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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 神秘桃 2380 字 2024-01-29

那次带冉苒回家,真像是一场渡劫。

后来的两天尽管平安无事,却时时刻刻都过得战战兢兢。

几顿饭,一张桌子都能围满四个人,但话题总聊不开,谁起个头,接不了几句就会冷场。冉苒更是不敢开口,生怕再说错话,问什么答什么,挤牙膏似的。

一家人看电视,也是长辈说看什么就看什么,问冉苒喜欢看什么,她都只说,什么都可以。而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兴趣,她总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杨承芳显然是不满意的,但她没再说什么,维持着基本的待客之礼,态度不咸不淡。

回程的火车上,冉苒从一上车就靠在梁焕肩头,整个人没精打采,腰都直不起来。

“累了?”梁焕问她,右肩就着她的高度向下斜低着。

“有点困。”她声音有气无力。

“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

“嗯。”她把眼镜摘下,让梁焕拿着,又将脸埋下去,在他肩头上蹭来蹭去,跟只虫子似的,还吸鼻子。

“这么困啊。”梁焕抬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发根,“我还想跟你说,回去得请郭学姐吃个饭呢。”

冉苒不动了。

“不是今天,休息好之后。”他补充。

冉苒还是不说话。

他意识到了关键点:“哦,我说得不准确,不是我,是我们。你也去。”

冉苒闷了一会儿,在他肩上一伸一缩蹭了两下,表示点头。

梁焕扬起一边嘴角:“上次吃涮羊肉,我记得郭学姐吃了点辣椒的,你注没注意,她吃不吃辣?”

冉苒又横着蹭,表示摇头。

“那我问问她吧,她要能吃辣,就你来选店吧。”

冉苒不答。

梁焕又暗笑,特地补充道:“选你喜欢的,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行不?”

还是不答。

这么高的帽子都不戴?梁焕疑惑,侧头仔细瞧她,才发现她已经一动不动,一手垂过来搭在他腿上,手指半弯,随着火车的震动轻轻摇晃着。

这就睡着了?

冉苒呼吸声很均匀,肩背的起伏平稳有序,只是那脑袋,完完整整地埋在他肩头,就露出个头顶盖上的漩涡给他。

这么个别扭的姿势也能睡这么香,是真累了吧,梁焕想,看来这两天她完全没睡好啊。

梁焕看着冉苒熟睡的样子,皱了皱眉,想叹气,又止住。

他也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肩头都发酸了,也没动。

*

请郭雪的地点,最终还是梁焕选的,原来郭雪虽然能吃辣,却更喜欢清淡口味。

梁焕对冉苒说,请完学姐再陪你去吃麻辣烫,冉苒点点头。

面对满桌的菜,郭雪受宠若惊:“你们太客气了,真不用的。”

“不算什么,这回多亏了学姐。”梁焕客客气气地帮她倒茶。

郭雪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IT公司的工作装大都简单,她还算讲究些的,好歹穿了件立整的衬衣,但脸上仍是白净一片,连个粉底都没涂。

她学生时代便是如此,除了上台,都不化妆。可即便如此,即便一身清素,她的漂亮还是像满出来的井水,不知不觉就渗到周围一片田地。

这是冉苒第二次见郭雪,却比第一次拘谨,话不多,两胳膊内收着,夹个菜都放不开。虽然话早说清楚了,但郭雪那势不可挡的美丽,还是让她很难忽略吴孟娇的谣言。

她没好好吃饭,也不怎么参与聊天,一双眼睛总落在郭雪身上打量。郭雪说话时也看,吃东西时也看,仿佛是要把她这个人全全记下来分析一番。看着看着,就抱着一杯橙汁“咕噜咕噜”喝到了底。

郭雪对他人目光的反应已然迟钝,于是冉苒的那份不自在,只有梁焕看出来了。

他一只手肘撑在餐桌边,侧过头去问她:“再换个苹果汁?”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在吸空杯底了,急忙把吸管吐出来,“哦,好……”

梁焕便从她手里拿走空杯子,叫来服务员点果汁,还往她盘里添了些菜:“别光喝甜的,吃点蔬菜。”

“哦。”冉苒拾起筷子,终于低下头去吃东西,不再盯着郭雪看。

梁焕瞅了她两眼,正过身来对向郭雪:“学姐,你在GIT一直都做的测试吗?没有做过别的?”

“嗯,目前没有。”郭雪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其实我以为,你会做做管理职呢。”

“是吗?我看着不像做技术的?”

