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1 / 1)

如果你是风 予姜 3893 字 2025-03-09

第41章等风来

远方是连绵的群山,笼着索萦的薄雾,点翠般的墨绿浓墨般化开,为沉寂灰蒙的半边天空划开一抹亮色。

近处是一张□口水的面庞,偏偏五官却生的极为潋滟,特别是一双目若春水的眼睛。

他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嘴巴微张,似乎在说什么。云舒意双手捧起,将脸埋在掌心,过了几秒,微微抬眼,与司机说了几句。各退一步,她最后让裴枫坐上了副驾驶。

因为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云舒意并没有注意到司机并没有如她所说的直接驶向目的地,而是在这个城市绕了半圈。期间,裴枫一直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在屏幕上划几下。如果云舒意注意到这个细节,那她一定能猜出什么。但她没有注意到。

她像是为了抑制住什么,掏出手机,疯狂刷着短视频和各种资讯,但每每她以为这种情绪快要过去时,眼前就会突然浮现裴枫的脸,他眉眼微挑,唇角带笑,端的是风月无边。

衬得平日里那些温和却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笑容隐隐也有了几分深意。不敢继续想下去,云舒意轻拍了拍脸颊,闭上眼睛。周身陷入一片漆黑,听觉就格外敏感,连一点点衣料摩挲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当然,最清晰的还是一段急促的"咚咚"声。后知后觉的,云舒意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跳。她倏地睁开眼,眼眸水润润的,却是清亮一片。这个时候,恰好车子驶进她熟悉的区域,她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掠过,向后退去,回到熟悉的地方,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才发现头发已经散开了,她赶忙翻来随身携带的挎包,掏出梳子,顺了顺头发。

车速渐缓,随着车身轻微的一震,车辆缓缓停下。云舒意立即推开车门,钻了出去。

但站在小区门口,她却停住了。脚似乎是被什么定住了,手指僵硬得不受控制。

身体很沉,心却很轻盈,飘飘然直往上飞,却在将要飞出时,被什么狠狠一拽,又落了回去。

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见云舒意迟迟未动,裴枫两步跨了过去。

他走到云舒意身旁,静静站了会儿,突然蹲下身,手往她小腿处伸去。感受到不明物体的触近,云舒意小腿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她睫毛颤了下,垂下眼睑,去瞧眼前的少年。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的动作很专注。他两根手指夹住云舒意的裙摆,轻轻一撑,抖落上面的碎叶,伸手,将残渣拂了去。

做完这些,他轻拍了拍手,站起身,对云舒意说:“走吧。”自然的好像每一天早上,他看见自己吃完早餐,随口来了句:“走吗?”云舒意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回去,期间,裴枫想帮她拿挎包,云舒意拒绝了。意识到不对劲,是进门时屋内漆黑一片,客厅却飘来了优美的音乐。联系到明天是什么日子,云舒意一瞬间将一切串了起来。几分不可置信,她扭头看裴枫,裴枫无声地笑了笑,摊开手掌,用嘴型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十分自然地取下她身上的挎包,催促她向里面走。客厅的四周摆了烛台,点满了蜡烛,烛火摇曳中,角落里,一个人沉浸地弹着钢琴。

乐曲悠扬婉转、空灵轻盈。片刻后,曲调忽而一转,欢快跳跃,云舒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生日快乐》的曲调。她忽觉眼睛有些酸涩,禁不住伸手揉了下。柔美的歌声自另一个角落飘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云舒意循声看去,林秋声端着蛋糕从阴影深处走来,她温柔地笑着,烛火掩映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起一个词一一母亲。

她走到客厅中央的矮桌前,半跪下来,将手中的蛋糕轻轻放了上去,动作小心到云舒意能看见她扶着蛋糕托盘的手指在轻微发颤。做完这一些,林秋声偏首,对她微微一笑,“祝我们小舒意16岁生日快乐。”

与此同时,音乐声停了下来,裴铮从钢琴凳上站起身,走了过来,也祝了云舒意一句生日快乐。

云舒意神识空白两秒,反应过来,道了句谢,却把林秋声逗笑了。“这是你生日,你道什么谢啊。”

