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等风来

裴枫缓缓抬起一条腿,双腿交叠，十指交叉盖在膝盖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嘴角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随时能眼尾一扬，散漫随性又勾人地笑起来。云舒意暗暗吸了口气,听见裴枫又问：“看什么呢？”好似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她脾气上来，顿时起了点小心思，眼睛斜向下扫了眼，单手拿起手机，随意向下划了几下，看样子像在翻聊天记录。过了几秒，她平静地回答：“是舍友，在聊一个…”她顿了顿，掀起眼皮瞥了裴枫一眼，又很快收了目光“学长。”消息还在不断增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手机好像在发烫，抵在手机壳上的五指指腹带了点微热的灼意。

指甲划过屏幕，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云舒意故意顿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头,掀起眼睑,眸光浅淡不带任何感情地望向裴枫。半响,她牵了牵唇角,语气淡淡：“长得还挺好看。”片刻的寂静，像是错觉，云舒意看见裴枫脸上表情僵硬一瞬。紧接着，他双手抬起，扶在桌沿上，配合着小腿用力，椅子划过地面，传来轻微刺耳的嘶啦声。

他上身跟着前倾，手肘撑在桌边，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盯着云舒意看了十几秒，然后缓慢意味深长地说：“学长啊~”他刻意拖长了尾音，语调闲散又轻慢，却有说不出的旖旎。云舒意皱了皱眉，没有言语。

然后，她看见裴枫抽出一只手，反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十分自然：“我算不算学长？”

“当然算吧。"他自问自答。

云舒意猛然惊了一下，手指一抖，刚好点开一张图片，她目光正不知往哪儿放，慌乱间，瞥过手机屏幕，目光顿时定住了。这是一张抓拍的照片，角度不是很好，拍得也有些模糊，但能看出，照片里的人嘴角勾着，是在笑。

她手一抖，手机直直地从指间掉落，砸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来不及思考，她迅速伸手盖住手机屏幕，将之反扣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迟疑地想起去看看裴枫的反应。裴枫神色如常，姿态随意而放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舒意。云舒意垂眸思索了两秒，觉得就一瞬间的事，而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看不清什么，而且这张照片拍得这么……这样想着，她放松下来，迟疑几秒，重新拿起手机，只不过这次她握得紧了些，指甲用力到轻微泛白。

思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隔空传来指扣桌面的脆响，裴枫抿着唇，低低溢出几声笑意。

他挑着眉，嗓音低哑，一字一句却都很明晰：“这么好看啊！好看到一一”他声音里含着笑，尾音卷起的弧度带了些勾人的意味：“手机都拿不稳了。”

手指又是一颤，觉得掌心在冒汗，云舒意不敢看裴枫，只能装模作样低头翻看信息。

刻意停顿了下，她随口回道：“是啊。好看得过分。”顿了顿，她状似不经意地补了句：“听她们说，好像是大三的学长。”裴枫径直忽略了第二句，将第一句话在嘴里回味了遍，语气里似有回甘：“好看得都过分了啊…”

虽然知道裴枫感慨的是手机里的人，但这语气，不知前情的人还以为他夸的是自己。

云舒意嘴角抽了抽，虽然，手机里的也的确是他，但这话听起来，怎么都觉得不对味。

她不自觉地拧了拧眉毛，咬重了字词，补充：“嗯，比你好看。”咬到“你"字时，她刻意加重了读音，掀起眼皮，似打量地瞄了他一眼。他神情淡淡，似笑非笑，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灯光从他侧边斜斜地投来，他半边脸稍暗，五官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莫名柔和。

“是吗？"他指扣桌面，垂着眸，像在思考，片刻，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几分了然地笑了笑，“是不是开了美颜？”

云舒意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别人比他好看就是开美颜吗？没等云舒意想好怎么回答，裴枫接着问：“手机相机应该都有美颜功能吧？”

“？〃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裴枫嘴角一松，姿态也更随意几分，“帮我拍一张？我看看美颜相机下我长什么样？是不是一一”

他眉梢忽而扬起，嘴角翘了翘，眼睛弯起的弧度仿若能勾魂摄魄，招摇又肆意，“比你那学长好看？”

云舒意一时语噎，盯着他，久久不能说话。半响，她压抑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动，慢吞吞憋出一行话来：“你可以……嗯榄镜自照。”

有那么一刹，云舒意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没听自己说话，因为，他的神态一直维持在上一秒，没有丝毫变化。

但另一方面，她也经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思考，考量这件事的可行性。想到这，云舒意浑身一激灵，灵台顿时清明了，怕他当场揽镜自照，她急忙道：“你回去照吧。”

裴枫这下有反应了，弯着唇，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好。“那我研究下，美颜这玩意儿，之前，还没怎么玩过。”像是错觉，云舒意指尖抵了抵眉心，总觉得裴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得意。

空间不算小，云舒意却莫名觉得压抑，周身像拢了层薄雾，这种感觉并不会使人感到不舒服，却有奇怪的感觉迫得她不敢轻易言语。她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壳，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聊天框中。余薇发到一半忽而不发了，摆烂道：[不行，累了。」[你们去表白墙上看吧，发了好多。」