“确实不像。”梁焕笑了一声,“你更像领导。”

“呵呵,有吗?”郭雪将长发捋到耳后,神情沉静下来,“我想的是,年轻的时候,在技术上攒一些经验比较好。根基不稳,没人听你的。”

梁焕赞同地点了个头。他从前就知道,郭雪比大家认为的还要低调、踏实。

“其实我一直想去开发组的。”郭雪又说,“要是别的公司,我就去了,可GIT……你也知道,开发组都是些什么神人,我进不去,只能在测试组呆着了。”

“术业有专攻,测试那边的东西,做开发的还不一定懂呢。”梁焕客套了一句。

郭雪便礼貌地回了一声笑:“呵……测试其实也挺好的,不过呢,我已经要转了。可能下个月起,就要做不一样的工作了。”

“这样啊,你要转去做什么?”

“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小项目,让我去做做管理试试看。要是合适,以后就往这方面走了。”

“管理项目,那就是项目经理吧?”

“姑且……是这么个名头吧。”

“很好的机会啊,恭喜学姐!”梁焕赞许道。

这时,苹果汁端上来了,梁焕接过来放到冉苒跟前,又把吸管给她插上,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把,仿佛在对她说:喝吧。

冉苒就抱起杯子,吸了一口。

郭雪见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倒主动把话题往她身上拉:“冉苒,上次好像听说你是北华地质的?”

冉苒抬头对着郭雪,“嗯”了一声。

“我听说北华的地质可厉害了,在全国都能排进前三呢。”

冉苒把耷拉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学姐你连地质学的排名都知道啊?”

“不是很知道,听说而已。不过,自然科学类的学科,不转行的话,得一直往下读吧?”

“嗯。”冉苒应声。

这一声应完,本没有话要说了,但她撇起嘴,似乎在琢磨什么。片刻后,她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嗯,我要一直往下读,我保研了,要硕博连读。”

旁边的梁焕正夹着一块肉要往嘴里送,结果肉块就在嘴边停住了,他眼光一瞥,侧着扫了一眼冉苒。

这丫头,当初告诉他自己快要保研成功时,还羞羞答答扭扭捏捏,这会儿怎么这么大方,还显摆起来了?

“是吗?你好厉害啊!”郭雪很配合地赞扬起来。

按学年算,郭雪和冉苒差出了得有五岁,五岁可是能有代沟的,她看冉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妹妹。

而冉苒没有自谦,就这么把她的夸奖承接下来,还一本正经地回:“谢谢学姐。”

这丫头那点小心思,梁焕当然能领悟,但他有点惊讶:她什么时候学会往前一步了?

“郭学姐,听说你去过美国。”冉苒也开始主动展开话题。

“对,我去过。”郭雪答。

“美国怎么样呀?”

“emm……”郭雪想了想,“还挺好的,能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开阔眼界。”

“到那边工作会很忙吗?”

“会,这个行业都忙。”

“比在北京还忙?”

“应该是吧。毕竟语言障碍还是存在的,克服掉这个障碍的基础上,还得完成同样多的工作,肯定需要花更多时间。”

“这么忙啊……”冉苒噘起嘴来。

原来这丫头在打听这个,梁焕笑了,一手拍在她背上:“别想那么多,也就几年的功夫。”

郭雪也明白过来,笑道:“原来你在担心梁焕去美国以后,会忙得没时间呀。哎呀,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

冉苒又把吸管放进嘴里,满满地吸了一口苹果汁,却不一口吞下,包起来,两腮嘟成青蛙。

“别担心,忙是忙了点,但会很值的。去一趟,回来就厉害了。”郭雪安慰她道。

冉苒眼瞳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光,她“咕噜”一声吞了果汁,马上反问:“那你为什么只去了那么短的时间?”

“……”郭雪忽然就懵了。

梁焕手心一紧,这问题他也问过,已经捅过一次马蜂窝了!

“有人长有人短,都正常的。”他急忙替郭雪解围。

好在毕竟是第二次了,郭雪看起来比上一次游刃有余。

她只懵了几秒钟就恢复了寻常,还笑着回答冉苒:“我是想把机会往后留呀,毕竟没有打算做一辈子技术。正好这次职位要变,我就可以再去了,重新进修一下项目经理的东西。”

“……”

这下换梁焕和冉苒懵了。

*

公交站路牌下,两人等着回学校的车。时间不早了,这个站点没有别人,除了过往的车声,都安安静静的。

两人好半天都没说话,梁焕靠着路牌站着,冉苒则坐在一旁的条椅上,一只鞋底在地上滑来滑去。

等了一会儿,梁焕看了眼时间,说:“207快来了,坐这个直接去小吃街?”

