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等风来
没有空思考裴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云舒意余光瞥见黄靖,独眼一手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明显不规矩起来。恶心从喉间翻涌而上,云舒意倾身过去,手肘准而狠的一击,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扯过黄靖。
她手机已经掉到了地上,整个人抖个不停。动作间,不知裴枫和金链子说了什么,两人突然止住了动作,黄毛和独眼看见自家老大停手,也止住了动作,默不作声地向自家老大靠拢。云舒意看着裴枫的背影,眼睫颤了颤,拽着黄靖胳膊的手不自觉用力。她的视野看去,只能看见金链子的脸,他眉峰处有一断痕,眯着双眸,无声地与裴枫对恃。
裴枫浑身散发出阴鸷的气息,与金链子对恃的同时,不断小幅度地后退,终于,他攥住了云舒意的手。
他掌心有些凉,握着她手的力度却很大,像是在告诉自己:他在,别担心。双方开始谈判。
先是金链子,他看着对面三人,那男的刚才和他过了几招,身手不赖,那小姑娘,身手不怎样,但是个能玩命的,至于那个拖油瓶,金链子盘算了下胜率和代价,想着还是纯谈判会合算些。
他重新点了根烟,还没叼进嘴,就被什么东西击了下,烟应声坠地。他火气蹭得一下冒出,盯着那抹渐渐熄灭的猩红,吐出句国粹,然后抬头,怒目圆睁,盯着裴枫,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说的谈判?”裴枫神色淡淡,仿佛对他的怒气全然未察,“我不喜欢烟味。”刚才是气血上涌,现下冷静下来,黄毛和独眼也开始掂量对面的人自己到底惹不惹得起,然后,他们同时拉了拉金链子的衣角,示意自家老大冷静。金链子恨铁不成钢地左右分别瞪了他们两个一眼,深呼吸一口,勉强压下想动手的欲望。
抽不到烟,他咬了咬后槽牙:“这样,哥几个也不为难人,给点钱花花。”“现在谁还带现金?“裴枫冷道。
“这老子当然知道。"金链子丢了个眼神给黄毛。黄毛立刻接了下去,“给点小玩意呗,比如手表项链什么的,游戏机也行。”
“没。”
裴枫语调平直,却气坏了黄毛,他眼睛随意一瞟,一眼就注意到了云舒意。“诺,她手上那不是?”
“那?“裴枫头也没回,直接就道,“她的你们怕是要不起。”被接二连三的拒绝,独眼忍不了了,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腿一迈,就要冲上去,被金链子拦住了,他扭头,飞快给独眼递了个眼神。另一头,裴枫也没闲着,他侧首,低声飞快与云舒意说了自己的计划,让云舒意瞅准时机拽着黄靖先跑。
云舒意迟疑了两秒,看了看裴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时机就是现在,几乎是裴枫松手的瞬间,云舒意扯着黄靖转身跑了出去,但没跑两步,她们就看见前方拐角窜出两个人,意识到不妙,云舒意飞快向后扫了眼,果不其然,裴枫正被那三人缠在其间。她看了眼前方,咬了咬牙,打算冲过去。
她一个人冲出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主要是黄靖,但是她也不能把黄靖留在这里,她怕她给裴枫添麻烦。
深吸口气,她五指用力,狠狠掐进黄靖的胳膊,小腿发力,向前急奔两步,就在将要冲出时,黄靖突然用力,狠推了她一把,她一时不妨,被推得踉跄着向后倒去。
黄靖先前抖得厉害,这时跑得倒快,咻一下就蹿出去了。云舒意后背贴上墙,勉强稳住了身形,她看着倾压而来的两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紧了紧手中的铁签。
不过,她手中的铁签并没有派上用场,金链子叫停了两人。一伙人又重新开始谈判。
“要不,这样,我留下,让…她出去。"裴枫率先开口。金链子眼眯了眯,现在人数上他们占绝对优势,底气也硬了起来。“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报警?”
