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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 神秘桃 2318 字 2024-02-08

冉苒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仰躺在田埂上。

浑身湿透,气管疼得钻心,像是被什么侵入过,呼吸困难,手臂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记忆好像断掉了一截,意识在一个模糊的空间里飘过一阵。

然后现在……落在哪里?

“苒娃儿!苒娃儿!”

世界渐渐从失聪中脱出,一个声音在不停喊着,越来越清晰、响亮,胸口也不知被谁一下下摁着。

视框里逐渐有了成像,有光,好多光,是一束束打过来的电筒,晃得她眼花。然后有人喊道:“醒了醒了!冉老师她醒了!”

摁着自己胸口的手停下,转而捧上自己的脸,摇晃着:“苒娃儿……苒娃儿你看得到爷爷不?”

……爷爷?

电筒的光照亮了俯瞰着自己的那张脸,老泪纵横,额角隆着一道道青筋。

他也是个落汤鸡,身上的水吧嗒吧嗒往下落。

……爷……爷……

冉苒努力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只微微做了两声口型。

那张老脸就使劲点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帘:“苒娃儿,你妈老汉儿不要你,爷爷要你,你选爷爷嘛!”

周围的人们说着安慰各自散去,电筒的光一束束消失,当近处暗淡下去,天空就亮了起来。

乡下的空气更干净,越过爷爷的脸,后面是满天繁星。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看到星空,原来天上的星星有那么多,那么亮,天空有那么辽阔。

原来漆黑的夜,也有好看的一角。

*

冉苒住到了爷爷家,学籍也被爷爷从镇上的初中转到了宁风村的乡村学校。土墙盖的教室,木架支的黑板,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二十几个人。条件很艰苦,但她一次也没说过要回去。

她每天跟着爷爷一起上学放学,数学课和物理课还都是爷爷亲自教,她很喜欢听爷爷讲课。

也是因为有爷爷坐镇,在这里,她不爱说话也没人欺负她,有些孩子还崇拜她,因为练习册上的每一道题她都会,连附加题都会,他们觉得好神奇。

日子前所未有的平静,但冉苒并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她总会想,万一哪天爷爷不喜欢自己了呢?

于是她特别勤快,爷爷挑水浇菜她就在后院喂鸡鸭,爷爷煮饭她就猫在灶台烧火,自己的衣服从来不让爷爷洗,还常常把爷爷换下来的也拿走一起洗。

她干活时常听到爷爷叹气,有时还见爷爷皱着眉头看自己,每每心惊胆战。

她终于鼓起勇气对爷爷说:“爷爷,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嘛,我改。”

爷爷却只摸摸她的脑袋,沉默不语。

那个周末,爷爷邀请了两个住得近的同学来家里做客,吃完午饭后让他们带冉苒去山上玩。冉苒去是去了,但她背上背篓拿上镰刀,砍了一背篓柴回来。

送走同学后,爷爷对冉苒说:“小娃儿家家好好读书就行了,不用做这些。”

冉苒却哀求:“爷爷,让我帮点忙嘛。”

爷爷把她带到桌边坐下,让她等着,然后去仓库拿了个盒子出来。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在桌上铺好。

那是一副围棋。

“苒娃儿想帮爷爷的忙,要得撒。”爷爷笑眯眯地,“爷爷呀,就喜欢下围棋,但就是找不到人陪爷爷下。你学会嘛,你要是可以陪爷爷下棋,比做其他的事更让爷爷高兴。”

冉苒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她每天放学回来都翻着爷爷给的围棋入门书学习,自己和自己对弈,拼命提高水平,争取早日成为爷爷的对手。

这件事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闲暇时间,农活和家务做得少了,但爷爷脸上的笑却多了。

没过多久,冉苒开始陪爷爷下围棋,从一开始输得一个子儿不剩,到慢慢可以圈到一些自己的地,到后来偶尔赢个一两子,爷爷总是笑呵呵的,似乎无论输赢,只要陪他下棋,他就开心。

让爷爷开心,似乎比让爸爸妈妈开心容易多了。

第一次赢了爷爷时,爷爷一个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呀——!失误了失误了!”