冉苒摇头。

“那你要去哪儿吃麻辣烫?”

她还是摇头,闷声憋出两个字来:“不吃。”

这是在闹别扭啊。饭桌上什么都没说,郭雪刚走,就把不高兴表现出来了。

梁焕蹙起眉,抿了下唇角,挪过去斜身靠到条椅边上:“我真的不知道,原来美国可以去多次。”

冉苒埋着头,不答话。

“我不是瞎糊弄你的,我真的不知道。”他说得无奈极了。

细声细气地,从冉苒口里磨出一个“嗯”字。

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字,半点下文都没有。

不好哄啊,梁焕直觉头大,这纯属天灾。

他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挪到冉苒跟前,在她面前蹲下身去。

他蹲得跟她一般高,还特意歪着头把视线压低,从下往上瞅她:“就是都去了美国,也就是同事而已,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没有……”

还狡辩,梁焕“哼”了一口气,故意不悦道:“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啊?”

她扫了他一眼,把脸往旁边撇,小声呢喃:“……不是……不是对你没信心,是……”

话没说完,到一半打住。

“是什么?”他追问。

她不说。

梁焕眉梢挑起一点角度,目光隐隐含笑。

他知道是什么,她没有信心的,是她自己。

“诶,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你不会这就忘了吧?”他说。

“……没有。”

“那你说,我上次怎么说的。”

她咬唇,不说。

“你记得,我是一言九鼎的。”

冉苒把脸转回来,直直盯着他,一双月牙眼睁大成满月:“那……你再说一遍。”

梁焕还真有些惊,好几秒都没吭出声来。

再说一遍?她想再听一遍他的海誓山盟?

可以是可以,只是,听觉,真的能连结到安全感吗?

不能吧,那只是暂时的安慰剂。

人,总得自己强大才行。

他静静同她对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起来的同时,还双手插到她腋下,不容分说把她也一同带了起来。

真是轻,他都没使多大力气,就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搬了起来。

“……啊?”冉苒吃了一惊,浑身失衡。回过神来后,就发现自己已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了,不仅快贴到他身上,还被他高高地俯视着。

两人站得很近,于是一个抬头,一个低头,视线就能垂直于地面。

“要我再说一遍,那你就再做出点成绩来。”他面无表情,像在命令。

“……什么……成绩?”她有点紧张。

“都可以,只要比现在更厉害一点就行。”

“……”她皱起眉,“可我已经进了最好的实验室了。”

“不是学习,学习不算,其他的。”

她明白了,把头低下去,避开他沉沉的目光。

“……嗯……学习做以前不会做的事……”

“嗯。”

冉苒就不说话了,似乎在思索。

但她低着头,梁焕看不见她的神情。

很快,车来了,车头上顶着个大大的“207”,停在他们跟前,开了前门。

梁焕拉着冉苒要上车,冉苒却双臂一抱,钳住他的胳膊,自己不挪步,也不让他挪步。

“上车了。”梁焕催促。

冉苒不言语,但就是不放,两胳膊跟打了结的绳子一样,越捆越紧,还使劲往后拉扯,不让他向前。

车里的司机偏着头,诧异地盯着他俩,仿佛在问:别打情骂俏了,上还是不上?

僵持了一会儿,车门“嗖”地一声关掉,高大的公交车扬长而去。

引擎声终于远去后,梁焕问:“怎么了?”

车都走了,冉苒还是不放手,还连人带脑袋都枕了上来。

怎么学会耍赖了?又不让人动,又不说为什么,往人胳膊上一挂,跟只拖油瓶似的。

梁焕忍不住苦笑:“到底怎么了?不想回去啊?”

现在连摇头点头的回应都没有了。

“是我哪句话没说对?”问是这么问,但她这动作分明不是在生气嘛。

问什么都不答,磨了一会儿,梁焕耐心用尽,决定剑走偏锋。

他一声邪笑后,埋到她耳边幽幽道:“难不成,你还想跟我去开房?”

冉苒肩膀猛地一抖,背包的带子都抖了下去。她赶忙放开手来去拾掇,把背包重新背好。

这一放手,她便霎时离了他一尺远,耳根子都红了,闷葫芦也终于被敲响:“没……没有!”

梁焕却不开口了,抬着下巴,耷拉着眼睑,吊着细长的眼尾睨她。

“等……等下一辆……”她都不敢看他了,“下一辆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