我做了些不好的梦 。

“ 你被莫不欲的咒语离分了魂魄 , 此刻刚刚转园 , 尚未适应 ,“ 方回燕宽慰 , “ 如今心神不宁也是正常 , 莫急慌 。“

花又青怔怔 , 又问 :“ 傅惊尘呢 ?“

“ 他回去了 , “ 方回燕为她盖上被子 , 拉来 , 一直拔到她脖颈处 , 垂眼 ,“ 你知道 , 他是入魔之人 , 不能在清水派中久居 。“

这里的水土对他不好 。

花又青重新躺下 。

“ 我其实不是师尊转世 , 先前说那些话 , 也都是在骗你们 , “ 她愧疚 , 小声 ,“ 二师兄 , 对不起 。“

“ 说什么对不起 ,“ 方回燕连连叹气 ,“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 你是什么品性 , 难道我这个做师兄的不知道 ? 必然是没有办法了 , 才会撒这种谎 。“

眼睛一热 , 花又青绮在被中 , 极轻地应了一声 。

“ 车到山前必有路 , 我们青青是个小福星 ,“ 方回燕抚摸着她的头发 ,“ 还有什么想说的 “

花又青静了许久 , 才伸出手 , 给他看自己手上的痕迹 , 那是被莫传声泼上的水 : “ 我现在也身怀魔气了 , 今后若是不能在清水派中长居一一 “

“ 切莫胡说 ,“ 方回燕轻声斥责她 ,“ 傻孩子 , 总会有办法 。“

花又青依赖地将脸放在他掌心 , 蹬了蹭 , 就像小时候一样 。 在二师兄这里 , 她总能感受到那恍若父母长辈般的关爱 。

她忽而粲然一笑 :“ 是呀 , 我还要督促着小师弟要天天洗澡呢 , 怎么能离开清水派 “

方回燕被她这番言论逗笑 。

花又青闭上眼睦 , 想起师姐所说的话 。

温丽妃痛恨黑魔 , 却亲眼见到 , 温华君为了教她而舍身一一

面对花又青身有魔气这件事 , 温丽妃表现得却又如此镇定 、 淡然 。

明明知道魔气无法完全剥离身体 。

是因为 , 温丽妃打算效仿温华君 , 要将自己的身体给她吗 ?

花又青打了个寒喱 , 忍不住又想 。

若当真如此 , 亿惊尘口中所提到的消除魔气办法 , 又会是什么 ?

长夜寂寂无声息 , 银河耿耿 。

清晨 , 露水初升 , 孟神爱便含着一泡泪去挑水 。

无论初衷如何 , 温丽妃都容不得清水派中的人向传惊尘 “ 通风报信 “, 责罚自不会少 。

先前挑水的事情 , 都是花又青和几个师兄师姐轮着去 , 孟神爱一直娇娇的 , 大家觉得她年纪小 , 平时也都多多让着她 。

眼下却再也不会了 。

往后俩月 , 挑水洗衣的活计 , 都会落在孟神爱的肩膀上 。

这个惩罚 , 是方回燕和温丽妃共同商议出来的 , 花又青没有参与其中 ; 在吃过早膳后 , 她的身体方渐淀有了力气 , 一刻不得停歇 , 又要紧锗密鼓地主持大局 , 同其他联盟共同商概 , 共同征讨黑魔之事 。

莉不欲不知道已经遁逃到何处 , 只抛下了莫传声一人 。

他果真是自私凉薄之人 , 逃走时竟不曹考虑过自己这亲传弟子 , 独自逃之天天 。

经此一事 , 莫传声同样十分萎靡 , 气血虚败了不少 ; 几人去敏花又青时 , 她自己本想离开 , 却因失血过多而倒下 , 又被想吟歌捡了回去 , 为她上药擦身 , 叉同她职天解间 。

花又青听了这些事 , 愣一愣 , 嘱托楚吟歌 , 好好照顾着莉传声 , 还是把她当清水派的弟子一样照顾 。

只是杀了莫不欲 , 丝毫不痛快 。

花又青要他在天下人面前袒嘴自己的罪行 , 要他在众目睽睽下应了当初和芳初立下的毒誓 , 要一

要还定清师尊清誉 , 要为芳初师姐正名 。

思及此 , 花又青冷不丁想到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

如此相似 …... 而那传惊尘 , 和定清师尊也有几分相像

莫不是 , 她和偷惊尘 , 会是芳初师姐和定清师尊的转世 ?

这个念头一起 , 便再也压不住了 。

花又青快速掰着手指头算 , 她和芳初师姐过世时差了几十年 , 若说是转世 , 非常有可能 ; 可傅惊尘呻 ? 年龄便有些对不上号了 …..

想来愚去 , 都未整理明白 , 反倒是想得脑兆发痛 。

她用力捶了捶脑袋 , 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漏掉了 。

可眼下事务着实繁忙 , 花又青几乎找不到丝毫休息的时间 ; 百忙之间抽空给傅惊尘写缠缠绵绵的情书 , 托小白鸽送信一一

未等到回信 , 反倒等来了一身血淋淋的王不留和青无忧 。

花又青至今还记得 , 上次见青无忧时 , 这孩子虽然有些精神崩溃 , 但总体还是正常的 , 被扇几个耳光倒也罢了 , 好歹也是全胳膊全腹 , 健康得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

现在不是了 。

衣衫上尽是刀剑痕迹 , 破破烂烂 , 残败不堤 , 可怜极了 , 一眼过去 , 不知受了多大的罪 , 腰腹上尽是深浅不一的伤疤 , 还有几处被绳子深深勒入骨头的痕迹 , 皮肉翻开 , 可见白骨 。

王不留也好不到哪里去 , 气喘吁吁 , 面如菜色 , 肩上一道深刻伤痕 , 几乎要刺穿骨头 。

花又青心惊肉跳 , 弹跳而起 :“ 这是怎么了 7“

“ 都是你那个好哥哥干的 ! “ 王不留心情激动 , 一脸涨红 , 气得要骂娘 ,“ 他 …...

