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回过神就险些被戳到眼前的草鞋吓一跳。她有点茫然地转了转头,只见四周竟然是一幅许久不见的极其热闹的景象。
不算宽阔的土路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位,各类摊主正在极其热情的吆喝:“草鞋草鞋,草鞋便宜卖喽”“刚出锅的热包子来一笼嘛?”“酥饼酥饼啦!”
“这是把我送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但很快白夜就知道并不是,因为周围的行人根本看不见她一样从她身上穿过。
她刹那间明白了这只是一个回忆,但回忆一般是有主角的,这故事主角会是谁呢?
她转头四下望去,不一会儿就发现了目标:一个看上去十几岁的圆脸男孩,他身着粗糙的布衣服,脚上穿着一双半旧不新的草鞋,此时就站在那个不远处的包子摊位抬头冲摊主说着什么。
周围多近的声音却都嘈杂不清,只有他的声音无论多远白夜都能清楚的听到。就比如现在,他正扯着卖包子的老伯袖子哀求:“孙伯伯,一块钱卖给我两个吧,您的包子太好吃了,我留一个晚上吃”。
那卖包子的老伯望着刚到他裤腰的圆脸小孩笑骂:“你这馋猫小子,不要你钱,拿去吧拿去吧,那华老头自己寡言,倒是有个能说会道的好孙子”。
“谢谢孙伯伯!明天给你带我爷爷编得草鞋,保证你不论走多远脚都可舒服啦!”这小孩立刻笑开了,于是圆脸更圆了。他一边说着漂亮话,一边捧起两个大包子,和孙伯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跑走了。
孙伯和他爷爷华老头是老交情,于是一边叮嘱他慢些跑,一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白夜跟随着这小孩的身影往前迈了几步,眼前画面忽然一转。
只见这小孩拿了包子匆匆的往山上跑去,白夜打量着四周慢悠悠的跟在他身边也不怕跟丢,走了很久她看到了一棵大槐树,再过不久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水流声。
山上的水流?
这小孩跑过槐树,口里念念有词:“十四五六步,一二拐弯,七八步……”。
白夜听着清脆的声音心想,这小孩是把这左弯右绕的路变成顺口溜了,还挺机灵,这附近像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越往里越是巨大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如果不留神确实有可能找不到来时的路。
白夜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小孩终于慢慢停下来,似乎是到了目的地。
只见小孩先是谨慎的环顾四周,紧接着圆乎乎的脸上突然露出一阵雀跃的表情:“阿鲛,阿鲛!我来啦”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四处看了看,又听他稍微大声一点喊:“阿鲛阿鲛,是我华生!”
白夜只听水被搅动地哗啦一声,她望过去时,眼前的海水里居然钻出来了一个人,饶是白夜的心理素质也吃了一惊:人脸鱼尾巴,鳞甲状的皮肤,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是个鲛人!没想到在以前这个村子里还有鲛人!
只见眼前的鲛人近似青年人类,背上有角质鳍,他在水里直起上半身同岸上的小男孩对视,脸上形似人类,脖子却多了许多花纹和鳞片。
华生高兴的跳起来:“我来找你玩啦!上次说了要给带个孙伯家的包子吃,你看我没有骗你,你这次能上来和我玩一会儿吗?”
“你怎么又来了,包子你带走,我不会上岸的”鲛人出口,声音轻灵空渺,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那包子你收下吧,本来就是给你带的,我不说要你上岸了,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华生一看鲛人要走,圆脸一皱,忍不住急急开口。
“我是最凶残的鲛人,包子还不如你这样一个小孩好吃,你不害怕我吗?”鲛人回头冷淡的蓝瞳望向岸边的小男孩。
华生听了这话垂下了脑袋,圆润的手指扣了扣旁边的树皮,小声丧气的说:“可是没人愿意陪我玩,他们几个都嫌弃我没有爸爸妈妈”
但说完他又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不会吃我的!上次我来这里玩不小心掉进海里,还是你把我救上来的。你是个好鲛人!”