“都跑出去一个了,担心这个是不是有点晚?"这个时候,裴枫神色反而松了下来,他眯了眯眼,尾音刻意地扬起,散漫道。“放心,不会。”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独眼脸上的伤口。
金链子明白他的意思,其实,他也不是特别想打架,真打出问题来了,他也扛不起,最好是能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他想了想,五胁一,这不轻而易举?而且,人在外混,最怕玩命的。很快权衡完利弊,金链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并要求速战速决,他怕万一真的报警了怎么办。
裴枫点头,“速战速决。”
说完,他侧过身,屈下膝来,与云舒意平视。不知道先做什么,裴枫试探地伸手揉了下云舒意的头顶。云舒意垂着眼睫,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裴枫轻叹口气:“外面不是有个石墩吗?你过来时看见没?”是有一个石墩。云舒意点了点头。
“去那儿坐着等我好吗?”
这句云舒意没有立刻答应,迟迟不肯点头。空气静默几秒。
“别担心。”
云舒意蓦地抬眸,这种时候,裴枫竟然笑得出来。他轻笑两声,宠溺地替云舒意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去跟他们讲讲道理,等我,ok?”
顿了两秒,云舒意点了点头,她悄悄伸手,想将手里的铁签偷递给裴枫,被他拒绝了。
不知为何,云舒意突然想起先前那次,也是差不多的场景,他轻笑了句“讲讲道理而已”,那次甚至没有动手。
她心突然就安下来,对面想要的无非是钱,给就是了,大不了之后她还他,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样想着,她点头退了出去。
金链子等人想要的的确是钱,但是现在人出门,现金带的少,哪怕是学生,带的也不多,他们就想了歪点子,抢学生的手表、MP3等东西卖,不敢抢大贵的,怕给人逼急了,他们一般是估价了差不多才抢。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东西估计不便宜,金链子计算着是要一个好还是两个。顺便,还要这个人给自己磕个头道个歉,这也是他同意那女孩走的原因,那女孩若在,说不定双方会直接打起来,一切就不好说了。他正沉浸在幻想中沾沾自喜,全然没注意到裴枫的眼神在看见云舒意的背影消失在尽头的一刹那就阴沉下来,透出沉沉的冷气,他挽了挽袖子。金链子注意到他的动作,不明所以,“干什么?”“没听到?”
“那我再讲一遍,我这就跟你们讲讲道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云舒意却觉得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数不清是第几次抬眸,一道瘦高的身影蓦然撞入云舒意的视野。裴枫没抬眼,身子却直直地向云舒意走去,似有所感,正好在云舒意正前方停下。
意识一片空白,云舒意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裴枫,第一反应是一一他今天穿的是校服。
深蓝色的冲锋衣,下摆很宽大,衬得他腿又长又直,人很高挑,袖口是松的,隐约可以从中窥得他半截细瘦的手腕。他面庞白净,头发有微的凌乱,神情淡淡,从表面上看去,像是只从里面走了一遭然后就出来了,什么都没遇见过。吸了吸鼻子,云舒意抬手,说不清想做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她的手没触上裴枫,裴枫低眸看了云舒意一会儿,然后缓缓在她面前蹲下。
“妈妈不放心,让我来这里接你一下。”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声音微冷,含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不似往日的温润,亦不似只对她的缱绻。
但这都是曾经了,她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也会面无表情地看人,也会冷声与人说话。