不知道是真的开心,还是因为被自己蠢笑了,云舒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眼角有泪。

林秋声催促她许愿,闭眼前,云舒意偏头看了眼裴枫。许完愿,吹完蜡烛,这时,不知道是谁把灯打开了。灯光骤亮,云舒意有些不适应,她本能地抬手,揉了下眼睛。视野渐渐清晰,云舒意环视了圈周围,这才注意到矮桌周围的一圈沙发上摆满了礼盒,有大有小,粗略估一下二三十个都不止,她再一次感到眼角一酸。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的一种情绪,在心里一瞬间蔓延开来,犹如藤蔓般,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了她的心脏。然后生出丝丝缕缕细小的茎丝,往她的心脏深处扎根。

她心狠狠一颤。

耳边,裴铮的声音模糊不清,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都好久没弹过琴了,怎么样,小舒意,叔叔的琴技还不错吧。”林秋声催她切蛋糕,“快快快,第一刀要小寿星切才行。尝尝阿姨做得怎么样?”

云舒意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觉得意识都模模糊糊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支配。

她糊里糊涂地吃完蛋糕,用完晚餐,又糊里糊涂地洗漱完,将自己扔到床上。

周围空旷无比,安静得落针可闻。云舒意手抚上心口,感受自己有力的心跳。她需要什么来确定自己是真实存在的,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今天的一切给她的冲击都太大了。她爬起来,穿上拖鞋,去看他们送她的礼物。这些礼物都被林秋声拿了上来,就放在她的书桌旁,她一个一个地拆开,有手工艺品,有手镯,有发饰,有香熏,还有一部iPad。她从不缺这些,甚至她有更好的,但此刻捧着它们,却觉得心沉甸甸得甜蜜。

她收拾出一个空抽屉,将这些东西一一放了进去。这时,她忽觉自己应该吹些风,让自己凉快些。然后,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裴枫房间阳台上的那个藤椅。她和裴枫说了自己的想法后,裴枫立即就放了她进去,当然,她省略了前因后果。

她躺在藤椅上,没一会儿就觉得冷了,裴枫这时走过来,扔了条毯子给她,顺手递了杯热水给她暖手。

云舒意缩了缩肩膀,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双手交叉,撑在栏杆处,身体往上轻趴了趴。

她下巴点在手背上,低头看下面,时不时有晚归的人路过。风轻泠泠的,也许是这样温柔的风,也许是这样皎洁的月光,也许是身侧的这个人,让她一瞬间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和我弟弟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吗?”没听到回答,云舒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爸妈离婚了,在我七岁那年。”

即便从云辞口中听过一模一样的话,裴枫的心还是忍不住沉了沉,他薄唇抿成条直线,抬步走到云舒意身边,他刻意将脚步放得很轻,怕吵到她。停了几秒,云舒意抬眼看了眼天空,只有零零落落几颗星子,但她仍然很开心。

“我小的时候,他们经常抱着我数星星。我妈妈最爱星空,她说那是自由的颜色。”

“她向往自由,向往天地辽阔,向往宇宙无垠。她是最优秀的摄影师,上过很多杂志,得过很多奖…”

“我父亲呢,他是成功的商人…”

“他们欣赏彼此,欣赏彼此的野心,欣赏彼此的追求,认可彼此的梦想。”“他们理所当然地坠入了爱河。”

那时,他们的心都被甜蜜的爱情充斥着,他们理所当然地走进了婚姻,生育了孩子,甚至要了二胎,那时候,他们还没意识到家庭和事业之间会有怎样的冲突。

他们被幸福击晕了头脑。

炸药的引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埋下的,也许是云辞的早产,先天不足导致他一出生就进了监护室,几次手术,好不容易将病情稳定了下来,本以为就此一切可以走上正轨。

可命运弄人,云辞的病在四年后复发了,这一次复发,直接就导致了她父母婚姻的破裂。

那时,两人都忙,脚不着家,她四岁前,看着的是父母,四岁后,看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保姆。

两人为了云辞病情复发一事争论不休,最终提出了离婚。这些,云舒意从未跟人提起过,她本以为她再次提起这些,心会很痛很痛,但说出来,反而松了口气。

她想:她这些年这么痛苦,也许就是少了个倾诉的人吧。这些话,裴枫其实已经从云辞那里听过一遍了,当时,云辞是这样总结的:“我姐她看不开,所以她一直陷在里面,但我就看得挺开的。”“我爸妈都有钱,而且不是一般有钱,这多少人求之不得,爱不爱的,我不在意。”

当时他回的什么,他回答:“那是因为你没得到过,她得到过,所以她放不下。”

默了几秒,裴枫扯了扯嘴角:“那……”

他寻思这点怎么说得委婉些。

“他们离婚的时候,没要你?”

