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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 神秘桃 2008 字 2024-02-20

“焕儿,妈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要她去打工的话啊!”杨承芳讲完,哽咽起来,“妈没说过她的不好,一句都没说过,就多教了她一些,嘱咐了一些话而已,哪有要她去打工的意思呀?”

街边吹来斯凉的夜风,梁焕握着手机,贴着耳朵,感觉整个身体都是冰冷的。

“焕儿,你平心而论,妈说什么过分的话了吗?你们这代人压力多大呀,妈不可能不担心你。妈看你是真喜欢她,是把她看成儿媳的,对儿媳嘱咐这么几句,过分吗?”

梁焕说不出话来,一种心脏都静止了的死寂将他包围。

不过分,母亲是操之过急了些,但这根本算不上过分,一个准婆婆说那些话很正常。

只是,换谁都行,唯独冉苒不行……

听不到回应,杨承芳伤心地啜泣起来:“焕儿,冉苒走了这件事,你是不是怪妈?”

母亲的声音一传进耳朵,梁焕的双眼就一下模糊,马路上的车成了一个个移动的光斑。

他喉结跳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回道:“没有,妈,我没怪你。”

他没有撒谎,不是母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不是关键,而是他自己,他自己说的话,才是在冉苒心里浸染得最深的东西。

他说:你得去学习做以前不会做的事,不能再当小孩子了。

他还说:要我再说一遍,那你就再做出点成绩来。不是学习,学习不算,其他的。

……

冉苒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恐惧他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死都不让他知道……

如果不是已经了解她的童年经历,就算当初她老实交代了暑假在做什么,他也无法真正理解当时的她内心有多恐惧,无法理解为了能和他在一起,为了不给他拖后腿,她付出过多大的努力。

她在为他改变自己,在奋力走出黑洞,但他可能只会觉得,她很可笑……

这一刻,梁焕仿佛看到了四年前的那个盛夏,在冉苒面前展开的图画——她本伫立在一片无垠的天地,但那片天地就在那个夏天开始缩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他那间卧室一样大的盒子。盒子里没有光,她变成了瞎子,再也找不到路在哪里……

“焕儿,冉苒真是因为我才走的吗?”电话里传来母亲心惊胆战的询问。

梁焕强压着胸中一股快要冲出来的悲泣,用尽最后一点镇定回答:“……不是……是因为我……”

*

赵星一直站在酒店大门处看着梁焕打电话,隔出了一些距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见他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便知是打完了。

他走过去,站到梁焕旁边:“你不是……给冉苒打电话了吧?”

梁焕靠着墙,整个人干瘪得像一棵枯木,眼眶红着,眼瞳黯淡无光。他微微偏过一点头来,沙哑着声音说:“帮我拿瓶酒来。”

赵星一个皱眉:“你别喝了,已经喝挺多了,再喝回不去了。”

梁焕不辩解,却脚步一台:“我自己去。”

他身子突然有些歪斜,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赵星忙拉住他:“行行行,给你拿给你拿。”

赵星拿来了两瓶啤酒,打算陪他喝,但梁焕根本不领情,碰都不跟他碰一下,接过来就直往嘴里送。

赵星从没见过他一口气灌下满满一瓶酒过。他背靠在墙上,微仰着头,手握着酒瓶脖子一点一点加大斜度,喉结随着一口一口的吞咽滚动,一下下的吞咽声清晰可闻。

酒店门口的彩灯本是五颜六色,照到他身上,投出来的一个男人灌酒的剪影,却只有黑白。

一瓶酒转眼见了底,赵星眼睛都看直了,心想这家伙不要命了?

一口气灌一瓶酒还挺憋气的,梁焕放下空酒瓶时,狠喘了几口。但他刚把瓶子放下,就瞄到了赵星手里还没开张的另一瓶,竟一个伸手夺了过去,又开始往下灌。然而他气还没喘顺,第二瓶刚吞了几口就呛咳起来。

呛得突然,一口酒从他口中吐出来,他捂着嗓子眼儿就是一阵咳,腰都快弯到膝盖。

赵星把他手里的酒拿开,在他背上拍了几把:“哎,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啊?”

梁焕咳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呼吸还没平稳,腰都还没直起来,一开口就对赵星骂出了脏话:“你特么当年怎么不告诉我!”

赵星瞠目结舌。

梁焕两只眼睛都在充血,有酒精的挑唆,也有眼泪的润色,投出来的眼神都是辛辣味的。但他的人却一点都不强悍,枯木烂了根,就攀不住墙了,全身软瘫着滑倒下去。

“你该告诉我的……”他瘫坐在墙角,嗓音被呜咽声裹住,“我要是知道了,我……”

赵星真懵了,认识梁焕有10年了,从未见过他崩溃的样子,就是冉苒走了他满世界找不到人时也没这样过。

见他这副样子也气不起来,赵星蹲到他旁边轻声问:“……不是吧……真跟这有关?”

梁焕没回答,只用颤抖得如烂磁带的嗓音一遍遍念着:“都怪我……都怪我……”

为什么要对她提那些要求?为什么要她改变?

他真想穿回去把四年前的自己给掐死!

