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一片死寂。
“这是诗?”
不!
“这是孤独!”
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无人与我捻熄灯,无人共我书半生......
诗句美感不足,却有揪心的疼!这首诗,每一句都是一种孤独!每一个字,都如刀子,刺入心脏!
什么是孤独?
这,就是孤独的极致了吧。
“呼...”
忠顺王长呼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之后脸上挤出笑容:“这位先生,这大过年的,如此孤独的诗,坏了热闹气氛。”
秦业也起身微微拱手:“除夕之夜,新旧交替,本是一家团聚,这位小友可能孤身一人在神京,如若不弃,就来老夫这一桌吧。”
若无孤独到了极致的心境,怎么可能写出如此孤独的诗作?
这首诗的作者,当真孤独的让人心疼。
兴许,这是游学的游子,这时候强烈的思念家人吧?
或许,他的家人已经不在世间?
随着秦业的邀请,秦业同桌的少年,眉头一皱,随后看向被刘掌柜挡住半个身子的那人。
背影看上去,虽然坐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很高大的感觉。
“父亲孟浪了,我虽身着男装,毕竟是女儿身。”
万一要是被人识破,到时候必然声誉受损。
这次只是为了权宜之计,才会身穿男装,吃一顿饭就回去的。
那人并没有吭声,而是又挥毫泼墨,不过十几个呼吸间,这人起身,一声不吭,转身向整个二楼弯身拱手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这...”
这人是太狂傲?
还是有其他原因?
秦业身边的少年,看着青年离开背影,他总感觉,这世间所有的孤独,汇聚他一人身上,随着他的离开,世间再无孤独。
全被他一个人背负。
“天地风霜尽,乾坤气象和。
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
梅柳芳容徲,松篁老态多。
屠苏成醉饮,欢笑白云窝。”
刘掌柜知道,贾琀自己也明白,天煞孤星之名,将会让这些人对他有强烈的排斥,所以干脆一言不发,干脆直接转身离开。
“天地风霜尽,乾坤气象和。”
忠顺王抚须,脸上带有一丝丝思索,也有几分赞叹:“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这人是谁?”
不仅仅忠顺王,二楼中的官宦,每一个人都在琢磨这首诗蕴藏的深意:“好诗!”
“好像是老贾?!”
刚才因为刘掌柜的遮挡,他没看到贾琀面容,但是贾琀的背影,他还是认出来了:“刚才那是贾琀!”
“走!”
牛白脸上一喜,直接下楼去追。
“贾琀?!”
二楼一刹那间,一片死寂。
天煞孤星!
与他相处,就会倒霉,被他看一眼,就会运气衰三天。而刚才,贾琀与他们同楼共饮,而他们...还交流了诗词!
秦业身边那少年,则是眼睛里熠熠生辉,还有些心疼:“原来是他,怪不得会有那种意境的孤独。”
他一声不吭,是因为怕人认出?
他果决转身离去,是怕见到别人畏缩与议论?
他,转身那一刻,为了保留最后的体面吧...
少年,忽然懂了。
......
“老贾!”
牛白三人追出去之后...贾琀已经失去了踪影:“走,咱们去他家!”
“这狗曰的,也不等等我。”
除夕夜,靠近贾琀这个发光的人形运气宝,走路上一定能捡一千两银子吧!
牛白三人去了贾琀家,而贾琀,在一家小店,买了一坛酒,几斤肉,不辨方向,只朝一个方向走。
不知不觉,到了城中码头。
神京城有八水绕神京,城中有几条河流,这些河流将城外货物运到城外,城外物资运到城内。
这个码头往日可能很繁忙,今日除夕夜,也变得一片死寂。
贾琀席地而坐,放下酒坛,打开油纸。
“说好了放下,其实还是放不下。”
这一世都在深山野林,回到繁华的神京城,才知道什么叫千夫所指,世人厌弃...比他前世时候还要可怕。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说得出,谁又能当真不在乎世人所指,人人厌弃?
敢为孺子牛,他未必有这机会。
只有在这世间,才知道天煞孤星,在这个时代威力多大,人人畏惧的时候,你永远无法融入其中。
“要不要我陪你喝一杯?”
贾琀远望之时,一人从黑暗中走出:“贾兄,我们又见面了。”
庆王!
不,皇帝。
新皇登基,旧岁尚未除去,新皇年号要到明日才会颁布天下。
所以,皇帝现在还没有年号。
贾琀起身,宋烨已经盘膝坐下:“贾兄,今日你我私交,无需客气。”
沉默了一瞬,贾琀默默的坐下:“人人以近我而怕沾染霉运,你就不怕?”
