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等风来
早八是一堂水课,但偏偏上课的老师特别认真,云舒意来得又晚,只有前排的位置可以坐。
她一手托腮,一手捏着自己的手腕,几次险些要瞌睡下去,却都在接触到老师激情四射的目光时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如此往复几次,简直比认真听课还累。她打了个哈欠,竭力撑起眼皮。但!他怎么能用这么热情洋溢的表情动作将这么无聊的科目讲得比无聊还无聊。
好不容易熬到中间下课休息5分钟,,几乎是在响铃的瞬间,云舒意立即手臂一倒,头枕着胳膊,脸深深埋进臂弯。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前,右前方的位置什么时候多了一人。5分钟的时间短暂到让人怀疑这是不是5秒钟。铃声响完的时候,云舒意仍挣扎着不想起来。
耳畔传来指扣桌面的脆响,一瞬间,让她梦回学生时代上课打瞌睡,半梦半醒间,老师轻敲桌面仿若鬼叩门的回忆。
立刻清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敲桌子的却不是老师。
眯了眯眼,她记得上节课时,这个位置还没有人。意识还有些模糊,连带着看人都是模模糊糊的,她隐约觉得这人她哪里见过,正要看得更仔细些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低哑地传来。带着隐绰的笑意:“上课了,还睡?”
他坐在她右前方,她只需微微撇头,就能看清他的侧颜。呼吸一窒,已经连续三天了,连续三天,每天都能看见他。但隐隐也有些不高兴,她向来是有起床气的,听见他这句话,炸药的引线直接被点燃。
但碍于这里是课堂,只能恨恨压低了声音:“你呢?你怎么在这?这不是大一的课吗?”
第一堂课,老师挨个点了下名,大屏幕上名单滚过,她记得全是大一新生,没有一个大二的。
“该不会是大学还能留级吧。”
“给人代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俱是一愣。
上课时老师已经抽点过,顿了两秒,云舒意问:“那点完了,你怎么不走?”
她语气说不上好,隐隐还有讽刺的意味在里面。裴枫却是一怔,有些好笑地说:“怕老师来个回马枪,我们做业务的向来尽职尽责,包您满意。”
代点被他说成做业务,好像也的确可以这样形容,但“包您满意”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云舒意迟疑着问:“你是想跟我推销一下这个业务吗?裴枫抬眉,微微侧首,扫了她一眼。
“对不起,我们代点是有原则的,不支持变性服务。”“但可以,“裴枫垂眸看了眼表盘时间,顿了两秒,继续说,“提供掩护服务。”
掩护?云舒意思索了下,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裴枫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提醒道:“某人不是想睡觉吗?”云舒意复杂地朝他投去一瞥,刚才是谁把自己叫醒的?!还说什么还睡?这不是在讽刺她上课不认真听讲吗?变卦得这么快?
不知道云舒意内心这么多活动,裴枫忽略掉云舒意的眼神,身子稍微侧了侧,刚好挡住云舒意。
其实已经不困了,但云舒意还是顺从地趴下来,耳朵紧贴着胳膊,头枕在手肘上,侧着头看裴枫。
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一小半侧颜,薄唇微抿,眼尾细长,鼻梁挺直俊拔,线条锋利。
看着,像是真得在认真听课。
云舒意不自禁地抬起手,隔空对着他的脸轻晃了晃,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他眼底划出一条金色光带。
他轻皱了皱眉,不知从哪里掏出本书,单手竖起,挡住了刺目的阳光。然后,惯性地偏首,向后看了看,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云舒意迅速闭上眼,头一歪,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脑海又开始浮现校园墙上的照片,她心想,她们抓拍都不知道抓拍,他明明是笑过的。