可明明这些,都是她曾经希望的,但当他也这样对自己时,云舒意发现自己无法接受。
她倒吸了口冷气,垂下眼睫,盯着裴枫,不说话。裴枫好似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低声问她有没有带湿纸巾。愣了下,云舒意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包湿巾递给他。裴枫接过来,打开包装,抽了张出来,却是小心翼翼触上了云舒意的裙摆,他一只手捏起云舒意裙摆脏污的地方,另一只手捏着湿巾,小心翼翼地擦拉他低着头,云舒意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莫名心酸。眼神一晃,忽而就在哪儿定住了,“你手?”她颤抖着音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裴枫恍若未闻,依然专心擦着裙摆,嘴上却是在回答云舒意的话:“没事。”
很平淡的两个字。
云舒意心脏一抽,觉得周身空气仿佛一瞬都被抽空了,她无法呼吸。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裴枫的手背,他手背上的血迹明显擦过了,只能看见淡淡的一层粉,手背上并没有伤痕,但是指关节却有明显的擦伤,像是撞击在重物上留下的,还在冒血。
她艰难地张了张唇,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看着他。他动作之轻,即便只是看着,云舒意都能感觉到。看不见他的面庞,只能根据他的动作想象他的神情,云舒意却觉得,他的神情一定是平静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肯定。
但这份平静中,会不会有一份温柔,云舒意不敢想,她怕他动作中的温柔,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可有时候也会觉得为什么这份温柔不能存在并独属于自己。这个时候,刚好裴枫用完一张湿巾,扭头去扯第二张,他的脸在云舒意眼前一闪而过。
平静得可怕。
可偏偏,他替自己擦拭裙摆的动作这样细致温柔。好像一一
不在意自己疼不疼,只在乎她裙子脏不脏。云舒意再次抬手,几乎耗尽她全部的力气。她指尖颤了颤,落在裴枫的头上。裴枫动作明显一顿,却是没其他反应。她努力自然地帮裴枫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就好像他无数次帮自己整理裙摆。但终究是忍不住。
眼睛酸涩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有眼泪夺眶而出。她俯下身,双手勾上裴枫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裴枫动作僵硬一秒,随后缓缓直起身,让云舒意搁得更方便些。他以为云舒意是被吓到了,犹豫两秒,正打算安抚她,忽听她颤着音道:“哥哥。”
她无法接受,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裴枫眼里,是特殊的存在,不是唯一,至少特殊。
但现在,她发现,她正在变成他眼里的某某,和其他任何人没有两样,她渐渐在他的世界里失去了姓名,这让她怎么能接受。她受不了他看她的眼神和他看别人的并无两样,他宁愿他用厌恶的眼神看自己,也好过成为他世界里的某某。
她深吸口气,像拼命想抓住什么,疯狂寻找着自己和裴枫之间的联系。最后,竞然想到了曾经玩笑的一句舒意妹妹、裴枫哥哥。裴枫低垂着眼睫,长睫掩映下,眼底晦暗不明。他手臂僵直地拍了拍云舒意的背,沉声:“不要这样叫我。”云舒意闭了闭眼,很痛苦却也很无奈,他和她之间,他于她是情,她于他却是恩。
这个事实,她早该明白。
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她搂着裴枫的脖颈,像为这个行为找理由,也像为自己找理由,“我害怕。”
我只是害怕,并不是喜欢你;我只是害怕孤独,并不是喜欢你。可是为什么,你的怀里,我总是泣不成声。我明明不喜欢流泪,更讨厌别人看见我流泪。可是,你的怀里,我却总是泣不成声。
这一哭,似乎将这几个月的委屈一并也哭了出来。云舒意最后哭得眼泪干涸,再也哭不出来,才安静地趴在裴枫肩上。裴枫还在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分明。
