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余震一起来的还有乌云。

再有几天就是一月了，可看这天，临城居然要下雨。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突如其来的摇摆，让幸存者惊慌不安，他们尖叫着四处奔逃，试图寻找安全的避难所。

所有的救援人员奋力疏散人群，可他们却紧紧握住手中的工具，稳住自己，努力保持镇定。

他们知道，这样的时刻，他们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关系到被困者的生死。

余震的威力虽然不如主地震，但同样能引起房屋晃动。

原本破损不堪的建筑物在震颤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些摇摇欲坠的房屋随着余震的到来，发生了二次坍塌。

土豪哥不听救援人员的劝说，不仅没有撤离，还在慌乱中往自己母亲房屋的位置走近了些。

他高傲得以为自己是当地人，对于地震太了解，余震大不过主震，他过去会没事的。

可上天从不怜惜任何人，他刚站定在房屋跟前，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他被掩盖在了楼板中，猝不及防。

同样被埋的，还有舒萤刚刚回到的帐篷。

苏离唤跑到帐篷位置时，天空劈下一道夸张的闪电，随后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眼前一片废墟，哪里还有完整的帐篷。

天色愈沉，淅淅沥沥的雨水终于覆盖下来。

混凝土里的钢筋横七竖八地裸｜露在外面，因为地震而爆裂的水管咕嘟嘟地往外冒着水，跟泥土相融后，又伴着废墟里的鲜血往下流。

场景太过狰狞，紧张和惊恐的情绪使苏离唤浑身上下像被抽离了一样无措，他下意识徒手去翻瓦砾和墙壁，细腻皮肤与锋利土石碰撞，没几下，双手便血肉模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入里衣，把他灌了个透彻。

救援人员赶过来，跟苏离唤说着“我们来，不要用手翻。”“先生，你这样很危险。”等话语，可是苏离唤听不见，他就机械地挖着，心里一直重复三个字。

不可以，不可以！

温度降得厉害，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冷。

四肢麻木的冷。

风也到了，且越刮越嚣张，雷声一下下在耳边炸开，恐惧占满苏离唤四肢百骸。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身后赶来，伴随着呼喊。

可他完全听不到，仍旧固执地翻找，直到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来，那人俯身拍打自己的肩膀，苏离唤才听清那人的声音。

“苏先生！”

听清这声“苏先生”的同时，苏离唤闻到了舒萤的气息。他猛地转过头，几乎是在看到舒萤的瞬间，起身紧紧抱住了她。

怕极了，他刚刚真的怕极了……

舒萤抬手回抱着他，并且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紧张的情绪，“我没事，我没有事苏先生，我刚刚去洗手间了，我没有事。”

苏离唤死死抱着舒萤，过了数秒才冷静下来。

心情平复后后，他才意识到舒萤身上有血味，很淡，很淡的冷血香。

他倏地离开舒萤，目光在她身上扫射了一个遍，最后停留在她脚踝上。

舒萤的脚踝被擦伤，破了皮。好在下雨，雨水冲刷掉了大部分血液和味道。

“你脚踝受伤了。”苏离唤一把横抱起舒萤往其他帐篷走，“我给你处理伤口。”

这点伤压根不算伤，但舒萤没有拒绝，安静让苏离唤抱着。

余震把救援人员好不容易在废墟中做起来的支撑起来再次震塌，现在又下了雨，虽说不算密，却大大增加了救援的难度。

马亮战友的搜救犬龙虎一直在寻找土豪哥的母亲，余震来的时候，它还在废墟里面，平时十分听话的它，这次任凭龙涛怎么呼喊，它就是不出来。

因为它在废墟里找到了幸存者，训练员说过，幸存者没有获救前，它要一直呼救，不能离开。

所以在龙涛的耳中，跟余震一起到来的，还有龙虎激动、亢奋的吠叫声。

龙涛听到后迅速联系其他同事，这片废墟现在十分危险，随时有二次坍塌的可能，他不能让龙虎涉险，更不能让里面的幸存者涉险。

可其他同事还没有赶到，“轰”的一声，眼前碎裂的建筑物再次塌陷，同时传来的，还有龙虎痛苦嚎叫声。

“龙虎！龙虎！”龙涛焦急地呼喊着，等余震过去，他奋力跑到龙虎刚刚吠叫的位置，“龙虎！”

可回答他的，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滴声。

身后其他同事赶到，龙涛疯狂摆手示意，“这里，这里有幸存者！”

突然，废墟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叫喊，随后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亮。

是龙虎的声音。

龙涛也听见了它的声音，又欣慰又心疼，“龙虎，龙虎坚持住，马上救你们出来！”

六七个搜救人员围在这里，手里拿着各种工具，在经历了十几分钟的奋力救援后，龙虎和土豪哥的母亲被顺利救出。

跟救援者一起过来的还有金雅，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老人，快速做了判断后，从包里拿出红色手绳迅速绑在老人手腕。

“需要立刻手术，麻烦抬到能手术的帐篷里！”

