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各项器具码放整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两盏钠灯散发着橘色的光芒,漆黑的椭偏仪立在两盏灯之间。
艾言也是一身实验室服装,右手食指有些红肿,不自然地上翘着,上面似乎还有着水光。
好像是刚才受了伤,才有了那句“别含”。
原来他们真的只是在做实验而已。
付静怡的心中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飞奔而过,她不敢抬头看沈逾白审视的目光,双手绞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付静怡“我”了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他急得眼泪都飙出来一点。
她飞快地看了眼沈逾白,后者神情淡得像一杯苏打水,仿佛她奇异的举动根本不会左右他的情绪。
付静怡终于找到一个蹩脚的借口:“我只是听到这个实验室有动静……听了一下,对不对,我这就走!”
付静怡面红耳赤地说完话,就立刻转身逃走。
艾言看着付静怡慌乱跑走的背影,奇怪地道:“她怎么来这儿了?我没跟她说我要来实验楼啊。”
沈逾白黑眸眯了眯,没有说话。
*
实验室事件之后,艾言和付静怡有两周没有说话。
彼此的目光不经间对上,付静怡会率先转移视线,像是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曹然上学期挂了一门线性代数,周五就要补考了,最近总是抱着书和草稿纸狂啃。
晚上11点多了,艾言从卫生间洗漱出来,曹然在跟付静怡请教问题,问的是一道大题。
付静怡拿着笔,一边讲一边演算,很是有耐心的模样。
艾言往脸上拍着精华水,侧过头跟沈逾白在微信上聊天,付静怡讲题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蹦。
艾言听着那堆公式都觉得头疼,刚想找到耳机塞进耳朵里,她骤然觉得付静怡的这个方法怎么越听越耳熟?
跟老师在课上讲的,习题册后来的解析都是完全不同的。她第一次听沈逾白讲题简直就是云里雾里,他的解题思路完全是next level,属于正常人不会想到的那种。
果然,曹然听完完全不能理解,勉强谢过付静怡,又找卜圆圆去问了。
“你跟付静怡熟吗?”艾言突然打字问道。
端端:【不熟】
端端:【怎么?】
不熟难道不应该说这人是谁吗?
艾言看着那两行字,不紧不慢地将精华水的盖子盖好,又拧开面霜,在掌心搓热往脸上按压。
沈逾白见艾言没回,又发了一条:【怎么了宝贝】
好吗,宝贝都出来了。
沈逾白除了在床上叫过她宝贝,其他时候哪这么肉麻过?
艾言冷冷地打过去:【没事,要睡了,晚安】
端端:【快睡吧】
端端:【晚安】
艾言瞬间气成河豚:“……”
她说晚安就晚安?!
沈逾白就这还是高材生呢?连女人的心都看不懂?
艾言气呼呼地将手机扔到桌子里面充电,疑窦并没有就此打消。
很多是事情像是越滚越大的雪球,在艾言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迹。
艾言吃饭在想这件事、上课在想这件事、就连睡觉都梦到付静怡,她感到自己快变得精神衰弱了。
思索一段时间之后,她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只有在“付静怡喜欢沈逾白”大前提下,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为什么全宿舍吃饭那次要付静怡要追着沈逾白跑出去、为什么付静怡对她有着莫大的敌意、为什么付静怡要跑到实验室外偷听。
这一切,都是因为付静怡喜欢沈逾白!