他的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回荡,似呓语。
“舒意,我在,别害怕。”
“舒意,答应我,你要快乐,要开心,要自在,要交很多很多的朋友,未来的每一天,你都会开开心心。”
怎么上车的云舒意并不知道,意识回笼时,人已经在车上了。裴枫这才告诉她,他是从学校过来的,刚才在学校收拾寝室。云舒意愣了下,反应过来,裴枫这学期要住校了。路上,路过一家药房,云舒意进去买了点药拎上来,就着狭窄的空间,给裴枫涂药。
裴枫本意先送自己回去,被云舒意拒绝了,她执意先送裴枫去学校。这件事,云舒意不敢瞒林秋声,林秋声一回来就告诉她了。林秋声第一反应是关心云舒意有没有受伤,云舒意如实道:“没。”接着林秋声要报警,被云舒意阻止了,毕竟他们也动手了,这个度不好判。“先跟学校说吧,那附近是职高,估计他们是那儿的学生,如果不是,再报警吧。”
林秋声点了点头,打电话给学校,这事估计裴枫也跟老师说了,老师表示学校很重视,一定会解决的。
“裴枫,“云舒意迟疑了下,装作不经意问,“他受伤了吗?”“还好,“林秋声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回云舒意,“老师说就是一点擦伤,已经去校医务室上过药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学校处理事情很快,第二天下午就将那几个职高学生揪来学校了。和对方学校的老师校长一起,两伙人在会议室里商讨了一下午如何解决问题,解决完已经到了晚餐时间。
那几个人还在会议室里写检讨,之后还罚了什么,云舒意没怎么注意。陈海和校长还有裴枫班主任带着他们三个去教师食堂用餐。当然,用餐只是顺便,重要的是给他们做心心理辅导,云舒意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吃完饭,因为处理事情,一下午的课都没上,陈海提出晚自习给两人补课,云舒意答应了。
到晚自习时间,云舒意拿了课本准备去找老师,被黄靖叫住了,她捧着书走过来,亲昵地搂了搂云舒意。
“一起呗,好歹是过命的交情。”
云舒意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加快几步,想甩开黄靖。“走那么快做什么。“黄靖几步追上来,抱怨说,“之前是我误会你了,以为你高冷,没想到你这么义气,你这个闺蜜我交定了。”“我跟你说,其他人都太斤斤计较,我还是喜欢你…”云舒意被念叨得心烦,她停下来,跟黄靖说清楚:“第一,我和你没过命的交情;第二,之后也不想和你有交情;第三,你离我远点。”说完,云舒意转身就走,不顾黄靖在后面跳脚。“那么生气做什么,我手机烂了都没说什么!”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姚盈颖这么好的性格也不喜欢和黄靖玩。下晚自习,因为林秋声打了电话说晚上会晚点到,云舒意和姚盈颖约了一起吃顿夜宵。
对于在学校的第一顿夜宵,云舒意是期待的。说不出什么滋味,食堂夜宵油放得很重,盐像不要钱的,但可能吃的是一种氛围,云舒意很开心,吃完,云舒意送姚盈颖到女寝门口,想挥手告别时,被姚盈颖阻止了。
“又不是不见了!"姚盈颖笑着说。
云舒意也笑着点头。目送姚盈颖进去后,云舒意向前走。前面走十几米就是男寝宿舍,这个点,不断有人陆陆续续地进出寝室。连自己都没察觉,路过男寝时,云舒意放慢了脚步。“人脸识别失败,人脸识别失败。”
僵硬冰冷的机械音不断回荡,刺耳突出,云舒意下意识向男寝门口看去。本意随意一瞥,却在看到那道身影时顿住了,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云舒意呆滞在原地。
人脸识别失败的机械音还在不断回荡。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流,云舒意清晰地看见那人眉头轻皱了下,退后几步,仰起头,正对着上面吊着的摄像头。这次,机械音变了:“叮!高二(10)班裴枫,人脸识别成功。”心跳停了几拍,望着裴枫转身进入寝室楼的背影,云舒意伸手抚了抚心口。耳畔,有人在骂骂嘞嘞:“我日,这什么破系统,多少次了,没弄好就别上啊,不成功不成功!我操!”