而且,那照片太失真了,不知道是不是开了滤镜,还是拍摄角度的问题,他气质明明没那么肃冷。
顶多,不笑的时候有那么点淡淡温和的冷淡。午休时间有两小时,云舒意打包了午餐带回宿舍吃。她一点一点地挑着炒饭中的萝卜丁,思绪空下来,忍不住开始回忆今天一大早发生的事。
最后,停在下课时,裴枫跟她说的那句话上。“澄清一下,没留级,谢谢关心。”
他说是代点,她当然不会理解为他留级了,况且,她也不至于蠢到真的认为他留级了,但他也不用特意点明吧。
还用“澄清"两个字,搞得像她误会什么了。而且,最后的谢谢关心,云舒意嘴角抽了抽,他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脑补。
余薇昨晚睡得早,没听见云舒意和唐宁的对话,今天一早从唐宁那听说了,简直恨不得直接从自己的教室飞奔到云舒意的教室,两人直接来一场促膝长谈。
“舒意,我听说你们昨天又见面啦。“余薇习惯性地先在空调底下吹了会,才走回自己的位置。
“嗯。”“云舒意点了点头。
心里发誓:再也不点这家炒饭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萝卜丁!“那怎么?"余薇极具暗示意味地拖长了尾音。余薇本意想让云舒意说一下昨晚他们见面都发生了什么,云舒意却和余薇不在同一个脑回路上。
她垂睫思考了会,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搁了下来。长达十几秒的寂静后,她缓缓抬睫,郑重地说:“我要追他。”还是喜欢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余薇震了一下,但也算是意料之中,她先是长篇大论地支持了她一通,引经据典地论述“女追男隔层纱”,然后小心翼翼地抛出她最感兴趣的:“需要我给你出谋划策吗?”
云舒意狐疑地瞄了她一眼,迟疑半秒道:“还是算了。”正打算细数一下余薇的“失败"恋爱史的唐宁一听就乐了,捧腹大笑起来。余薇几乎不用确认,就知道唐宁在笑什么,恼羞成怒道:“笑什么笑,母胎单身实践经验为负值的人有什么资格笑我。”话是这么说,但余薇仍是不死心地问:“那你有想法了吗?”云舒意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般说:“就,先改一改我在他那的印象吧。”虽然,昨晚好像失败了。
“对了,薇薇,学校附近有蔬菜店吗?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一日三餐都吃萝卜。”
可能是这番言语过于豪迈,就连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汪琳都被震住了。唐宁缓缓扭过头,几分难以置信地说:“你成兔子了?”余薇则指了指盖子上,被她挑出的快堆成一座小山的萝卜丁,犹疑着提议:“要不你先把这些吃完?”
云舒意目光艰涩地在那堆萝卜丁上停了会,随后认命般地叹口气:“我还是先挑完吧。”
师尚未出,就以先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早上上课的时候还很困,现在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云舒意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都准备放弃午睡,下床预习下下午的课程时,手肘忽而碰到一个冰冰凉的物体。
她反手一摸一一是手机。
顺手就拿了起来,她滑开锁屏,点进微信,看了眼朋友圈,又把未读的消息全都看了遍,挑了些回复后,正打算退出时,一个头像突然蹦到消息栏第一行裴枫:\图片]
她点进去,是他的自拍照,背景有些熟悉,她一时想不起来,于是挪动手指,将图片放大。
图片一瞬间占满了整个屏幕,她盯着仔细看了会,终于认出这是今天早上的教室。
阳光洒在他脸上懒洋洋的,他一只手竖着书,一只手举着手机,漫不经心地看着镜头,眼底的表情似笑非笑,照片的左下角,隐约有一点绿色。那是云舒意今天穿的衣服的颜色。
不明白他突然发照片给自己干什么,而且还是自己的自拍照,云舒意指尖稍微抬了抬,慢慢又落了回去。
缓缓在输入框内输入一个问号,正要发出去时,对面的消息突然弹了过来。[第一次弄这个,还不太熟练。」
[和你那学长比比?]