是肠子都悔青了的表情。

刚才的确是走了一步臭棋,才让孙女有机可乘,他懊悔得直念叨,又拍大腿又拍脑门。

但只片刻,他的表情和动作就收了起来,也不再出声,只静静地,用一种惊讶又欣慰的眼神看着孙女。

冉苒发现爷爷正注视着自己,眼中还有点点湿润。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笑了一下。

*

冉苒时常想起那个晚上看到的爷爷背后的星空,每当这时,她就拿出铅笔,在作业纸的背面点上记忆中那一颗一颗的星星。

不成画,仅像在记录什么。

一张纸上全是排列不规则的点,冉学笙一开始没看明白,直到一天晚上,看到孙女坐在屋前的平坝上仰头看星星。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画板、画纸、画笔和颜料,回来对孙女说:“星空是彩色的哟。”

他给孙女讲太阳系的行星,讲遥远的星座和银河,冉苒开始用水粉画五彩的星空。

肉眼能看到的星空还是单调,于是她画的星空里充满了爷爷的描述。她会把星星画成一个一个大大的星球挂在夜幕里,显得十分不真实。但细节很多,比如木星上有漩涡一样的大红斑,土星有一圈漂亮的星环。她也画银河,一条白亮的光带两侧,有牛郎星和织女星。

冉苒话不多,也很少和别人一起玩,除了陪爷爷下棋,她总喜欢一个人呆着,画画,就成了她最大的爱好。

她总抱着画板爬到山上,下到田间,把眼前看到的一切复制在画纸上。

她对色彩的感知力极强,一盒水粉就12支颜料,她却能准确地调配出看到的任何颜色,而且极其擅长把某种颜色描绘到极致。

她画的爷爷家背后的竹林,那层层叠叠的青绿生机盎然又坚忍不拔;她画的秋天丰收的稻田,那片灿烂的金黄饱含喜悦和希望;她画的池塘里嬉戏的鸭群,深浅不一的褐色鸭羽扑腾出一片生机。

但她,只画景,不画人。

冉学笙会细看每一幅孙女的画,赞叹她天赋的同时,渐渐注意到这一点。

春季插秧时,人们卷着裤腿在水田里劳作,每弯一次腰,田里就多一株嫩苗。孙女立着画板,在田边边看边画,但冉学笙发现画里只有正在被种植中的秧苗,却没有种秧苗的人。

“没得农民有点儿奇怪哦,秧秧儿不会自己长出来。”他说。

冉苒抿着唇,朝田中劳作的人们望去,然后摇摇头,似有些无可奈何,继续画秧苗。

“为啥子不画人呢?”冉学笙问。

冉苒停下手中的画笔,对冉学笙说:“爷爷,我看不清人的颜色。”

大自然是诚实的,高兴就晴天,生气就打雷下雨,它遵循亘古不变的规则,把一切都坦然展示给你,你只要耐心观察,付出努力去学习,就能了解它。

但人,不是……

她想,她生错了地方,不该生在镇上,就该生在大山里,周围不是一个接一个的人,而是一座又一座的山。

要是这样,这十来年该是容易多了。

讨别人喜欢实在太难……

*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冉苒初三时,宁风村的中学因为学生太少关闭了,不得不再转回镇上念。

但自从那次掉进宁心河,她就特别怕水,尤其是河水,不敢靠近河边,那座小石桥是必经之路,于是她整整一年都没去过镇上。

那学校……要怎么去?

报道那天,爷爷带冉苒下山,快到宁心河,水声刚传到耳边,冉苒就不受控地身体发僵,停在原地不敢再向前。

“把眼睛闭到。”爷爷说。

冉苒依言闭上眼后,又听爷爷说:“上来。”

抬手,就在下前方,她摸到了爷爷的背。

爷爷体格不算高大,但肩背硬朗,踩着石板的脚步很稳,哪怕水声越来越近,只要抱紧他的脖颈,她就不怕。

“好了,下来嘛。”

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河对岸,爷爷牵着她的手朝镇上走。

从那天起,冉学笙每天清晨把孙女背过河,放学后又去接她,风雨无阻。去镇上比去村里的小学远多了,于是那之后,爷孙俩有了更长的相伴而行的时光。

走在蜿蜒狭窄的山路上,冉学笙时常讲起前些年走南闯北的见闻,冉苒渐渐对地质探勘这个词有了理解。爷爷描述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山峰、倒挂着钟乳石的洞穴、深渊般隐秘的大峡谷,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冉学笙发现,孙女刚来时,总是睁着一双小鹿的眼睛,对什么都畏惧,渐渐地,她的眼神变得平静安然,而在他讲述那些上山下海的故事时,竟还会闪闪发光。

那是一种既兴奋又羡慕的眼神,他见了,不知不觉越讲越多。

其他时候冉苒依然不爱说话,但每当爷爷讲起这些,她的问题就特别多。

“爷爷,为啥子山壁上的岩石是一层一层的呢?”

“为啥子山里会有那么大的洞呢?”

“大山又大又重,怎么会裂开呢?”