自己的男朋友被舍友觊觎,艾言的心情当然称不上美丽。不过沈逾白本就是个蛊惑人心的男版海妖塞壬,别人不被他迷惑才不正常。
艾言如是劝着自己。
*
几天之后,白色情人节。
这是艾言与沈逾白交往后过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情人节。
遥想2月14号情人节那天,艾言还被拘在家中,活像是当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白色情人节当天,艾言的课在下午四点多就全部结束,她回到宿舍梳妆打扮完毕,等着沈逾白来接她。
今晚要去吃的是一家西餐厅,是秦筝推荐给艾言的,说她上次跟徐开来去吃的时候,气氛旖旎,餐食味道也不错。
于是艾言马不停蹄地提前一周订好座位。
五点多钟,沈逾白驱车赶到江大。
他现在的座驾是一辆白色途观,二十多万的车,艾言问过他哪来的钱买的车,他只是说贷的款。
那辆奔驰c350早就在他们吵架时,沈逾白就开回了艾家的地库。无论后来艾言怎么撒娇,沈逾白也没再开过那辆车。
艾言打开副驾车门,一个用绸缎蝴蝶结系着的精致小礼盒安然地摆在座位上。沈逾白单手撑在窗棂上打电话,听到车门响动转头望去。
淡淡的木质清香荡漾在车厢之间,沈逾白俯身拿起礼盒递给艾言:“言言,白色情人节快乐。”
艾言甜蜜蜜地把礼盒揣进怀里,想等到一个人的时候再拆开。
把车汇入主路的沈逾白分心看她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喔——”艾言依言抻开蝴蝶结,启开盒盖。盒盖刚挪走一半,还没完全露出里面的真面目,就被那东西折射的光芒晃了下眼,“好闪!”
艾言断定这可不是便宜货。
那是一枚异常奢华的钻石腕表,蓝宝石表镜周围一圈镶满了水钻,表盘当中是一个优雅坐在云端的仙子,她的连衣裙由红蓝宝石和钻石构成,背上的翅膀则是由空窗珐琅打造而成。云朵是精美的玑镂雕花贝母,她手中的魔法棒在拟跳机芯的配合下指示分钟。
艾言一眼就认出是某奢牌的最新款,价格不菲,以江城的房价大概可以买两个卫生间。
精致的钻石腕表与艾言柔白的手指相得益彰,粉的粉,白的白,晶莹剔透的更显晶润。
沈逾白多看了两眼,导致红灯转绿启动车慢了几秒,遭到后车一顿狂嘀。
他问:“喜欢吗?”
一向不沾烟火气的艾言生平第一次感到花钱带来的肉疼,她吸了吸鼻子说:“喜欢,但是以后不要买了。”
“喜欢,那就更要买了。”沈逾白发动车子,没多余的语气说出一句情话。
艾言的心悸动地砰砰跳,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
烛光晚餐在沈逾白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当中度过。
艾言切开稍凉的牛排,体贴地问:“很忙吗?要不你过去处理工作吧。”
沈逾白接电话并不离席,于是艾言就听见一连串听着像英文其实是公式的符号。
“不忙。”沈逾白面不改色地挂上电话。
之后,沈逾白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不断因有电话进来而亮起,他并不再理会。
直到一个备注“张经理”的电话进入,沈逾白接听放在耳侧,对方只是简短地陈述了几句,沈逾白就回答道:“我这就过去。”
“言言,我实在有点急事,你自己先吃,好不好?”沈逾白负责的项目临时出了点故障,手下的人弄了半天都没弄好,他必须得回去看看。
“你去吧,我也不想吃了,你把我送回去。”艾言意兴阑珊。
沈逾白抿紧唇瓣,点头:“好。”
尽管时间紧迫,沈逾白车开得不慌不忙,四平八稳地把艾言送回江大。
到达江大北门,艾言没急着回宿舍,而是等沈逾白尾灯消失在街角,她转身进了杜若花园。
大四下学期开学后,沈逾白彻底不再住校,宿舍的东西几乎都搬进了杜若花园。
艾言输入指纹进门,原先还稍显空旷的室内如今已经填满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她买的毛绒被、盲盒展示柜、卷在角落里的瑜伽垫。
艾言给门口的发财树浇了浇水,随后换上拖鞋。
她好久没在这里过夜了,但今天是白色情人节诶,她不想就这么回宿舍。
艾言洗了个澡,钻进书房。
