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散去，月亮出来了。

舒萤低头吃了口面，没再说话。

苏离唤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故作吃醋的语气说：“所以舒医生切开话题，是不想让我对你的追求者进行评价？”

这招儿果然管用，舒萤听了后咽下口中的面，扭头看他，带了一丝笑意，“苏先生这是有危机感了？”

“怎么会。”苏离唤大方与她对视，“杨先生很真诚，也很执着，但舒医生不是说过，别人的喜欢无法干预，自己喜欢谁却可以控制。”

舒萤闻言眉梢轻挑，这次是真的笑了。

见她笑，苏离唤也松口气，也轻笑，“快吃面吧，一会儿坨了。”

“嗯。”舒萤点头，“你也把番茄汁喝完。”

“好。”

吃完面，苏离唤把她送回帐篷休息，自己则看着不远处的灾区出神。

下午舒萤跟冰洁的时候，他去跟了马亮的啸天。

当时的啸天正在救助一个埋在废墟里的中年男人，那人看到自己是被搜救犬发现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处于一种惊讶、惶恐又不敢面对的情绪中。

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被一块门店招牌埋着，意识时有时无。为了能让他一直保持清醒不睡过去，马亮一直在跟他对话。

内容也不复杂，一直重复着“你叫什么”“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你是做什么的”等简单的问题。

问前面几个的时候，他都如实回答，可问到“你是做什么”的时候，男人犹豫不开口，马亮当时以为他没意识了，又连忙问了几遍，男人最终说了模糊不清的回答。

他说：“我开火锅店的。”

当时没有人觉得不对，直到翻开压住他身体的那块招牌后，大家才知道他的犹豫是为什么。

苏离唤简单检查后，工作人员抬着他往帐篷走，马亮看着那块残缺，但仍能清晰看出原来字样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

可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敢耽误时间，只是叹了口气，随即带着啸天又往另一处搜寻。

苏离唤的视线从他和啸天的身上移到那块牌子上，映入眼帘的四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狗肉火锅。

啸天一定能闻到的，它的嗅觉是那样的灵敏，它一定闻得出这个位置布满了它同胞尸体的味道。

可它没有丝毫犹豫，仍拼尽全力搜救出杀害同胞的刽子手。

当时的它，是怎样的心情呢？

-

杨译带的物资第二天一早就运到了灾区，而他也很识趣地忙物资的事情，没有再打扰舒萤。

接下来的几天，他也留在了灾区，尽自己之力为大家提供食物和其他物品补给，救援结束时，他跟随舒萤他们一起往回走。

因为这几天大家都在忙，所以他没有机会跟舒萤说自己已经找到疫苗泄露的元凶。

返程的飞机上，他被安排在了舒萤旁边。已经起飞一段时间了，稳定飞行的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

他转头看着舒萤，略微思索后开口，“舒医生，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担心你之外，还有一件事想第一时间跟你说。”

舒萤闻声转头，听完后她猜到杨译可能已经找到公司的内鬼了，但她没有说，装作不知地反问：“什么事？”

“我已经查到了公司疫苗频频泄露的原因，是公司里的一个高层，因为家里一些原因，出卖了公司，把试验中的疫苗卖了出去。”

说实话，如果没有这段时间跟苏离唤的接触，那舒萤在听见杨译的这番话后，心里或许会有所怀疑。

她会怀疑杨译说了谎，或者包庇了谁。

但这段时间下来，舒萤觉得自己成长了许多。

性格没有变，但对人待物的心态发生了改变。

从前的她不愿意相信，凡事都想自己亲自试过、确认过后才可以。

可现在，她想让自己变得柔软一点，也模糊一点。

一辈子太短了，如果不发生意外，如果能活到百岁，那人生也才将将三万几天。

然而如果发生意外，那这一生，更是转瞬即逝。

所以现在的她愿意相信杨译说的，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改变，更是因为杨译的真诚，更是因为他们不再是客户。

舒萤扬起唇角，发自内心替杨译高兴，“那就好。”