……

刨根究底问为什么,这要讲清楚啊,得从远古时代的大陆漂移讲起,冉学笙就呵呵笑:“你这么感兴趣啊?”

“嗯,我以后也想去看看爷爷说的这些地方,比去人多的地方好耍。”

“去干啥子?去画画嚒?呵呵呵呵……”

冉苒也笑。

冉学笙又问:“你这么不喜欢人啊?”

冉苒低下头去,不说话。

冉学笙语重心长:“苒娃儿,你说看不清楚人的颜色,你说得对头,人呀,很复杂,爷爷活了这么多年也看不清楚呢。但是这没关系呀,看不清楚才正常,不要强求,会有值得交往的人的。”

冉苒却抬头望着爷爷:“也不都是这样,爷爷身上的颜色就看得清楚。”

农舍小屋内,冉学笙坐在板凳上不动,对面,孙女正立着画板画他。

这是孙女第一次画人,但冉学笙刚坐下没多久眉头就皱了起来——孙女这画也画得太快了吧。

只见冉苒抬头,含笑看了他一眼,就伸手去挤颜料。

12支颜料,她把色彩最亮的8支挑出来,分别在调色盘不同的地方挤上一点,并不混合。然后她将这些颜色逐一涂上画纸,寥寥几笔便收工。

一张雪白的画纸上,几个无比鲜亮的色块连在一起:柠檬黄、土黄、朱红、深红、紫罗兰、淡绿、翠绿和湖蓝。

颜料越混合色泽越暗,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纯色是最亮的。

没有形状,整幅画里能看到的,只有那8种颜色原滋原味的鲜艳。

“爷爷,这些最亮的颜色,就是你。”

*

和爷爷生活的那几年,冉苒逐渐变得开朗,尽管不如其他孩子,但至少再没听谁提起过“自闭症”三个字。

不过,变得开朗的同时,冉学笙发现,孙女的性子倒越来越孩子气了。

冉学笙背她过河有一段时间了,每回问她:“苒娃儿可不可以自己过河了呀?”

她都摇头。

有一次去镇上接她,冉学笙跟几个故交多喝了两杯,有点微醺,回去的路上对她说:“爷爷今天脚下要打滑,不能背你了哟。”

冉苒没说话。

冉学笙又说:“你不是说以后要学地质学的嘛,学地质学可不能怕水,水也是你要研究的东西,你还得下水捞石头呢。”

冉苒就真的点头说要自己过河了。

冉学笙从路边拾来一根长树枝,让孙女抓一头走前面,自己抓另一头走后面。

原是为了保险,但他发现,孙女走得很稳当,轻轻松松就走过了小石桥,比他还稳当。

冉学笙有些惊讶,孙女这是决心很大呀。

他趁机进而道:“不光是不能怕水,要学地质学,你最好还得学游泳,爷爷游得好,哪天爷爷教你呀。”

冉苒却两眼一睁,使劲摇头。

第二天清晨,爷孙俩下山又来到宁心河边。

“你可以自己走了,那爷爷就在这边看到你过去。”冉学笙挥挥手,让孙女走。

冉苒却不动,两手抓着书包肩带,抬头望着爷爷。

“你昨天不是自己走过来了嘛。”冉学笙说。

冉苒却说:“爷爷你今天没喝酒。”

冉学笙更惊讶了,仔细瞧了孙女一会儿。

她比来时高了那么一点点,但眼神中的恐惧消失后,稚气却变多了。

他懂了,孙女呀,其实早就能自己过河了,但就是偏要他背。

她就喜欢爷爷背她过河。

命苦的娃,这点小任性随她去吧。

冉学笙摇摇头,笑眯眯地蹲到孙女身前:“你呀,越大越像小娃儿了。”

冉苒早就不用闭眼睛了,她总从爷爷背上向下望宁心河,同一条河,这一段比镇上那段要窄,水流更快,水声更激荡,两岸青竹的倒影在流水中扭扭曲曲。

她觉得,宁心河只有在这一段,才是活的。

是爷爷把她从这里捞起来,是爷爷让她当了回小孩,也是爷爷背着她走出了村子。

爷爷是她的天,她的大山,她的远方。

后来冉苒考入市里的重点高中,开始了住校生活,一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去北京上大学,半年回来一次,见爷爷的次数越来越少。

见得少了,爷爷一年年的老去就变得明显,她总对爷爷说:“爷爷,以后我找到震撼的风景,一定带你去看。”

她心中永远存着那个晚上,星空下爷爷泪流满面的脸。

就像宁心河的水,清澈,灿烂,永不停止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