他想不出如果仅仅是离婚,为什么让云舒意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云舒意嗤笑了声,“不,他们都抢着要我。”裴枫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们要的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可以,当时他们是不是想把我和阿辞一起都送孤儿院去。”

“他们离婚时,吵的不是不该结婚,而是不该生孩子。”“的确不该。”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不是我和阿辞的存在,他们其实不会走到离婚这个地步。”

“就是蛮可笑的。”

她轻笑了声,用“可笑”这两个字结束了她最痛苦的一段记忆。说出来,感觉心都轻松了不少,云舒意长吁了口气。她仰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挥了下手。

动作幅度牵动肩膀,毯子倏地自她肩头滑落。未坠地,裴枫眼疾手快地捞起毛毯,重新往她肩上披了披,末了不放心,还伸手拢了下。

云舒意抓着毛毯,侧眸看他,忽而一笑,“我觉得自己还蛮幸运的。”“你知道吗?以我的成绩原本是决计考不进江临中学的,更何况是创新班。”

“是我妈说,如果我考进了江临中学,高中就留在这里陪我。”“我原先没想着她能陪我三年,我想着三个月就够了。”“再贪心点,她一年多回来几次,多打打电话也行。”“但她好像真得不是特别在意。”

“她好忙啊。”

“我爸也是…软,不过,云辞他不在意。”“其实,仔细想想,考上好的高中,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我自己,拿这个要挟人是不是过分了。”

“想一想,他们给我的也挺多的,虽然他们没有给我陪伴,却以身作则教导了我人要有追求,有梦想,有坚定不移的目标,并且为之不懈努力。”“我好像一直没真正懂过。”

“我读书时随心所欲,得过且过,现在也不知道未来想做什么。”“也许,在我的年纪,他们已经有了目标,有了理想。”“是我不够好……

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云舒意不禁有些口干舌燥,她低头,抿了口水,闭着眼,感受风轻拂过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的轻盈感。肩头忽而一重,她侧首看去,是裴枫的手臂搭了上来,他轻轻揽住她,像拥着一份珍宝。

“我觉得你很好。“声音轻叹下来,像叹在了云舒意心上。云舒意微微一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很好。"他再一次重复。

云舒意这次确定自己一定是听清楚了,眼睛酸涩得想要掉泪,她于是仰起头,确定眼泪不会再滑下来,才又看向裴枫。他眼珠是极清润的黑,恰到好处的润泽,不带一点攻击性。云舒意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了自己的气息,问他能不能先进去一下,等会儿再出来。

裴枫没多问,点头就答应了。

云舒意在围栏边站了会,走回藤椅坐下。她踢了拖鞋,盘腿靠着椅背,仰头看天空。

往日纷乱的思绪一瞬间清晰明了了,云舒意沉浸在这种轻松的感觉里,身体都轻盈了起来。

耳边,有倏尔的风声,身前的毯子温暖舒适,云舒意抓了抓毯子的一角,半眯起双眼,享受这难得的自在。

连裴枫去而复返都未曾察觉。

她眨了眨眼睛,再入眼,是一团五颜六色的颜色。她伸出手要去抓,那团颜色却倏地远去了。她于是腾地站起,却被裴枫按着肩膀跌坐回藤椅。她脚悬在半空中,忽觉有些冷。

裴枫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一只手拿鞋,轻手轻脚地给她套上,她圆润的脚趾不安地扭动了下,随即陷入一片毛茸茸的暖意里。随后,裴枫站起身,走到圆桌旁,给云舒意展示他刚才准备的东西。是一个玻璃瓶,那团五颜六色是不同颜色的条状纸,旁边还放了一支笔。云舒意疑惑地瞧他。

裴枫走到云舒意身后,替她拢了拢毛毯,这才接着慢条斯理地解释:“这是下一个惊喜。”

“你如果有想实现的愿望,可以写在纸上,然后,把它折成星星,放进这个玻璃瓶,我看到了,就一定会为你实现。”云舒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有些好笑,“那我的愿望那么多,你怎么实现得完?”