看着她笑，杨译也不再局促，“下个月十号，我会召开发布会，除了公布新疫苗上市以外，还会公开道歉。”

“你要召开发布会啊杨先生？”金雅从窗户夹缝处露出头，一脸惊喜。

杨译被她突然的声音吓得稍怔，顿了下点点头，“对的。说起来，能这么顺利找到公司这颗蛀虫，还要谢谢你呢，金医生。”

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大多客气客气，说点“没什么”“小事”类似的场面话。但我们金大小姐怎么会是一般人呢，她双眉一提，眼睛一亮，“那你说吧，要怎么感谢我？”

还不等杨译开口，舒萤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件事跟金雅有什么关系啊？”

“跟我可有大关系了！”金雅转了转身子，方便她好好宣扬自己的丰功伟绩，“上次跟你说了我碰见Win做鲜血交易后，我又想到之前我们一起找到的疫苗，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吧，我跟杨先生那时候不认识，没有证据的事也不能直接去他公司找他。也是巧，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你们猜谁来找我了？”

杨译知道是谁，不好直接说出来打扰金雅的兴致。舒萤跟她又太熟了，不想猜，直接一个白眼给她，眼神中写满了“快说！”

苏离唤见状，十分配合地问了句，“谁？”

“你的好朋友Win！他来我医院找我，上来就问我那天是不是看见他了，是不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那次也算是我俩第一次单独见面，正式认识，结果他自我介绍都没有，上来给我问得一个楞一个楞的。”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确实想知道，就点了点头，然后他跟我说那个人是聚优生物副总的秘书，还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他们做交易和倒卖疫苗的证据，然后我就把这些跟杨先生说了。”

Win？

舒萤听见后扭头看向苏离唤，苏离唤也看着她，但是谁都没有说话。

杨译：“这件事确实要感谢金医生，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

金雅喜笑颜开，嘿嘿一笑，“那个，我要的也很简单，就是你发布会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二十分钟时间啊？”

杨译不懂她为什么要自己发布会的时间，“你要做什么？”

“我想做一场宠物呼吁演讲，经过这段时间，尤其是这两天的救助，我有很多想分享的。之前我觉得我这个“宠物形象大使”的身份好荣耀，但现在想想，我好像没有做过什么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可现在我不希望浪费这个身份，所以我想做一场演讲。”

不知道为什么，金雅能有这样的改变和成长，舒萤心里突然有种老母亲看自己孩子成才的欣慰和喜悦。

于是发布会当天她和苏离唤也去了，而且隆重出席，为自己孩子加油打气的同时，也撑撑场面。

他俩刚到现场就看到了金雅。今天的她跟以往格外不同，她没有穿自己喜欢的小香风，而是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服。

收腰上衣，胸前六颗金色纽扣，长度到大腿根。下面是同款稍宽松喇叭裤，脚下一双黑色尖头红底高跟鞋。

那头向来骄傲的长发今天也梳成了利落的低马尾，妆容清淡，但大方得体。

他旁边站着同样一身黑西装的杨译，只是他外面加了件黑色大衣。两人手里各拿一个平板，在对接一会儿的流程。

别说，真别说，这样的两人站在一起，还真的很有霸道总裁和女总裁那味儿。

舒萤见身边的苏离唤也在看金雅，故意说：“苏先生喜欢西装？”

苏离唤转头，垂眸看着舒萤，语气略带戏谑，“我只是在想，舒医生穿西装会是什么样子。”

“自然美若天仙！”

苏离唤笑，歪头靠近舒萤，“改天有机会欣赏一下。”

发布会快开始的时候，金雅才算稍微闲下来。她收起平板，一眼就看到了舒萤和苏离唤，兴奋地摆手打招呼，还猫着腰小步跑了过来。

“怎么办舒萤，我好紧张！”金雅蹲在舒萤面前，手下意识攥住她的，冰冷，还微微发抖。

舒萤两只手握住她一只，“你可是金大小姐，有什么场面是你没有见过的，小小发布会演讲而已，难不倒你。”