指尖颤了颤,耳畔突然响起昨晚他说过的话:帮我拍一张?我看看美颜相机下我长什么样?是不是比你那学长好看?所以一一
他是当真了么。
可是,云舒意该不该告诉他,那学长就是他啊。这个念头仅在云舒意脑海飘过一秒,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她将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放大了仔细瞧。却没看出什么美颜的地方,与原相机似乎没什么分别。她一时搞不清他的意思。
不过这个疑惑在第二天的清晨就得到了答案。原因是裴枫又给她发了一张自拍照。
按他的说法是,美颜的各种系数那么多,他得多试试。排列组合一下。
还排列组合?云舒意暗暗腹诽了句,却将发来的照片都默默保存了下来,虽然,她没有回复过半个字。
虽然下定决心了要追他,但怎么追还真是件麻烦事。毕竟是在同一个学校,见面的机会总不会少,算下来虽然不至于每天都能见到,但两三天总能见一次。
而且,他代课的业务好像挺广的,广到她都忍不住想问一下一-你自己不用上课的吗?我天天满课,怎么看你这么闲!不过,追他这个念头好似在他不在的时候会更为强烈些,因为她总是和他说了没两句话,就把这个念头抛得一干二净了。后面,她虚心心请教过余薇一些追人的小技巧。但她发现,这些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那些带着暖昧色彩的试探性的话语,云舒意只粗略扫了一眼,就作罢了。裴枫本来说话就不着调,如果这些话是由她的口中说出,她想不到他们两个人互相拖着尾音勾着唇说话是怎样一幅场景。想想就觉得恐怖。
然后一些暧昧性的小动作、肢体接触,这个云舒意倒是考虑了两秒。然后否决了。
虽然没有实施过,但她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他立即挑眉,懒洋洋地勾唇,尾音卷起的弧度仿佛能勾人。“哟,占我便宜?”
或者,直接反手抓住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她的指腹,眼尾扬起:“想干什么?”
说不上哪种情况会更糟糕。
或者,以她对他的了解,更糟糕也说不定。她打了个激灵,立时将这些画面从脑海里撇去,问余薇有没有稳妥点的。“他这人,真得就蛮撩的,你说的这些,"云舒意顿了顿,“一一我做了会反过来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还没有那么不要脸。”
空气陷入长达两秒的寂静,余薇嘴张了张,静默两秒,兀地笑出声来。她捂着嘴,笑声断断续续,却持续了好久。“舒意,我真得特别好奇,你那个,嗯,白月光究竟长什么样,桃花眼还是狐狸眼?他是不是每天都在放电啊?”
云舒意拧了拧眉,低眉认真思考了下,突然想起那晚表白墙上的盛况。她语气不由得加重,恨恨道:“他就是每天都在放电!”余薇嘴角抽了抽,空气短暂沉默了会儿。
片刻,她犹豫着建议道:“要不,你看看他怎么做的,他怎么说话你就怎么说,他做什么,你就直接还回去。”
“有来有往嘛,正好可以隐晦地表达一下你对他有意思。”这个建议……
云舒意长睫垂了垂,余光无意间扫过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裴枫每天雷打不动的一张自拍照兀地在眼前浮现。她额角抽了抽,难不成她也每天发一张自拍照给他,说试试美颜系数?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象。
这一推一拉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虽然绝大多数是她单方面的心心理推拉,裴枫倒是一如既往怡然自得得很。期间国庆放假她还出国了一趟,和在国外的朋友见了一面。“你还代校园跑?"云舒意揉了揉额角,音量不自觉拔高了几度。裴枫扬了扬手中的手机,挑眉:“需要吗?如果是你,我可以给个友情价。”
云舒意深吸了口气,掀起眼皮打量裴枫。
他单手夹着两部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似乎也握了部手机。虽然,她没接触过校园代跑,但看他三部手机(有一部可能还是自己的),眉间跳了跳,忍不住嘲讽了句:“那你生意怪冷清的。友情价?还是算了,我怕你中途破产,血本无归。”
“哦,那倒不会。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成一一”云舒意打断他,正色道:“我指的是我自己,到时候我钱给了,结果你没给我刷完,我岂不是血本无归?”
话音未落,云舒意突然感到掌心被震了下,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暗骂了句,刚才走路时一直没注意速度,配速慢了,现在手机震个不停,她急忙小跑起来,让配速重新落回有效区间。
学校似乎又要举行什么活动,操场上在搭铁架台。云舒意于是绕着篮球场跑步。
她跑了没两圈,觉得可能要出汗了,缓缓慢了下来,绕着篮球场快走。裴枫一直跟在她的旁边,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他还是不死心:“真得不考虑考虑吗?”
“不考虑。“云舒意十分无情地回答。
裴枫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忽而话锋一转,冒了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校园跑吧。”
“怎么你给我的感觉像校园走?”