这时已经八点多钟,沈逾白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艾言刷完社交app,又打了三局游戏,把把都跪。
输麻了的艾言扔下手机,无聊到准备学习。
沈逾白的书房东西并不避讳她,所以她知晓台式机的电脑密码。
艾言熟稔地输入密码。
沈逾白的电脑里又很多学习资料,艾言点开,不过没学一会儿就累了。
她打开浏览器,准备随便搜点什么看看。鼠标无意之间,点击到了收藏夹中保存的一个网址。
页面快速跳转,因为保存了账号和密码,很快就进入到了邮箱首页页面。
这是沈逾白的邮箱。
艾言精神了点,随意地翻看起来。
他的邮箱里不仅有工作上的邮件、龙宇当初发来的实习offer,甚至还有早前美国高校发来的offer。
看起来沈逾白没有定期清理邮件的习惯。
——好没劲。
艾言打着呵气准备叉掉页面之时,有劲的东西来了,一封没有备注名、标题很是奇怪的邮件进入她的视野。
发件人是个□□邮箱,这个□□邮箱曾给沈逾白发过五次邮件。
艾言随意点开一封,问的是一些高数问题。而这些题很是熟悉,正是他们上学期所学过的内容。
艾言退出界面,越看越觉得这串□□号码熟悉。
她福至心灵地打开□□,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串数字,屏幕上立刻显现出该个账号为她的好友——付静怡。
付静怡???!!!
艾言陡然睁大眼睛。
一直担心的事最终竟以这种形式应验,艾言除了最开始的惊讶,后续变得平静起来。
她继续滚动鼠标滚轮,2月14日情人节那天,付静怡毫不意外地又发了邮件。但这次没有她要问的问题,只有一封告白信。邮件标题依然十分露骨:沈师兄,今天是情人节,我要对你说,我喜欢你。
让艾言心绞的是,沈逾白点开了这封邮件,那个开口的信封,显示的已读状态。
里面长篇累牍地写着付静怡少女的心情,包括她是如何爱上的他、又是如何在这些年对他情根深种。
最后付静怡担心沈逾白会无视她,她为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让沈逾白不必回复她,她的爱已经在暗处生根发芽七年之久,早已是见不得光的情愫,就让这份爱彻底埋葬在她的心中。
艾言呆滞地坐在凳子上半晌。她早就猜到付静怡对沈逾白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却没想到两人背着她如此暗度陈仓。
沈逾白可是一朵不折不扣的高岭之花,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对旁人都是不假辞色,就连对待徐开来都不算特别亲近。怎么付静怡就得他青眼,还为她解决课业上的问题?
付静怡也是一个有两幅面孔的妙人,在他们面前内向得像是个哑巴,让人时常忽略掉她的存在。但是在沈逾白面前,她开朗,阳光热情得跟小太阳似的,誓要将沈逾白这座万年冰川融化在她的石榴裙下形成一道道春水。
电光火石之际,艾言想到了那天请全宿舍吃饭,沈逾白和付静怡在卫生间里窃窃私语。他们恐怕就是在那天勾搭上的。
可他们早在一月份就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了,那为什么付静怡在情人节发送的邮件他还要打开阅读?
最重要的是,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沈逾白从未跟她透露过半分?
艾言的心像是一袋被扎破的青苹果汁,又酸又涩。
她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了。等到沈逾白回来,一切就都明晰了。
*
12点多,沈逾白回到杜若花园。
由于屋内安装了全屋智能系统,客厅墙角点着氛围灯,电动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热水器烧好35度的洗澡水。
沈逾白钻进卫生间洗了个战斗澡,回到卧室。
室内的灯次第熄灭,只有一串踢脚线上方的感应灯随着他进入亮起朦胧的光。
卧室里是浮动的黑暗,艾言的气息似乎比平时重了些,沈逾白只当是自己太想艾言产生的幻觉。
复古法式长绒棉的床品是艾言挑的,亲肤舒适。
沈逾白钻进被窝的瞬间,却感到一具比床品更加香软、细嫩、温热的女性躯体,他的动作立刻放柔缓,轻轻地贴着她躺下。
他喜不自胜:“言言?”