“怕?”
宋烨笑了笑,当初他还真有些后悔接触贾琀,但是他下楼之后,被传唤入宫登基为帝之后,他又听说,接近贾琀的刘掌柜还有牛白捡钱的事情,他第一反应就是:物极必反,反煞成运。
贾琀不仅没让他倒霉,而是冥冥之中似乎助推他成为皇帝。
抓起贾琀带来的酒坛,狂灌了一口酒,宋烨深吸一口气:“我既然来了,你说我怕不怕?我说过,你我同一类人,你是天下孤星,我为孤家寡人。”
“你与我不一样。”
贾琀接过酒坛,也灌了一口:“你为天下之主,你不应该有朋友,你一旦有了朋友,就会有私心,有了私心就很难做一个明君。”
“哦?”
宋烨来了兴趣。
贾琀自嘲一笑:“我则不一样,别人对你是敬畏,对我是厌弃。我希望有朋友,而你不能有朋友。”
“如何做一个明君?”
宋烨眼睛里有光,黑夜中盯着贾琀。
贾琀不假思索:“天下为公。”
宋烨脸上有了凝重:“天下何为公?”
贾琀略微思索:“政通人和,路不拾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武将不怕死,兵卒得所驱。冤屈得所诉,文官不贪污。”
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武将不怕死?
兵卒得所驱?
冤屈得所诉,官宦不贪污...字字珠玑!
“如何做到?”
难,太难了...历朝历代,没有皇帝能做到,也没有武将能做到,更没有文官能做到,百姓依旧有冤屈,人性依旧有贪婪。
贾琀看向宋烨:“就看,皇帝有多大决心。”
这次出山,入世修行。
追求富贵,寻找机缘。
贾琀一腔抱负,就在刚才那几句话中。
“天下如何?”
宋烨沉默许久,又问了一个问题。
“四海升平,八方宾服。”
贾琀站起身来,灌了一口酒:“四海升平,平静之下,有暗波涌动,一旦形成巨浪,就可淹没一切。”
“节度使不应军政大权在握,拥兵自重。”
贾琀说到这里,宋烨一骨碌站起身来,脸色阴晴不定。
“再有,八方宾服,中原却已经半甲子未曾用兵。”
贾琀将酒坛递给宋烨:“他们表面宾服,实际已经准备随时南下,据我所知,边疆虽然稳定,但是依旧有打草谷,而他们烧杀抢掠之后,只被训斥一番,而无实际惩罚。面对异族,怀柔政策是最愚蠢的做法...”
“一旦他们铁骑南下,谁能抵挡?”
宋烨没有接酒,而是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泛起惊涛骇浪。
刚才贾琀所说,与他幕僚,还有太上皇,用了几年时间,调查天下,才得出的结论,也没有贾琀说的这么详细。
而贾琀,很明显只是简单一说...他心里,必然还有更详细的资料,更详细的计划!
“科举有多少把握?”
宋烨话锋一转,询问起了贾琀的科举之事。
毕竟,贾琀想要得到重用,首先就要服众。
他身为皇帝,可以重用白身的贾琀,却也...有失公正。
所以,贾琀需要一个身份!
正如贾琀自己所说,皇帝要做到公正,就不能有朋友。
“朝廷虽然没有禁止天煞孤星考举,然而我却知道...”
贾琀微微低头,脸上有些落寞:“我是考不过的。”
“不要说我考不过,就算是考过,朝堂也不容我。”
现在天煞孤星,因贾家操作名传天下,与之接触就会倒霉,被看一眼都会运气衰三天。谁敢与之同殿为臣,谁敢给他通过考举?
虽然考举,阅卷前考生名姓保密,但是终究还会有拆开一天,那时候看到他的名字...就会有人将他刷下去。
这一点,贾琀曾有预料,却没想到...贾家如此果决,传播如此之快。
宋烨深以为然,贾琀句句属实。
就算是他,当初也是后悔让贾琀登楼,后来下楼之后,被招入宫中之后,才改变对贾琀的看法。
贾琀想要改变天下人对他的看法,就要与他一样,经历一场反转,影响一生的反转...天下人何其多也,贾琀如何能够做到,让天下每一个人改变对他看法?
“只能偷梁换柱,先要你考中才行。”
宋烨转身离开:“安心读书,我给你安排一个身份...”
“别!”
贾琀阻止了他:“人生存在世,就要堂堂正正,我参加考举,自然是有信心,而陛下要是真想帮我,就让考举变得公正起来即可。”
“公正吗?”
宋烨若有所思:“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