云舒意嘴角抽了抽,偏头瞥了裴枫一眼,正打算回击:你不也是校园走?倏地,一颗篮球直直地向他们飞来。
不,准确地说是向裴枫。
那速度,云舒意甚至看不清球的形状,只看见一道橘色的残影。裴枫反应迅速,几乎是光凭着本能,一把拽过云舒意的手腕,拉着她猛然后退一步,同时一个迅疾利落的旋身,用身体挡住了云舒意的视线。篮球咻得一声从他背后擦过,激起的气流掀起裴枫的半边袖角。那一瞬间,云舒意连闭眼都来不及,耳畔那道余音振聋发聩,激得她耳朵嗡鸣一片。
她心有余悸地吸了口气,下意识去看裴枫,她记得那颗球明显是冲裴枫来的,只是她在裴枫旁边,有可能被波及到。这个时候,裴枫竟然还有心思笑,他张了张嘴,用唇形跟她说:别担心,我没事。
云舒意深呼吸了下,勉强镇定下来,转身抬眸,去找那个扔球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觉得她和裴枫都需要一个道歉。还有,哪有人打篮球这么打的,又不是比赛,旁边还有人呢!这个时间点,篮球场上打球的人很多,云舒意已经自觉绕着篮球场最外围走了,而刚才那颗球的力度,简直是要往操场上砸。而进入操场,必然要经过这个篮球场,换言之,经常会有人从这儿穿过,她觉得这人要么是故意的,要么就是个傻逼。所以,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和他说清楚,他这么喜欢打,去有铁丝网的封闭篮球场打啊,在这儿秀什么?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篮球筐下,几个男生也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球突然没了,一时间怔愣在了原地。
半响,站最旁边的一个男生最先反应过来,看了看裴枫和云舒意,又看了看自己的队友,犹豫两秒,迟疑着猫腰捡球去了。其中一个男生站在最中间,白色球服,黑色护腕,手臂还维持着投掷的姿势,看见裴枫看过来,才慢腾腾地放下胳膊,往前走了两步。他漫不经心地走到裴枫面前,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抱歉啊。不小心。″
有那么一瞬,云舒意感觉到周围仿佛有冷气袭过。裴枫垂下眼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也没看那个男生,态度莫名。心忽而重跳了下,这一刻,她甚至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思考裴枫为什么这么冷静,只觉气血上涌,如果不是他还拉着自己的手腕的话,云舒意想:自己一定会冲上去和那男的打一架的。
“道歉。“云舒意冷冷道。
那男的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闻言,脸偏了偏,看向云舒意。他眼睛在看清云舒意的脸庞时,倏然一亮,低低啧了声,毫无顾忌地直接打量起云舒意。
云舒意皱了皱眉。
恰好这时捡球的男生回来了,路过裴枫时,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停了下来。“对不起,是我们。”
他话只讲到一半,剩下的字眼被迫卡在了喉咙里。裴枫头也没回,顺手捞过他手中的球,单手直接向那个男生狠砸过去。距离近,那男生又不设防,被砸了个十成十,当即捂着肚子弯下腰来。裴枫眯着眼,欣赏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飘了句:"抱歉,不小心。”与此同时,捡球的男生也将剩余的两个字吐了出来:“一一的错。”不仅捡球的男生,在场的其余人也全都愣住了,云舒意表情断片一秒,回过神来,扯了扯裴枫的手腕。
既然已经打回来了,那就走吧。
裴枫却依旧站着,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他眼睛一直冷冷地盯着那个男生,直到他勉强捂着肚子,直起身来,与裴枫对视。
没想到裴枫会来这么一招。叶晨恺脸色黑了又紫,紫了又青,衬得苍白的底色,别有一番风味。
想算帐,但理不在自己这边,再加上,这时已经有不少人围了上来,叶晨恺咬了咬牙,正准备走时,突然被叫住。
“不道歉嘛?"裴枫语气极冷,像刚从浮着碎冰的水里捞出,被风一吹,冷风挟着寒霜直接拍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叶晨恺不自觉地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他想到,自己凭什么道歉,他又不是没打回来,论受伤的程度,还是他伤得更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