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久,楚予离开堂屋,屋内仅剩父子三人。
许珩拿着楚予所给的药瓶,思虑片刻后说道:“楚予身份尚且不明,其言不可全信。”
凌武侯点了点头,接着对许琮吩咐道:“琮儿,你去调查一下楚予,顺便……将珩儿可医之事传出。”
“明白。”
许琮答应之后立马转身就要离去,凌武侯眉头一皱,当即叫住了他。
“还有,趁在京之时,多去北谷大营转转。”
北谷大营乃是京都之北处于祺谷的军帐大营,其中驻精锐之军一万,乃是拱卫京畿北部的主力。
营中驻军的统领之权归凌武侯所有,是先帝在位之时所赐,随侯位承袭。
许琮身为世子,正是侯位继承者,他明白父侯这是让他加强对北谷大营的掌控,好为将来接手大营做准备。
自幼时他便经常随父侯前去巡视,如今父侯令他独自前往,也有放权之意。
于是许琮拱手回道:“孩儿明白。”
“去吧。”
凌武侯摆了摆手,待许琮离去后他转而看向许珩。
“珩儿,痊愈之后打算如何?”
许珩知道父侯在问何事,所以回道:“孩儿欲入朝为官。”
凌武侯听到后显得稍有诧异,“入朝?你习得一身武艺兵法,却要将其舍弃,甘心?”
“兄长将来继承侯位,手中兵权在握,必遭忌惮猜忌,但兄长素来直率刚正,多半会招小人谗言,孩儿在朝为官,至少可为兄长抵御一二。”
许珩自然也想成为一名叱咤沙场、开疆拓土的名将,不然他便不会从小跟随许琮一起习武。
可随着年岁增长,他逐渐见识到了那个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场,仅凭一口一言,依旧可以制造一场场血流成河,单靠一书一句,仍然可以制造一次次尸累如山。
在那无形的战场之中,每个人都戴着无数面具,身上藏满了武器,他们看似成群对立,却又好像各自为伍,操纵着无声的屠戮。
许珩明了父侯对自己的恩情,清楚兄长对自己的亲爱,正是因为如此,他无怨无悔地想要投入那无形的战场,替父侯守护兄长。
凌武侯亦知晓许珩之意,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你更适合继承侯位,可……规矩使然。”
大擎皇朝向来是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侯位只能是许琮继承。
凌武侯在许珩不满一岁时就将其接入侯府,养育了整整十九年,与许琮无异,甚至更加关怀。
许珩身上虽无许氏血脉,但在他眼中就是他许夜澜的儿子。
身在侯位,虽说风光无限,却也如履薄冰,不敢踏错一步。
许琮的性子更适合当一名为国征战的将军,并不适合成为一名威震四方、大权在握的将侯。
许珩看着父侯忧心的模样,恍然发现曾经那个雷厉风行的凌武将侯已然被岁月侵蚀。
两鬓的斑白,眼角的褶皱,微弯的脊背,父侯老了。
“父侯不必忧虑,孩儿必定倾力相助于兄长。”
许珩语气坚定决绝,不过因为用力稍过,开始咳嗽起来。
凌武侯起身亲自为许珩顺着后背,温声道:“先回屋歇息吧。”
“嗯。”
“来人!”
凌武侯朗声一喊,立马有侍卫小跑着进来,半跪于地等候吩咐。
“扶公子回屋。”
“是。”
侍卫走近后轻扶起许珩,缓步离开。
许珩所居房间于侯府西院的正房,为保环境优美适于养病,西院之中丽花秀木甚多,假山流水应有尽有,院中仆人侍卫皆为侯府心腹,忠诚不二。
回院之后,他便一直在房中休息。
直至落日西去,余晖渐收,青黑色笼罩天际。
墨尘正在院中练刀,其腰身灵活,刀法刁钻凌厉,左右腾挪之间刀光掠闪,破空之音屡屡传出。
楚予恰好从院外走来,见到如此刀法不由低声暗暗赞叹,“不愧是侯府,果真高手如云。”
此时,墨尘也发现了她,于是收刀而立,眨眼间归刀入鞘。
“楚姑娘。”
楚予先是打量了一眼他手中花纹古朴的墨黑色横刀,然后说道:“我来为公子施针。”
墨尘微微点头,侧身道:“请随我来。”
“嗯。”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许珩房门前,墨尘上前轻叩房门,“公子,楚姑娘来为您施针。”
“进。”
许珩虚弱的声音传出,墨庭随即慢慢推开房门,请楚予进屋,而后他相随进入并关上房门。
房间内光线昏暗,不过却温暖无比,丝丝细微檀香入鼻,令人心神安稳。
楚予和墨庭走到床边,许珩正倚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兵书。
他并未抬头,仅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楚姑娘应是用毒的高手,想来轻功与暗器也是不凡。”
楚予眸底闪过惊讶之色,开口道:“公子还真是看得起在下。”
接着她便将目光移到了床边的桌案上,上面摆着还未启封的药瓶,正是她先前所给的那瓶。
楚予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一切,“既然公子尚未信任于在下,那便等一些时日再来为公子施针吧。”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离去,在她刚刚迈出第一步时,许珩放下了兵书,转过头来,“等等。”
楚予的脚步一顿,同时眼角瞥到墨庭细微的移动,他那个位置无论是保护许珩还是封住自己的路都十分容易。
“公子意欲何为?”
