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珵这话,确震慑住了杨献夫妻二人,这二人麻溜跪下。
“微臣不知做错什么,还请两位殿下明示。”杨献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衫,在他身旁的杨夫人也紧紧抓着她上好衣料的衣裙。
陆绮凝斜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二人,头垂下,看不清面容表情,不过嘛,话都说这份上,还在瞒着,恐这杨献恐怕是认为当时她跟南珵帮过杨家一把,就对杨献一家放松警惕了罢。
毕竟江南六房里五房都图谋不轨,她怎可能放过杨献呢。
“杨大人。”陆绮凝语速比平常慢了些,她一直跟南珵心照不宣,不对杨献动手,只不过是觉着这人留着或许有用,如此之久也没见人作为,若不说点有用的,那就该被活埋。
“席策双亲究竟如何死去的,杨大人跟杨夫人能不知道?刚住持都交代了。”
杨献跟杨夫人头下垂着,在陆绮凝跟南珵看不见之处眸中闪过惊慌,尤其是杨夫人,衣裙又皱了几份,她听得懂太子妃口中所言,庙堂之高远,在其位者从不会冤枉人,便是当下,也是知晓了什么事,才过来问的。
昭兰寺住持都已认罪,刚她跟杨献进来时,看到住持被架着抬走。
“十多年前,是住持找到民妇,并跟民妇协商,致席家夫妇于死地。”杨夫人直白道。
那年她的铺子开在跟席家夫妇同条街上,不见起色,眼瞧着她郎君学业有了苗头,她需加把劲儿才行,不然供不住郎君读书。
席家夫妇铺子兴旺,几乎是断了整条街买同样物什铺子的出路,她心煎似油锅豆腐,这时有一年轻人找到她,彼时她并不知那时昭兰寺和尚,只知那人模样姣好,跟她说若能烧掉席家铺子,这人能保证下一个兴盛起来的铺子一定是她家铺子。
她赚钱心切,答应了。
不过这事也不用她出面,而是由她去了趟旧识沈翎家,她拜托沈家夫妇替她跑一趟席家铺子,就说她想认识一下席家夫妇。
然昭兰寺住持已经在席家铺子里提前藏匿,待沈家夫妇上钩后,看到的却是已经被住持用法杖打死的席家夫妇,沈家夫妇本想出来找人的,奈何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被住持一手拽着一个,并威胁若敢大叫,席家夫妇便是下场。
最后沈家夫妇眼睁睁看着席家铺子被昭兰寺住持用一根蜡烛点燃铺中帷幔,引了整间铺子烧起来。
同时住持利用人在死前,才会最想拼命活着之心,沈家夫妇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加上死亡前的恐惧,二人也未救人,跑出来兵荒马乱的回家带着沈翎逃跑。
然街上无一百姓愿意上前营救,只是当时江南城中午管事之人,都是勤勤恳恳普通百姓,若上前营救一番,人没救出来,再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如此她的铺子才得以火起来。
那昭兰寺住持才事情结束以后,跟她将来龙去脉讲清楚,让她务必派人杀掉沈氏一家,以绝后患,不然若来日沈家归来,有二人好果子吃的。
她跟住持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住持吩咐之事她不敢不从,生怕此人武功高强,下一个就把她杀掉。
杨夫人将一切说于陆绮凝跟南珵听,她跪着走两步,来到陆绮凝身旁,直起身子道:“太子妃殿下,民妇自知罪孽深重,可郎君跟我女儿都无罪,也并不知情。”
没等陆绮凝说话呢,杨献也往南珵身边跪着挪了两步,“不不不,我的女儿是真不知情,我做人郎君的,是知情的,不然我也不会陪着夫人多次前往昭兰寺,太子殿下您说呢。”
南珵没搭话,这事明显搭不搭话不重要,杨献一家免不了的被诛九族。
诛九族乃大罪,显然帮凶一事不足矣定此罪。
“陷害徐爱卿一事呢。”陆绮凝又问了一遍,之前杨献告诉她,并不知为何徐鸿越被杀,现在她又重新问了一次。
“知道,微臣知道。”杨献连忙答道,“原本席家夫妇跟沈翎夫妇之死在城中无人知晓,但徐知府是个好官,他欲将江南未归我朝管辖的有冤屈的旧案拿来规整,给受冤百姓一个交代,查着查着就查到席家铺子头上。”
“我跟夫人当即就去了昭兰寺,跟已继任寺庙住持位的住持说了,住持让我俩放心。”
“也是后来我们才知,住持并未将徐知府杀死,而是将人囚禁,并从中套出了不得了的话。”
说到这儿,杨献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眼陆绮凝,正好与其对视,他又快速低下头。
“就是太子妃并不单单是南祈郡主与太子妃,更有不日还要回北冥继任皇女的身份,住持就跟我夫人商量,若非住持心意,江大善人派去的小厮绝对在半路就会被留下。”
陆绮凝问:“住持与你二人商讨什么?”她倒要听听是否跟她想的一致。