裴枫:“所以,我说的是,我如果看见了的话。”意思是没看见就不作数。

云舒意嗤笑了声,知道裴枫是在拐着弯地讨自己开心,弯了弯唇,觉得有趣,想着反正不费功夫,于是抽出一条纸,拿起笔,就着桌子,写起来。没什么想法,她慢吞吞写着。

想要一颗糖一-草莓味的。

她写完,正打算折起来,却突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这么简单?”“看来大小姐的愿望也不是那么难实现。”瞬间反应过来被偷看了,云舒意本能地捂了下纸,然后意识到看都看了,于是立刻转身,指责裴枫:“你怎么能偷看呢?”下一句:“你说过的,看到了就会为我实现,糖呢?”然后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摊开掌心,讨要她的糖。裴枫面不改色,盯着她看了几秒,真得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放进云舒意掌心。

云舒意瞥了眼,难掩心中的惊诧,但还是倔强地扬了扬下巴,“我要的是草莓味的。”

“这是柠檬味的。“云舒意说着,努了努唇。“不可以吗?"裴枫故作为难地挑了挑眉,“可我觉得柠檬味的很配大小姐耶。”

什么叫柠檬味的很配她?云舒意一下子就要炸了。裴枫歪着脑袋,打量了她会儿,忽然伸手向她背后一抓,拿回身前,再次翻开掌心时,里面不巧刚巧,正好躺了枚草莓味的糖果。透明的糖纸,在灯光的折射下流光溢彩。

云舒意不敢置信地眨了下眼,真得是草莓味的。她抿了抿唇,努力压下将要上扬的嘴角,故意板着脸,手却非常诚实地伸了过去,将糖攥在掌心。

“凑巧而已。“云舒意说着转回身,不放心又看了他一眼,叮嘱属他不要偷看自己。

裴枫点头答应,跟她保证。

云舒意悬着心转了回去,想了想,还是先将手中的这枚星星折完。五边形小小的一枚,云舒意欣赏了会儿,小心捏过每一个小角,将星星鼓了起来。

确认过每个细节,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打算将星星扔进玻璃瓶里,裴枫的手却伸了过来。

“既然我实现了你的愿望,那这颗星星是不是应该归我?”云舒意拧眉想了下,好像是这样,她伸向玻璃瓶的手一拐,转而将星星放进了裴枫掌心。

裴枫轻笑了声,合上手掌,走到了阳台的另一边。云舒意知道,他这是让自己放心写。

她没有坐回藤椅,而是站在圆桌边,歪着脑袋思考,想了会儿,她先是写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然后抽出条淡粉色的,指关节撑着眉心,细细打量。心忽而有些沉,又时觉轻盈,那些隐秘的欢喜,被藏在心底深处的想法,倏地就冒了出来。

她下意识偏头,余光飞快扫了眼裴枫站着的位置,确定他没在看她,又落回眼前的纸条上。

她转身,将藤椅拖得近了些,坐上去,肩膀往桌子凑了凑,胳膊在纸条周围围了一圈,她埋下头,借着缝隙里一点漏进来的灯光,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笔一划地写道:希望一一

她顿了下,继续写:身边这个人。

想了想,又在“身边"和“希望”两个词中间加了个“此刻”。希望此刻身边这个人能一直陪着我。

写完,像怕人发现,仿佛这些字能顺着风,钻进某个人的耳朵。云舒意未来得及欣赏,飞快将之折好,丢进了玻璃瓶。“当”,一声轻响。像一块石头落地,云舒意转身,趴在藤椅的椅背上,裴枫背对着她,似乎是在看手机,又似乎是在欣赏风景。她静静看了会儿,转身,又抽了两张淡粉色的,这次,她写得顺利了许多,心跳舒缓,甜蜜蜜的宁静。

一一我喜欢他,希望他也喜欢我。

一一如果他能喜欢我,希望他一直喜欢我,只喜欢我。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缓慢了,云舒意静静地看着玻璃瓶里,一眼就可以瞧见的,躺在五颜六色星星上的,三颗精致小巧的淡粉色星星。这一瞬间,呼吸似乎都停住了,云舒意飞快,像是想要掩饰什么,折了四五颗进去,盖住了那几颗。

她微微屏住呼吸,心不在焉地又折了些丢进去,有的写了字,有的没写,直将那几颗星完全盖住,才停了下来。

云舒意背向后仰了仰,长舒一口气,余光不经意间往那叠星星纸上落了落,以及她再也没有碰过的那叠淡粉色条纸。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偷眼去瞧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仿若是感应到了云舒意的目光,裴枫倏地回头,眼尾扬起,悠然一笑。云舒意指尖僵了僵,她回身,单手握住玻璃瓶瓶身,另一只手将盖子扭了上去。

她握着玻璃瓶,走到裴枫身旁,和他并肩站着。抬头是幽远的夜空,低头是万籁的人间。忽一阵风吹来,拂起她的长发。她抬手,在额前挡了挡。却忽地张开双臂。眸若星辰:“如果我是风就好了!”