“好。”救援人员点点头，随后快速下废墟，往帐篷处走。

此时金雅回头查看龙虎，发现它左前蹄已经被血水浸湿，且血液还一直咕咕地往外流。龙涛也发现了它的伤口，抱起它就往帐篷走，到了帐篷后金雅给龙虎处理伤口。

毛发剃掉，一道六厘米左右的口子出现在眼前。

“应该是钢筋或者玻璃划伤的，需要立刻缝合，但——”金雅欲言又止，她抬头看着龙涛，“我这里现在没有麻药了。”

没有麻药，但需要立刻缝合伤口。

龙涛抿唇犹豫了片刻，抬头问金雅，“需要缝几针？”

“伤口长度来看，大概七八针。”

龙涛低头看了看怀里一动不动的龙虎，咬了咬后槽牙，“缝吧。”

……

缝合完，金雅出了帐篷。

雨已经停了，只是天仍旧灰蒙蒙的，空气中也盖了一层雾气。

她掏出包里的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干涸的喉咙欢呼水的到来，但几口凉水下肚，胃开始反抗。

放下水瓶，拧紧瓶盖，准备把矿泉水放回包里的时候，金雅远远看到空地上有一位刚救出来的伤者。

是那个土豪哥，他左手小臂受伤了。

有其他医护人员正赶往那里，金雅见状，一边把手里的矿泉水往包里放，一边朝那个方向跑。

“我来吧！”她赶在其他医护人员前到了土豪哥那里，冲另一个医护小姑娘说，“他的伤口简单，我来处理，你去救助其他伤者吧。”

在一起工作了一天，大家很熟悉了。小姑娘明白金雅的意思，冲她点点头，随后转身走了。

看她走后，金雅低头睨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土豪哥。

他一直在哀嚎，甚至以命令的口吻指着金雅说赶紧给自己处理伤口，语气理所当然。

雨后的地面脏污泥泞，但土豪哥刚从废墟里救出来，身上的貂皮大衣被泥水亲吻成了绺状，本来就少的头发现在蓬松凌乱，几乎可以看见整张头皮。

金雅没有搭理他，只是蹲下安静且快速地给他处理伤口。

清理干净后，她不冷不热地说：“需要缝针，忍着点。”

土豪哥一听缝针蒙了，“什么叫忍着点？不打麻药吗？”

“没有麻药了，就三针，忍着吧。”说完，金雅右手握着的三角针已经刺入伤口右侧皮肤。

突如其来的疼痛使土豪哥嗷的一声吼了出来，“换人换人！我要换人！”

“别动！”金雅眉头紧蹙，怒道，“再动一会儿针缝进血管，你这条胳膊都别要了！”

金雅是在吓唬他，但土豪哥听了后还真就不动了，这声吓唬显然很管用。

针头继续刺入左侧皮肤，金雅能明显感觉到男人在颤抖，还有死死攥成拳头的两只手。

一针过后，金雅打了四个结，随后是第二针，同样是右侧刺入，左侧穿出。

缝完第二针，金雅突然开口，“你母亲被救出来了，就是被你口中的那只狗救出来的。”

“余震发生的时候，它可以逃走，但是它没有，因为它发现了你的母亲。”

第三针开始，金雅明显感觉男人颤抖得轻了些，应该是被自己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当时你也听到了吧，它一直在叫，因为它发现了你的母亲还活着，所以它必须一直叫，直到有人来救你母亲为止。”

三针结束，金雅剪掉多余的线，抬头看着土豪哥，突兀地问了句：“疼吗？”

土豪哥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点头说：“疼。”

“真是巧了，救出你母亲的那条搜救犬，受伤的位置跟你一样，左前蹄被利器划出了六厘米长的伤口。同样没有麻药，我给它缝了七针，它一声没哼，而且现在，又投入到了搜救工作中。”

金雅顿了顿，接着说：“这就是你口中的一条狗。”

说完，金雅起身准备离开，可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平衡。于是迈出一步后，扭头对仍然坐在地上的男人扔了一句，“忘了告诉你，我是宠物医生。”

土豪哥听完猛地抬起头看着金雅，努力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下金雅心里舒服多了，抬步笑着离开。

-

马亮舒萤他们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不管是人还是搜救犬，体力和精神都几乎透支。

晚上他们轮班休息，马亮等人煮了一大锅泡面，所有人拿着自己的饭缸排队盛面。

因为替搜救犬出了气，金雅心情好得不得了。盛好面，她转头跟舒萤调皮地说：“我去帐篷里吃，给你和苏先生留点二人空间。”

冲舒萤眨了眨眼后，她还真就一溜烟往帐篷的方向跑了。

舒萤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然后跟苏离唤去了远一点的废墟堆。

在看到石堆里一个舒服的座椅后，舒萤又惊喜又意外，一天的疲惫瞬间消失。

“什么时候准备的？”

苏离唤笑着答：“就刚刚。”

他扶着舒萤走过去，两人刚坐稳，舒萤面还没吃一口，远远看到一个人，觉得熟悉无比。但灾区的夜晚光照不足，视野不好，她辨不清具体是谁。

那人步伐很快，距离他们几米的时候，舒萤看清了来人。

是杨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