相比这位同志的暴戾,旁边那位小同学显然温和了不少,“要不你退后,对准一下,要是识别不成功,明天还得去学生处说明,很麻烦的。”云舒意意识到,这就是军训时大家讨论的破系统。第二天,学生处挤满了学生,都是在吵自己是按时回寝的,是这个破系统不中用。
得知自己要出国的消息是二月底。云舒意听了,心里竞没有太大的反应,她非常平静地挂断了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挂断郑潇然的电话。那一瞬间,她竞没有一丝一毫悲伤的想法,反而觉得有些怪,提前了两个月通知,这不像是她的风格,她一般不都是当天通知的吗?这还是必须通知的情况下,如果不是必须,怕是连通知都没。
云舒意想起父母还没离婚的那会儿,那时,他们就已经常常夜不归宿了。当时,云辞的手术虽然成功,却还是小病不断,经常性地就要上医院,云辞去医院,她一般就跟着去,或者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最开始害怕得会哭,后面哭得嗓子疼,就不哭了,最重要的是,她发现根本没人管她,云辞病弱,年纪又小,两个保姆的注意力基本都在他身上。但那时,她还没有那么痛苦,云辞人小,却机灵,总能精准地捕捉她的情绪,笑着张开手臂叫姐姐。
但后来,他们离婚了,云霖带着云辞走了,就真得没人在意她了。小孩的世界很纯粹,就连残酷都显得很纯粹。她虽有父母,却跟没有没什么两样,上学时自然有不少人叫她野孩子。她每次听了都很生气,就会反驳,反驳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这本是小孩子小打小闹,但到了大人面前就变了味。特别是,她没大人。
但她聪明,大人总喜欢以权压人,那她也以权压人。她到现在都记得拨通那个经常来她家找她父亲的那个叔叔电话的感受。云霖说:“爸爸现在忙,也不可能飞过去,你妈不在吗?有事你找那个叔叔,那个叔叔厉害。”
他不在意事实,不在意经过,甚至不在意自己女儿如果没给他打这个电话会怎样。
没人能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没人向她,她就逼着人向她。
小学时,她和班上一个男生不对付,那个男生总是捉弄她,有一次把她惹火了,她直接按着他打了一顿,对方父母找上门来,扑面而来的暴发户的张狂感,那一刻,云舒意仿佛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告到班主任口中,班主任都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化不了,她直接把电话打给了云霖,云霖报给她几个电话号码,她又拨了去。
她上的是私立小学,最后,她直接逼得那男孩退了学,连同那个老师,同时让云霖捐了一笔钱给这个学校。
他们是不吝啬给她钱的,郑潇然虽然赚的没有云霖多,但也从不缺钱。后来,她喜欢上了贵重的一切,她把自己养得很精细,拿着他们的钱,就像是他们在养自己一样。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其实迟早要走,云舒意大可不学了,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听每节课,她想:学来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裴枫有时会辅导她的英语,陪她练口语,她不知道是不是林秋声的要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期中考。这次期中考发生了一件大事,高二一直霸榜年一的人被挤了下去,上位的人是裴枫。
本来年级排名变化这种事情并不值得关注,只是听说原年一惊闻自己第一宝座被人夺下,走到裴枫面前放狠话,裴枫只冷笑一声,没说话。没错,是冷笑。
“所以,年一生气了?“姚盈颖问。
“当然气啊。"林之瑶摊摊手,“你想想,你一直占着年一的宝座,在上面坐了一年半,突然被挤下去你能开心吗?”
“但裴枫,他原来成绩不好吗?"姚盈颖不太清楚高二的年级排名。“好呀,一直稳年级前十,稳得不要不要的。”好像,他不会下去,但也不会上来。
“原年二也气,他一直和原年一在争第一,但一直争不过,现在好了,年一成年二,年二成年三了。”
“不过,真是人不可貌相。”
“对呀对呀。”一直和林之瑶一起走路的那个凑上来。“不过,裴枫也蛮拼的。我有时候感觉他是不是睁眼就是刷题。”“他之前还帮老师干干活,帮同学帮帮忙,现在我找他问个问题都要瞅准他有空的时间,还不一定准,而且他只讲一遍,一遍我哪听得懂。”“搞得你两遍就能听懂了似的。”
“那多讲几遍嘛!真得老师都不会有他之前的耐心。”“你不能问老师?要去占用人家休息时间?”“那我不怕嘛?而且帅哥多赏心悦目,老师讲多了会骂人的!”“是的!“杨林苦兮兮,“我最近学生处都快跑断腿了。”“一问才知道,之前的活都是裴枫在干,现在他不干了,就只能我干了。”“真得,人家班主任都自己干,怎么就我们班的需要学生搞。”“这不是陈处长喜欢你嘛?"姚盈颖调侃杨林道。裴枫真得变了很多,寒假他拒绝了林秋声安排的补习班,自己在房间里不分昼夜地刷题。
这是云舒意看见的,而大家看见得还更多,但没有人觉得这不好,当他总是弯起的唇角绷直,当他眼神变得微冷,语气开始冷淡,似乎喜欢追逐他的人更多了。
老师不必说,成绩优秀的学生一直以来都是深受老师喜欢的。而给他递情书的女生,云舒意不知道递到裴枫手里的有多少,但有些女生会递给她,让她代为转交,她每次都会拒绝。她不可能递别人的情书给他。
渐渐地,就没人为这事来烦云舒意了。
期中考后,照例去春游,只不过这次去的地方是云舒意和裴枫去过的那座神女庙,捏着那张告家长书,云舒意有一瞬的怔愣,但也只是一瞬。春游期间,学校趁学生放松警惕,一举抓了不少违纪行为,其中最多的是情侣。
周一晨会,裴枫作为主持人主持这次晨会,而云舒意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囗◎
她发完言,走下主席台,裴枫就在楼梯的拐角处站着,她顿了顿,走到裴枫旁边。
老师都在主席台上,这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安静听着值周老师发言,其中一半都是在念处分,特别是男女同学交往过密的处分,念了长长的一串,足有七八分钟都没念完。地方很狭窄,她和裴枫基本上是肩并肩,忽而念到处以警告处分时,云舒意心涩了涩,鼻子一酸,忽而想起她得知自己要出国的消息时跑去问了裴枫一一他们还会再见吗?