她大喊着。

人生的绝大部分痛苦其实都是自苦,如果她是风,轻盈自在、无欲无求就好了。

当然,还有一点,风可以去往世界每一个角落,她曾希望去往的是他们在的地方,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

人如果强求爱,就会失去更多爱。

其实有些事情想通了也不是那么难受,就像她一直摆放在桌上的那个蓝色小风车。

这是他们送自己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他们爱过她,后面没那么爱了而已。这没什么。哪怕没有人给自己过生日,至少她自己可以给自己过。而且,现在多了给自己过生日的人。云舒意侧眼看了眼裴枫。她再一次觉得一-自己真得很幸运。

遇见他,遇见他们。

她双手交叉,支起下巴,手肘撑在栏杆上,侧首去瞧裴枫。这个时候,她口袋里手机忽而震动了下。与此同时,裴枫眉眼深深地望来。“生日快乐。”

“这才是生日快乐。”

“我的生日快乐。”

肩膀轻微颤了下,云舒意不用看都知道,手机里那个讯息是什么?一一生日快乐!

一一云辞

她眉眼间的碎冰化开,忍着鼻酸,扭头看向前方。几乎是一瞬间,天空飘下第一片雪花,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夹着细细的雨丝,是南方特有的雪。

未落地,在空中就化开了。

“下雪了!”

“下雪了。”

第一声是云舒意发出的一一欣喜地,热切地。第二声则是裴枫发出的一一沉静地,深沉地。她在兴奋,他在告知。

云舒意伸出手,要去接天上飘落的雪花。

裴枫横了横手臂,虚虚替她揽住肩膀,压住上面的毛毯。云舒意看不见的角落,裴枫的目光一直深深注视着她。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脖颈被冻得瑟缩了下。云舒意沉浸在喜悦的情绪中,丝毫不觉得寒冷,却感到有温暖不期而至。

她微微偏头,有声音自头顶落下:“我的围巾分你一半。”说着,裴枫将围巾在云舒意颈项间绕了一圈,并且细致地帮她掖了掖。而围巾的另一头,挂在裴枫的脖子上,只虚虚挂着,云舒意只要轻轻一抽,甚至不需要抽,她只要身体往旁边退两步,就能将之扯下,但她没有。她倚在栏杆上,第一次这么大胆,抬手撩了下裴枫额前的碎发。“乱了。"她轻声道。

裴枫嗯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舒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能转身继续看雪。她能闻见身边这人的气息,感觉他似乎在向自己靠近。“下雪了。”

不明白裴枫为什么重复这句话,云舒意淡淡地嗯了声。“这是天神的祝福。”

“嗯。”

“所以上天都在祝福一一”

顿了两秒,裴枫接下去,“我们大小姐一一生日快乐。”风,止了。

雪,停了。

这一刻,似乎所有的事物都静止了。

世界划下了暂停键,耳畔,只有那人温凉的吐息。她抬手,触上那人的眼睛。

他眼睛一眨不眨,毫无畏惧地盯着她,温柔深遂到仿佛下一秒就会让人甘愿沦陷。

她指腹轻轻擦过他纤长的眼睫,也只是轻轻擦过。不敢停留。

雪花又开始飘落,云舒意轻咳着退后半步,围巾的另一头自裴枫脖颈滑落,坠在她胸前。

她定定看了裴枫会儿,忽而转身拔腿跑进了房间,重重地把阳台门关上。她倚着阳台旁的墙壁,缓缓滑落身子,将脸埋进掌心。脸颊在发烫,掌心却是冰冷的,云舒意轻舒了口气,像叹息。不知过了多久,再出去时,雪已经停了,短暂得就像没有来过。地面也只薄薄湿了一层,好像刚下过的不是雪,而是雨。裴枫没有站在围栏边,而是躺在了藤椅上。他眼皮轻轻闭着,手臂自然地垂落,五指微蜷,神情很安宁,像是睡着了。云舒意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半蹲下身,伸出手,在裴枫眼前挥了挥,见裴枫没反应,又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还是没反应,云舒意看着裴枫的脸,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