“唔——”艾言浑浊地回应了一声。
沈逾白将头埋进她温香的颈肩,深吸一口,赶走一晚上的疲倦。
他以为她生气了,生气于好好的一个白色情人节被他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扰乱。但言言并没有生气,不仅没有生气,还留在杜若花园里等他。简直要把他的一颗心完全熨帖。
在这样一个温馨静谧的夜晚,他不想碰她,但男性的欲望作祟,滚热的手不听使唤地抚弄上洁白鲜嫩的皮肤,勾住艾言蕾丝内裤的一瞬,艾言略凉的声调响起:“沈逾白。”
醒了?
沈逾白动作没停,他们好久没做了。
艾言却抬起手抗拒,她的手也有些凉意,推在一片火热的坚实胸膛上很快也随着热起来,她收回手:“沈逾白,你跟付静怡是什么关系。”
这本是一句问句,在艾言的嘴中生生变成一句陈述句。
“什么?”沈逾白只顾着亲她幼嫩的耳廓,呼出的气息炙热而灼人。
“我说付静怡。”艾言说。
见鬼的付静怡!
他想要做.爱,她想要吵架。
沈逾白头疼地分析出来。
他狠狠在艾言的嘴唇上碾了一口:“付静怡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跟付静怡不熟吗?为什么我今天晚上发现你跟她有邮件往来。”艾言努力心平气和道。
“我的确跟她不熟,那次请客吃饭,我才知道她也是桃林中学的,算得上是我的师妹。她管我要了邮箱,问我一些学术问题,仅此而已。”沈逾白的重音落在“仅此而已”四个字上。
“仅此而已?”艾言从床上坐起来,“那她为什么给你发告白邮件?你为什么还点开了?”
黑暗之中的吵架似乎缺点气势,艾言随手拍亮床头灯。
灯光唰的亮起,照亮侧身躺着的沈逾白,他眼底还有未平的欲.色,眨动眼睫的动作都带着性感的味道。
“我只是手滑点开了。”沈逾白无奈。
“手滑?这个理由亏你说的出口!沈逾白,你到底有多少个异性密友啊?一会儿一个秦筝,一会儿一个张羽凡,一会儿一个焦子晴,现在还有个付静怡!你这程度都要赶上唐僧了!”
“这个付静怡更了不得!竟然从高一就开始暗恋你,让我算算啊,这可是七年的时光啊!你真的一点都感动吗?要是我是你,我就从了付静怡,毕竟哪还有这么深情懂事的女孩子呢?”
“我其实不该怨你的,对吧?谁叫我那么蠢、那么迟钝,竟然不知自己的舍友暗恋男朋友这么多年!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是不是多得是我不知道的事?!”
艾言越说情绪越激动,到最后几个字愤怒直冲天灵盖地破了音。
“她们喜欢我是她们的事,而我只喜欢你,这才是我的事。”
艾言的这一大段话成功激怒了沈逾白,他覆着薄薄胸肌的胸膛开始上下起伏,但口中吐出的话并不见愠怒。
艾言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卡壳了几秒:“如果是关系清清白白的师兄妹关系,为什么一直隐瞒我至今?你心里没有鬼?”
“我承认,我有鬼。”沈逾白说,“我怕她告诉你我就是沈逾白,我怕跟你彻底结束。我早就对你上了瘾,现在让我戒掉,我做不到。”
啊啊啊!老天爷!!!
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吵架!
“言言,我们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吵架了,好不好?”沈逾白像是哄小朋友那般,疲惫在他的眉宇之间显而易见,他不愿在忙了几个小时还跟女友吵架。
“不好!”艾言斩钉截铁,“你从我的床上下去,滚去书房睡觉。反思好了再来找我,反思不好就去找付静怡吧,我相信她很乐意接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