裴枫只说了四个字一一有缘的话。
也许是分离将近,一直压抑在心里的话,压抑了几个月的话,在这一刻,云舒意终于有勇气问了出来,她侧身,微微偏向裴枫。红着眼睛,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早恋?”不敢问是不是不喜欢我,只敢问是不是不喜欢早恋。逆着光,她看不清裴枫的神情,他低垂着眸,恍若未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舌尖拼命抵着下颚,阻止泣音的溢出。阻止不了。
眼前忽而一暗,裴枫捏着张纸巾凑上来给她擦泪。这是在视野盲区,底下站着的学生看不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主席台上的老师却能。
注意到这里的异常,老师走了过来。
裴枫手轻拍上她的背,“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他不是说给云舒意听得,是说给老师听得,果然,老师以为云舒意是因为刚才演讲太紧张产生后怕,这才哭的。
她走上前,安慰云舒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非常完美。”云舒意听了,眼泪非但没止住,反而落得更厉害了,她甚至颤抖着手扶上裴枫的肩。
老师看见了,只以为云舒意是哭得手脚发软,也没在意,在旁边一直小声安慰夸奖云舒意。
这期间,裴枫一言未发。
那时,云舒意不知道这是出国前,自己和裴枫的最后一次见面。飞机票买的是下午一点的,东西其实早就收拾好了,云舒意坐在书桌前,望着空旷旷的房间,面无表情。
她手上捏着的是三枚粉色星星,她写下它们时,内心是隐晦的甜蜜,当时,她并不觉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毕竟,他对自己这么好。但现在……
她有时会埋怨一一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不能喜欢自己呢?但,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喜欢自己?
她低眉思索着,如何处置这三枚星星。
她曾经,处置过一次,狠狠地,绝望地,把它们从窗户扔下去,又在当晚狼狈地捡起。
现在,握着这三枚星星,依稀还能看见上一次处置时留下的痕迹,五角有细微的磨损,淡黄色的泥土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叹口气,最后将这三枚星星卡进抽屉的缝隙。那170元,她以买礼物的方式还给了裴枫,其中有一本书,她买了包装纸,重新包装了遍,并在上面写了书名,同时,将那张写满他名字的纸也塞了进去,就夹在封面和包装纸之间。
为了不让有凸起的痕迹,云舒意还小心将这张纸裁成了贴合封面的大小。在他生日那天,以礼物的名义送出,也是她送他的唯一一次礼物。她也是当时才知道,他的生日是农历十二月二号。和这三颗星星一起,她将她的爱恋,年少的不可得,一并留在了这里。她想,既然走了,有些东西,就不必带走,她要轻轻松松地上路,走向人生的下一阶段。
清亮柔美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播报着大屏幕上的信息,裴铮风尘仆仆地赶来,送云舒意。
他抱歉道:“对不起舒意啊,小枫他要上课,来不了。”“没关系。”云舒意淡淡道。
云霖安排了人来接她过去,林秋声带着云舒意找过去,叮嘱了那人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