鲛人冰冷的淡色双瞳闪过一丝异光,他转过身仔细看着面前的男孩,只见他圆脸和圆眼里都写满了祈求。
鲛人想怪不得前几次他总是自己一个小孩跑到这么偏僻的树林里玩,原来是受到了同类的孤立啊。
鲛人讽刺的笑了笑,这种低劣行为还真是不分种族的存在啊。于是他静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把东西抛过来”。
华生一瞬间高兴起来,接到指示一样急忙将手里的东西往海里一抛。包子极速坠落,却在半空被鲛人腾空而起一口咬住。
水面之上,巨大而漆黑的鱼尾在水中突然扬起,缓缓在华生眼前遮住了一片阴影。片刻间,他眼前像下雨一样被抛下了一阵阵细微的水滴,所有圆润的小水滴微微闪过发散出一大片彩色的虹光。
下一秒鲛人扎入海里消失不见。
白夜看向身边的华生,却见他圆鼓鼓的脸上却并未有丝毫恐惧,他像是被眼前一幕惊呆了,或许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的奇幻景象终于出现在他眼前,他涨红了小脸,异常开心的原地蹦了起来。
白夜在旁边看着他充满单纯喜悦的双眼,心下竟也感到一阵明快。随后又见他高兴的冲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海平面大声喊道:“阿鲛你回去吧,我明天还会再来看你的!”
白夜看着他开心地一路哼着歌,蹦蹦跳跳往回走。
由此开始场景开始变得飞快:华生回去被全村小孩围堵,他们骂他没有父母冲他丢泥块,他第一次没有任打任骂而是拼命的朝其中一个领头的小孩撞过去,将他撞了一个屁股蹲儿。
白夜看见浑身是泥巴的小孩眼里闪过骄傲的光,又扑过去痛痛快快和其他小孩打了一架,恶狠狠地说:“谁说我没有朋友!我不怕你们!”
虽然当天晚上就被爷爷领去跟村长家的小孩道歉,但是到了晚上,他还是抱着被子笑着睡着了。
就这样夏去冬来,春去秋来。匆匆两年过去,华生虽然还是村子里最不受欢迎的小孩,但是他和鲛人的关系肉眼可见渐渐好了起来,现在的鲛人大多数时候会在岸边陪他坐着说一会儿话。
于是白夜肉眼可见的看到,华生开始越来越活泼,越来越开心。
白夜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却开始预见性的担心起来,鲛人浑身上下都是宝贝,若是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看见,恐怕……
但是比起白夜担忧的这件事,突然发生的却是另一件事:华老头生病了。
因为今年不断下雨,土地作物水涝,村里许多人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而就在此时,华老头的病却来势汹汹。不得已正在抽条的华生开始代替华老头努力挥着锄头凿水沟引水。
于是在连续几天华生并未赴约后,鲛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在华生再一次抽空很晚才来海边时,鲛人低垂着眼睛问他:“你最近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越来越晚了?”。
华生跟他如实说了家里的情况,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愁苦,反而挥了挥自己不算硬实的手臂:“我力气大着呢,我现在编草鞋去卖钱给爷爷拿药,等熬过了这几个月不下雨了,我再种点别的。”
鲛人低垂着头不说话,特殊的身体结构让他能感觉空气中的水汽和天气紧密相连,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于是过了几个月,阴雨连绵。鲛人望着华生日渐瘦弱的胳膊,他直接转头钻到海底,再浮上来时,手里居然捧着五六颗珍珠,那珍珠又大又圆,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
“阿鲛,你从哪里来的?”华生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珍珠,像是在做梦一样。
“拿着吧,先去给家里治病”鲛人望着对他一无所知的小孩。
“可是这么大的珍珠这要好多钱了,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华生虽然愣了愣,但却坚定地拒绝了。
“就当是你这两年给我带的包子钱”鲛人伸手,掌中珠子闪烁。
却见眼前的小少年闻言愣了愣,但却坚定的没有收:“我不能收下,包子不值几个钱”他本来也没打算从鲛人这里获得什么。
鲛人看向月光下一身粗布打扮的华生,瘦削的四肢,之前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还带着编完草鞋后的粗糙伤口,和一年前的圆润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但唯一相同的是,无论何时,他的眼神总是和之前一样亮晶晶的充满着澄澈和善意。
鲛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又拿出来一个泛着蓝光的珠子。
这个珠子在月光下散发着莹莹蓝光,看上去比其他珍珠要小很多。
鲛人将蓝色的珠子连同其他珍珠一同放到了小少年手里开口:“这珠子你们叫他避水珠,里面有我的气息,如果出了什么事拿着它去海里可以随庇护你”随后没等他拒绝就转身游进了海里。
华生反应过来,望着手心里冰冰凉凉的珍珠,眼前浮现的是爷爷被病痛折磨得脸。他眼眶红了,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但他却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小会儿,他冲着平静的海面大声喊:“阿鲛,谢谢你。就当这是你借我的,等我爷爷病好了我就赚钱还给你!”
水面平静,但是华生却知道阿鲛就静悄悄的躲在水下。华生狠狠的一抹眼睛,转头朝村子里跑去。
许久之后,水面咕嘟一下冒起了好几个泡泡,随即在月光温柔的映照下泛起一小圈涟漪,水圈向远处荡漾又慢慢消失变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