“对，我可是金雅！”她深呼一口气，然后长长吐出，“我可以的！”

说完，她把目光转到苏离唤身上，“苏先生，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也算朋友了吧。”

“嗯，算。”

“那你给我加个油呗！”金雅咧嘴，满眼放光。

帅哥的加油，一定比舒萤的管用。

舒萤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也看向苏离唤。苏离唤收到舒萤的指示，第一次对金雅笑，然后认真说了句，“加油，你没问题的。”

收到帅哥鼓励的金雅像是加满了油的小汽车，不仅动力十足，而且马力也十足。

就是动力有点过于大，在进行完自我介绍和开场白后，她看着手里的稿子，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舒萤看着她，觉得她有些不对。就在她以为金雅还是紧张的时候，台上的金雅把手里稿子一放，重新抬起头，呼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沉了下来，然后开口：

“相信大家都知道了，前段时间，我参与了临城的地震救援，去做了志愿者。在救援过程中，有一件事大家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的人比较少。有一只叫啸天的搜救犬，它救出来的人中，有一个是一家火锅店的老板。他的火锅店，专吃狗肉。”

“大家猜猜，那只救他的英雄犬，能不能闻到同伴的气息？我觉得可以。”

听着金雅的发言，舒萤心空了一拍。

因为这不是稿子上原有的内容。

金雅的稿子舒萤帮忙看过，她很清楚上面都写了什么。

台下记者和媒体更是在这几句发言后议论纷纷，可金雅一针见血、毫不客气的演讲，才刚刚开始。

“很多人说吃狗肉不违法，我给大家普及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冷门的知识。不违法的狗肉，是肉食狗，我们平时吃的牛肉，也都是肉食牛，不是耕地牛！但肉食狗市场占比实在太少，合规合法的狗肉店更是寥寥无几，很多黑心商家，就会用我们都熟知的各种手段获取家养宠物狗。”

“农业部于2006年颁布的《关于规范屠宰场管理的通知》中明确规定，禁止屠宰家养、家犬以及游荡的犬只。此外，2013年食品安全法的实施也明确禁止屠宰非法动物的条款。”[1]

金雅这些话在这个场合讲，其实很危险，但好在，她言语还算谨慎，没有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除了法律问题，狗肉的健康其实是最重要的。很多野狗可能带有多种病菌，如狂犬病、细小病毒等。许多不规范的狗肉商铺可能不遵循卫生规定，所以这类肉制品到底是否健康，是需要打一个问号的。”

金雅顿了顿，继续说：“2008年汶川地震，率先冲进最危险地方救人的，是一批批的搜救犬；这次临城地震，同样如此。他们虽生而为狗，却长成了盖世英雄的模样！[2]这些英雄犬值得我们尊敬，家养的宠物犬需要我们关爱，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家的，自由自在的小狗也不是流浪狗，是靠自己活下去的，超级厉害的江湖侠小狗！它们，同样值得我们钦佩。”

“前段时间，网红汤姆泡面的虐猫事件全网轰动，很多人都在诅咒他，觉得他残忍、变态。可作为宠物医生，我救助过太多被虐待的宠物。现实中的虐待者要更多，手法也更残忍。”

“当下社会，年轻人的压力太大，所以很多人把生活的压力转移到动物身上，靠着虐待比他们弱小的生命来满足自己内心精神上的变态需求。”

“虐待动物是一个黑色产业链，不仅仅是一个汤姆泡面，是无数个汤姆泡面。所以诅咒没什么用，也许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还会是一种奖励。他们就喜欢看别人抓狂却又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无法受到法律的制裁。”

“我们国家是很伟大的，我相信立法指日可待，但在这之前，还是需要我们每一个善良的人，把善良的力量抱团。邪不胜正是永远的真理，那些蔑视生命的人，早晚会承受应有的惩戒。因为上帝想要毁灭一个人，必先使其疯狂。”[3]

“万物皆有灵性，人与自然要和谐共生。”

“最后，希望大家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尊重所有的生命。因为这个世间不止是人类的世间，更是万物的世间，是世间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