楚予转身注视着许珩问道。
许珩微微一笑,“楚姑娘不必紧张,我只不过想问你一些事情而已。”
“公子请问。”
“楚姑娘的轻功与暗器如何?”
许珩紧盯着楚予的双眼,好似想要看穿她的内心。
楚予被盯得有些不适,目光稍有转移,“仅是初窥门径。”
“哦?是吗?楚姑娘何必言谎。”
许珩显然没有相信,他刚才已经注意到了楚予的步履轻盈,甚至超过墨庭,轻功绝对不弱。
还有,她既然会施以针法,想来手应非常之稳,而且之前在诊断之时他明显感觉到她手中力量亦非常人。
另外,刚才盯其眼眸之时,房间如此昏暗,可她的目光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锐利敏捷,肯定受过训练,暗器功夫绝对高强。
楚予不知许珩心中所想,但终究没再否认。
“公子慧眼,在下的轻功与暗器的确得家师真传。”
许珩微微颔首,接着问道:“令师是何许人也?”
楚予闻言眸中流露出一丝悲伤,但很快又被深深隐藏在眼底,语气稍有低沉,“家师已逝,名号不必重提。”
见她不愿回答,许珩便没有过多追问,毕竟江湖上的事他也不太了解。
“最后一个问题,楚姑娘愿相救于我,目的为何?”
楚予没有任何迟疑,直截了当地答道:“借助侯府之威,躲避仇家追杀。”
许珩听后徐徐扭回头,重新拿起兵书,一边翻看一边淡淡说道:“京都不比其他之处,权贵遍地,楚姑娘可莫要泄露毒师身份,这样侯府才能护姑娘周全。”
“明白。”
许珩又给了墨庭一个眼色,对方会意,立马向后撤了一步,让出离开的路。
楚予见状便转身离去,待她走后,墨庭来到床边,蹲下问道:“公子,用不用属下盯着她?”
许珩手指轻扣着兵书,回道:“不用,有人盯着她呢。”
“是。”
就在此时,屋顶突然传来窸窸窣窣地脚步声,墨庭当即起身,瞬间握住刀柄,眼神凌厉地看向上方。
还不待他有所动作,门外却响起敲门声,随后许琮的声音传来。
“阿珩,为兄来看看你。”
许珩听到是兄长的声音后便拍了拍墨庭的刀鞘,示意他放松,既然兄长此时在外,想必屋顶上的人应是兄长安排的。
随后他出声道:“兄长请进。”
许琮这才推门而入,合上门后快步走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弯刀。
墨庭见此先是行礼,“参见世子。”
而后他又向许珩拱手道:“公子,属下先退了。”
“去吧。”
许珩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自己的兄长,放下兵书后双手撑着床铺想要起身下床。
“兄长。”
许琮赶紧上前制止住许珩的行动,“何必与为兄这么多礼数,为兄可不像父侯那般古板。”
接着,他侧身坐在床边,将手里的弯刀托起,“阿珩,此刀乃是狄族一名大将所佩,为兄将其阵斩,见此刀甚是漂亮,便特意带回赠与你。”
许珩看着花纹华丽又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却令他的心中升起暖意。
“兄长,与我讲讲在北疆的征战吧。”
“阿珩若想听,为兄自然要讲。”
许琮将弯刀放入许珩怀中,随后眸中泛起回忆之色。
“两年前为兄重返天阳关……”
随着月明风起,时间流逝而去,许珩靠着兄长的肩头渐渐安稳睡去,怀中紧紧抱着已经捂热的弯刀。
梦里,他回到了孩童时,时时刻刻嚷着要与兄长比试剑术、枪法,输了便需兄长哄,偶尔赢了还要兄长夸赞。
许琮似乎也回想起曾经的时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感受着弟弟平稳的呼吸,不舍地将弟弟慢慢放躺在床上,收起兵书搁在枕边,又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步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