现在,整件事已经变得更加可怕。

那个暑假,冉苒是为了他才没有回去陪爷爷,还求爷爷帮她撒谎,以至于爷爷突然罹难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以至于她父亲责骂她不孝。

在冉苒的视角里,都是因为自己对感情的贪心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强烈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所以在那时候,她没办法向他求助,没办法再见他……

冉苒至今都不肯告诉他那个暑假的事,因为那件事如果追根究底,如果去理那千丝万缕的关联……

“……原来能跟我扯上关系……”梁焕用发着抖的手抓住赵星的胳膊,“我才是元凶……我才是……”

他说不下去了,大脑像被猛捶了一把嗡嗡作响。

为了帮他画上句号,冉苒故意让他以为这一切与他毫不相干,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告诉他你只是遇人不淑……

但此刻他想,他这辈子,是不是不可能再戒掉她了……

*

梁焕在同学会上醉得一塌糊涂,在酒店门外往地上一坐,就再没靠自己站起来过。后来他落在地上的手机响了,都是赵星帮他接的。

“陈亦媛啊,梁焕他喝醉了。”赵星应答着,“嗨,大伙儿好久不见,这不高兴吗?嗯……嗯……放心放心,我会给他送回去的,放心!”

梁焕恍恍惚惚,只记得一点细枝末节。他记得赵星把他架起来时,抱怨了一句:“我都感觉跟做了贼似的,梁焕,这种事儿,你可别左右晃啊。”

别左右晃,别左右晃……

梁焕昏昏沉沉的,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就转着这听懂了的最后一句话。

模糊中,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一辆行进中的火车里!

这场景有点曾经做过的那项目里2D画风的味道,但氛围更加诡异。

他在火车的车头里,前面是一块大玻璃,清晰可见前方延绵不尽的铁轨。车身有规律地震动着,还发出轮子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前方的铁轨也在飞速地向脚下移动。

一辆……正在驰骋的火车?

喝醉酒后的幻觉?

他开始仔细观察四周,但在这封闭的火车头里,除了铁轨,什么也看不见。火车、铁轨、和他自己,仿佛都悬在一个虚无的世界里,除了他们,什么都没有。而且这火车头里也没有操作盘,一个能让人控制的按钮都没有。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铁盒子里,跟着它朝前飞奔,不知它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正在梁焕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缥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前方有一个分岔路口,左边是一座豪华的宫殿,右边是一片原始的山野,选左,还是选右?”

那声音空灵无形,无根无源,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来处:“你是谁?”

“我是方向盘。”

梁焕愣了一下,这是他唯一可以操控的吗?“我可以控制方向?”

“是的。”

“还可以控制什么?”

“没有了。”

“……”

片刻后,梁焕回答:“那……选左。”

那声音顿了两秒,提醒道:“冉苒在右边。”

“……?”梁焕一惊,这究竟是个什么空间?冉苒也在?

“这里不止我一个人?”他问。

“是的。”

他渐渐觉得,那声音产生在自己的身体里,没有来源,却能清晰地听见。

他想了想,改口道:“那选右。”

“确定吗?”

“确定。”

“收到。”

很快,前方出现了岔路口,火车转向右边。向左延伸的铁道消失后,前方开始出现景色,青山绿水,风景怡人。

原来这世界并不虚无,梁焕找到了一点实感,开始期盼冉苒的出现。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前方还有一个分岔口,你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还可以回到左边。选左,还是选右?”

梁焕:“不变。”

“发现冉苒站在铁轨上,如果保持向右,火车将碾碎她的身体。”

“什么?!”他大惊。

“确定要向右吗?”

“……”他语塞了一刻,问,“她不可以走开吗?”

“不可以。”

“为什么?”

那声音不答,却在火车头的玻璃上展开了一幅幕布,把远处的画面投影在了上面。画面中,冉苒瘦小的身子就站在铁轨上。她呆呆地站着,面无表情,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而她的双脚上绑着镣铐,把她牢牢定死在铁轨上!

梁焕倒吸了一口气,马上说:“选左!”

那声音又提醒道:“那么,你将再回不到右边。”

“……”

“选左,还是选右?”

他嗓子发着颤:“……选左。”

那声音又顿了两秒,第三次提醒:“左边的铁轨上,也有人。”

“——!”

面前的投影画面切分成两半,有冉苒的那一半移到了右半,而左半,也出现了一条铁轨。那条铁轨上,一个同样被锁住的人影渐渐显现出来,她身材高挑,头发齐背,她是——陈亦媛!

随即,询问声再度响起:“选左,还是选右?”

梁焕浑身发起抖来,大喊出一声:“让火车停下!”

“不能。”

“停下——!”

“不能。你只能选择方向,选左,还是选右?”

奔驰的列车成了一个杀人魔鬼,而要杀谁,选择权却在他手上!

杀掉陈亦媛,还是杀掉冉苒……

梁焕做不出选择,大脑一片空白,久久不语。

“分岔口即将到达,如果不转向,会保持向右。”前方的铁轨已渐渐呈现出分岔口的形状。

他的心纠到嗓子眼,浑身抖得说不出话,只听到滚滚向前的车轮声,一声轰隆过一声,犹如恶鬼的召唤!

就在下一秒就要越过分岔口的一瞬间,梁焕崩溃般大吼了一声:“选左——!”

话音一落,整俩火车神奇般地转向了,美丽的山野朝后退去,铁轨周围渐渐铺上精致整齐的地板。地板向前延伸,铺出一片开阔的广场,而广场的尽头,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拔地而起。

就在那宫殿前,在最后一段铁轨上,陈亦媛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睁着眼,看着飞速的火车朝她靠近,眼中的惊恐逐渐浓重。

“停下——!”梁焕发出最后的呼喊,绝望而惨烈。

但,再无回应。

就在火车撞上陈亦媛的一瞬,两人的视线对接,梁焕读到了她眼里深深的怨恨!

下一刻,激烈的碰撞声震耳欲聋,陈亦媛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为肉泥,火车头前面的玻璃上,血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