杨夫人道:“都城都传太子妃下嫁给太子不过因着命劫一说,彼此并非真的喜欢,住持设下圈套,便是赌事情是否属实,若属实,两位贵人下江南,便让我们六房铆足劲儿给太子殿下制造事宜,让二人尽少见面,以免萌生感情,届时若两位贵人合离一事顺利,南祈与北冥之前的商道便有主持出面替我家夫人拿下。”
陆绮凝心中思忖:原来果真套了徐鸿越的话来,她回北冥一事早早便被有心人利用,不过可惜,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了。
“若赌输了,便将席家铺子被烧一事,跟住持杀掉徐知府一事咬死不说,以免被查。”沈夫人接着道,“因住持言,赌输几率很大,才让我的郎君做小伏低,尽量不要在六房中有过多参与感,这般可保全家平安。”
南珵瞧陆书予垂眸未言片语,想必是在思索杨夫人刚言说之语,他朝侍卫挥了挥手,“将杨氏夫妇押进大牢,不必跟住持关在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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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策在仵作房地上坐着,外头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就在刚杨献夫妇未来时,她作为被害家属唯一留下的女儿,从一旁找了把刀,在沈翎心口处又捅了一刀,连带着刀一同出来的,还有一张被戳破并沾了血迹的纸。
她的脸上被溅了一些血迹,但都改变不了她依旧想看这张纸上写的内容,好奇心驱使着她打开,信上写:
‘静檀妹妹,见信时想必我已不在,事急从权,我不敢苟活于世,席家阿娘自小带我如亲儿,我双亲生我养我,到头来我双亲却成杀害静檀妹妹双亲的凶手,我原不知情,当我知情时,已被昭兰住持养鱼十余载,仍无言苟活于世,因住持情急之下,言明是他杀了我阿爹阿娘,我寄在杀人凶手手下十余载,到头来还被押着剃度,来城中庙会,我已全心赴死,不必伤怀。’
席策早已泪眼滂沱,许是沈翎知晓他的静檀妹妹心中有气,一定会在他心中补一刀,那原被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张,被戳破之地是无字的,密密麻麻的字都挤在两侧。
仵作房一直高燃白烛,竹蜡不停滴落在烛台上,就像她的泪水一直滴在她随意散落的裙摆上。
席策拉着沈翎那只割腕的手,手腕已被包裹住,不再血流不止,但人也活不过来了,她哽咽道:“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
“沈翎哥哥,我想要那个最甜的糖葫芦。”
“静檀妹妹,坐在哥哥肩头上,哥哥带你去够草木棒子上那个最甜的糖葫芦。”
“沈翎哥哥,阿爹阿娘又去铺子了,没人陪我玩了。”
“有哥哥陪静檀妹妹呀,妹妹才不会没人陪,哥哥会一直陪着妹妹的。”
……
这些回忆,如同海水倒灌,占据着席策脑海,那时的二人多无忧无虑啊,不像现在,她喊沈翎哥哥,再也得不到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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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霜落在浅蓝花苞的树枝上,影影绰绰隔着错综复杂的树枝落下蓝色湖光,所有事情好似在这刻突然宁静下来。
陆绮凝就这么抬眸望着重叠交错的树枝,去找月光,人死到临头是不会再包庇他人的,她的徐伯伯啊,也折在这事儿上,如今事态明朗,她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也能放下了。
怪不得江南有“小都城”之称呢。
“岁月静好,便是百姓心中所求了。”她嘟囔道。
南珵也随着陆绮凝赏月,此时此刻,想来这姑娘并不愿多说什么,之前二人赏月时,他视线总爱在这姑娘身上落着,眼下他也得好好赏赏大仇得报后的月。
五月一的月并不清晰,甚至只是个月牙状,但在之前这般的月牙下,又有多少百姓喊冤而死,冤屈不得申诉,报官无门。
何况徐爱卿一事终于有了结果,寺庙僧人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整日里佛祖跟前待着,却能亲手打死自己心爱之人,将朝廷命官关押,引诱他跟陆书予前来。
把戏环环相扣,若非他跟阿予心中都有一杆秤,那么保不齐南祈皇室跟北冥皇室会闹掰,百姓届时又免不了灾难一场。
两朝之间不见得喊打喊杀才是灾难,无声地灾难,让两朝商路不通,也是战场。
过了许久许久,席策从仵作房内出来,被暗卫保护着一路回到戏院,南珵才催促道:“陆书予,我们回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