着实不是个什么东西 !“

花又青说 : “ 喂嘲喂 , 你当着我的面骂他也太过分了 , 他哪里对不起你 ?7“

“ 是对不起叶掌门 ! “

王不留喘着粗气 , 怒目圆膳 :“ 我前些天还当他转了性子 …... 其实根本就没有 ,

傅惊尘这东西 , 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 完完全全一一都是假相 ! “

他气得口不择言 , 念忠不平地骂 :“ 我就奇了怪了 , 他这样的恶人 , 哪里来得好运气 , 能有你这样的妹妹 ? 连自己的徒弟都能下如此死手 , 当真是猪狗不如 。“

花又青专心看青无忧伤痕 。

还好还好 , 他还活着 。

小心翼翼翻过青无忧身体 , 花又青拾了个诀 , 默默为他清理身体 。

“ 你怎么能这么镇定 7“ 王不留不可思议 ,“ 难道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

“ 我羞耻什么 ?“ 花又青奇怪 ,“ 我羞耻如果能医治青无忧的话 , 还好 ; 可现在救他的命要紧 , 羞耻又无什么用处 。“

王不留无语凝嘻 :“...... 你还真是实际 , 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

「 多谢夸赞 , “ 花又青专心致志 , 看青无忧身上的伤口 , 一眼辨认出问题所作 ,

她敷眉 ,“ 是傲龙派的弟子伤了他 。“

王不留愣住 , 凑近看 。

花又青拈一把青无忧伤口处的鲜血 , 指给他看 :“ 傲龙派的弟子用刀的多 , 还有个习惯 , 便是在砍人时 , 故意往刀刃上加一些符咒 , 这样的话 , 即使一下子砍不死对方 , 也能造成致命伤痕 ; 若是一些不懂符咒的弟子 , 或不擅长 , 便会往刃上涂抹一些铁锈和杂草的混合之物 , 也能加速刀伤处的溃烂 。“

王不留恍然大悟 :“ 难怪之前傅惊尘常常用一柄生锈的铁剑 , 原来还有这种作用

他骂 :“ 真阴狠 !“

花又青直接问 :“ 你以为是我哥哥在虐待他 ?7“

王不留目光飘忽不定 :“...... 我的确是在玄鹅门惩戒人的监牢中看到这小子 , 那地方 , 只有犯了大错的人才会去 。“

“ 那也不一定是我哥哥呀 , “ 花又青生气 , 谴责 ,“ 你怎么把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 7“

说话间 , 手下动作不停 , 麻利地翻出止血的药剂 、 草药 , 痛痛快快地给青无忧敷在伤口上 , 帮他止血 ; 又凝空气为薄薄刃 , 干净利落地剔掉青无忧身体创口处的烂肉 , 挑净后 , 再用清创抑腐的药膏 。

她动作麻利 , 血淋淋的皮肉挑开也无惧色 ,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问题 。 房间中满是腐烂肉的腥臭和药物的苦泗 , 王不留看得目瞪口呆 , 不忘跑去开窗通风 , 好驱散房间中间闷的压抑气味 。

花又青这套动作着实如行云流水 , 以至于王不留缓了许久 , 才想起自己要说些什么 。

他说 :“ 除了他 , 还会有谁能做这种事 ?“

花又青说 :“ 你再空口白牙地污蔑人 , 我现在就把你打出去 。“

“ 好 , 我虽然没有看到傅惊尘对青无忧动手 ,“ 王不留咬牙切齿 , 恨恨说 , “ 那傅惊尘囚禁叶掌门 , 逼迫他继续炼制长生不者药 , 总不会是假的吧 2“

花又青说 :“ 放尾 , 我哥哥已经入了魔 , 早就不需要什么长生不考药 1“

“ 你一个女孩子 , 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 把屁不屁的挂在嘴边 , 是谁教你的 ?“3

不留气急败坏 , 整个人活像个愤怒的猴子 ,“ 花又青 , 你清醒点 。“

他一字一顿 :“ 你喜欢傅惊尘 , 自然是事事看他好 , 就算他上街要饭 , 你也觉得他是神仙下凡 “

“ 但不是这样的 ! “ 王不留说 , “ 他只对你一个人好 , 旁人在他眼中 , 是炮灰 、 是无用之卒 ! 天底下的人 , 除了你 , 都被他视作可利用之物 。“

花又青说 :“ 好多人都说过这种话 , 你们都不懂他 。“

“ 是 , 我们都不懂 , 你懂 ,“ 王不留说 ,“ 你最明白 , 你也见到他如何对你一一他爱你 , 为了你 , 他什么都肯做 。“

“ 所以 ,“ 王不留说 ,“ 这长生不考药 , 是他给你炼制的 , 是他给你用的 。“

花又青嘴唇发干 。

她想起身体上的同生共死符 。

曾经傅惊尘说过 , 这东西能和他平分寿命 , 只要他活着 , 她便不会死一一

但同生共死符已经被解开了 , 也不知如今还有没有约束效益 。

虽口口声声 , 都说她能成仙 ; 然仙途漫漫 , 又岂能随意登攀 ?

“ 傅惊尘入魔后 , 是可以不在乎什么长生 , “ 王不留说 ,“ 但你呢 ? 你还是凡人 ,

若不能成仙 , 在这世间便会渐渐考去 、 病死一一寻常之人 , 寿命不过百年 。“

“ 他是要确保你长生不者 ,“ 他说 ,“ 这个疯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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