云舒意手指动了动，却没有退出聊天框，而是向上翻了翻，鬼使神差地点开几张照片。

无一例外，这些照片或者角度或者布局不同，但最出色最耀眼的都是同一张脸。

他眼睫大多时候都是垂着的，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弧形阴影，鼻梁挺直，脸庞轮廓分明，薄唇直直地抿成一条线，黑色的T恤衬得他脖颈大片肌肤更显白净，小臂劲瘦，肌肉线条走势流畅利落。

午后明媚的阳光懒懒地洒在他身上，却好似完全无法融合，只薄薄疏离地覆了一层。乍眼看去，他额前垂下的碎发似乎也带了些锋利。让人想到四个字一-生人勿近。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眼看对面的人。好似

一一不是一个人。

云舒意情不自禁地抬手，往他脸上挡了挡。注意到云舒意的动作，裴枫微微抬眼，几分好笑地问：“干什么？”吓了一跳，云舒意惊得背往后靠了靠，心虚地不敢看裴枫，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在想你不笑的时候什么样？”顿了几秒，似乎是觉得她的想法很有趣，裴枫胸腔微微震动，短促地笑了几声，随即很快敛了笑意。

“看吧。”

说着，他身体往前倾，像是为了让云舒意看得更仔细些。云舒意脑子一时空白，竞真得伸了伸脖子，光看几眼还不够，她甚至盯着裴枫的眼睛看了十几秒。

然后咬着字音，缓缓说："眼睛。”

裴枫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淡然。

屋顶的吊灯散发出柔和的暖光，静静地洒落在他眉眼发梢。他脸庞的轮廓比起少年时更显利落硬朗，褪去眉间的青涩，眼睛似乎更狭长了些，却深邃一如往昔。

嘴唇很薄，唇色却艳，灯光的折射下，水润润的。眼睛里，分明一丝情绪都无，平静以至于冷静，偏生却让她想不到冷酷这个词。甚至于，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弯起的弧度，都让她觉得莫名的温柔。柔和了他眼角锐利的弧度。

这一幕，在她的心里停了很久，回学校的车上，还时不时地在脑海里闪现。她手里拎着一袋蛋糕，是裴枫买给她让她带给舍友早上分着吃的。“我上去了。"她低声道，“你也快回去吧。”“好。你进去了我就走。”

知道他的性格，云舒意转身走进寝室大门。夜色已深，楼梯间很安静，只时不时有一两个人路过，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云舒意心跳得厉害，她加快几步，疾步走上三楼，来不及掏出手机，打开软件，等智能锁解锁，这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猛地拍了几下门。唐宁极着拖鞋，咬着吸管，一边摁下门把手，一边模糊不清地说：“不办卡，也不买课。”

云舒意没注意她说得是什么，匆匆道了声谢，就往阳台上冲。她握着阳台栏杆向下望，刚好看见裴枫离去的背影。刚才一直焦灼着，不知道为什么跳动的心脏突然平静下来，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直至裴枫的背影消失在她视野尽头，才转身回了室内。“有什么事吗？这么急？"唐宁咬着块哈密瓜，囫囵说着。云舒意一边关上阳台门，一边走过去，将蛋糕一一分给她们。“这是？"唐宁看了眼装蛋糕的袋子，报了个店名，“你今晚去那里了啊？”“嗯。“云舒意点了下头，坐回自己的座位。她有些疲倦地双手覆住自己的脸，在桌上趴了会儿。唐宁以为她累了，劝道：“要不你先去洗吧，上床再睡。”闻言，云舒意肩膀动了动，又趴了约莫半分钟，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头。她揉了揉眉心，往椅背靠了靠，半响，才犹豫着说：“今晚，他请我吃饭了。”

唐宁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思索片刻，她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拖着椅子往云舒意身边靠了靠。

“那你们……“她斟酌着语句，又回忆了下云舒意回来时的神态表现，小心翼翼问，"他态度如何？”

云舒意仔细回忆了下，有些迟疑地说：“我也不确定，我一面觉得他对我挺好的，一面又觉得他是不是在逗我。”

“他…“云舒意极轻微地叹道，“我一直确定不了。”或者，曾经有过一点确定，但在没有说出来的时候，就被浇熄了。闻言，唐宁低眉思索了会，“你不是说过，他就喜欢这么逗你吗?？”“他是……是喜欢。可是，现在……“云舒意垂了眼睫，忽而不想说下去了。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件事，如果那几个月的时光不曾存在过，他现在这样对她，她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

那些善意的玩笑，那些带着暧昧色彩的逗弄，明明已经消失在了那个夜晚，却在现在这样突兀地重新出现。

让她觉得，那些被他视作甲乙丙丁、普通同学、需要照顾的妹妹的日子，好像其实只是她的错觉。

他对她，其实从来就没有变过。

但那些，明明清晰地存在在她的记忆中。

“其实，他一直对我很好。”

不论是那夜前，还是那夜后。

“但是，我一直分不清他究竟是为什么对我好。“云舒意轻声叹道。曾经以为至少有一点是因为…但是现在也不能确定。“管他为什么！"唐宁捏了枚草莓递给云舒意，“对你好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