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而过,楚予的身份已被侯府查清,确认与朝堂并无丝毫瓜葛。
许珩也安心接受医治,身体状况稍有好转。
这一天,侯府府门处停放着两驾豪华马车,一点不比凌武侯的马车差。
而乘坐这两驾马车的来客可是大有来头,一人是当今擎国的储君,大擎太子洛鸿,另一人则是洛鸿的同胞妹妹,大擎最为受宠的萱婉公主洛依芸。
两人到达后立马就被请去了府内正院的客堂。
按大擎之礼制,非宗室皇族者不得封王,非极功盛勋者不得封侯,侯分两位,一曰相侯,乃文,二曰将侯,乃武。
今时,擎国并无相侯,凌武侯乃唯一之将侯,为武官之首,地位并不低于太子与宗室亲王,所以客堂之内,他依旧端坐主位,许琮坐于主位右手边的侧位,而他的对面,除主位外最为尊贵的左侧位上坐着一位身穿金底蟒纹长袍的青年,正是太子洛鸿。
洛鸿与年轻的擎皇十分相像,尤其是深邃似渊的眼眸,和威不可言的气质。
而他身边坐着的萱婉公主洛依芸则更像皇后几分,一袭粉色花纹长裙垂至脚边,淡眉如画,明目似星,肌肤仿雪,惊艳绝色堪比春花,静美雅洁胜却秋月,倾国之颜,莫过于此。
她的对面,许珩稳坐,脸上已稍有血色,再无往日般惨白,不过还是肉眼可见的虚弱。
洛依芸见此难掩喜色,不由露出甜美的笑容,关心问道:“公子,你的病果真好些了吗?”
许珩闻言看着时常来探望自己的萱婉公主,浅笑道:“有劳公主挂念,在下已好许多。”
这时,洛鸿目光投来,观察得格外细致,短短几息之间便从头到脚都打量了几遍。
“许公子的确要比往日好上不少。”
许珩正欲回话,凌武侯却抢先开口,“太子屈尊来探,实属我儿之幸。”
洛鸿扭头瞧向凌武侯,回之一笑,“本来今日父皇要一同前来,奈何西疆事务繁忙,脱不开身。”
西疆!
许珩心头一动,果然不出所料,看来对戎之战将启,自己也应着手准备了。
他正想着,结果洛鸿突然又把话题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许公子已病三年之久,御医院束手无策,今竟有神医可治,本宫希望见上神医一面。”
理由无比充分,任谁也无法拒绝。
凌武侯与许珩悄悄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命令下人去将楚予叫来。
在等待的时候,洛鸿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可凌武侯与许珩却回答得万分谨慎。
身处权力的旋涡之中,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许珩平日里与太子接触不多,可今日短短相处就已让他认定太子此人心机似海,城府极深。
洛鸿的每一个动作都漫不经心,但每一句话都意味深长,仿佛他在用一句句话语罗织一张巨网,而等待入网的猎物就是与他对话的人。
不过在凌武侯面前,他终究是要有所收敛,言语之间仅是试探。
洛鸿见凌武侯与许珩两人的回答都滴水不漏也是自感无趣,于是转而瞅向许琮。
“许世子,在北疆感觉如何?”
许琮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会忽然谈到自己身上,但还是不假思索地回道:“为国戍边,倍感光荣。”
洛鸿嘴角带笑,眉头微挑,右手缓缓转动着茶杯,淡淡道:“本宫皇兄同样在北守疆,世子可曾目睹皇兄风采?”
提及大皇子,许琮眼中立马涌现敬佩之色,但他毕竟不是傻子,不会在太子面前吐露对大皇子的敬意。
他只是简单敷衍地回道:“大皇子与末将守关不同,少有交集。”
洛鸿眼皮微垂,还欲再问,好在楚予此时走进。
她进来后对着洛鸿与洛依芸跪拜行礼道:“草民拜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洛依芸见到楚予后不由轻声惊讶道:“神医竟如此年轻。”
她还以为神医是一个胡须花白、仙风道骨的老者呢。
洛鸿偏过头,眉头微皱,似乎猜测到了什么。
他并未让楚予起身,而是笑呵呵地问道:“神医可愿入御医院?”
楚予没有抬头,整个身子伏跪在地,“多谢殿下厚爱,然草民仅是误打误撞,恰好可医公子之疾,医术尚难与众御医相提并论。”
洛鸿笑意渐无,冷声道:“本宫若是不信呢?”
一旁的洛依芸见状连忙伸出素手扯了扯洛鸿的衣袖,然后在他耳边低声道:“皇兄,可能她习惯于田野,不愿被宫中规矩束缚,你就别为难她了。”
许珩也是出声为楚予作证道:“殿下不必动怒,她确实未曾欺瞒于您。”
洛鸿先是看了许珩一眼,而后对着妹妹宠溺地说道:“皇兄听你的。”
随后他又冷漠地瞥了一眼楚予,“起来吧。不愿入御医院本宫也不强求,专心医好许公子即可,到时父皇依旧少不了你的赏赐。”
“多谢太子殿下。”
楚予慢慢起身,躬身拜谢,然后低着头退到了许珩的身后。
接着,洛鸿与凌武侯又闲聊了许久,最后带着洛依芸离开。
回到皇宫后,他先是去见了擎皇,而后才出宫回到自己的府邸。
皇宫之规,凡是冠礼之后的皇子皆需搬出皇宫居住,相当于开府。
而今开府的皇子有大皇子、太子、三皇子和五皇子。
太子洛鸿回到府邸后立即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披黑袍,闭着双眼静坐在昏暗的房间中,枯瘦如柴的躯体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他静静倾听着洛鸿讲述在凌武侯府的事,待洛鸿讲罢,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浑浊逐渐转为清明。
片刻后,苍老沙哑的声音自他微张的唇中传出。
“殿下作何猜想?”
洛鸿在黑袍人面前负手踱步,听到问题后回道:“本宫怀疑许珩并非患病,而是……中毒。”
其实他也猜想过另一种可能,就是整个侯府都在做戏,可最终他还是觉得许珩的状态是装不出来的,而且御医也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所以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中毒。
毕竟许珩若是真的患病又怎会令无数御医名医皆无法医治,而偏偏恰好一个年岁尚轻、声名不扬的人有方根治。
病不可以,但毒可以,病非人造,但毒是,用毒之人多半知晓解毒之法,而外人往往难以得知,那个楚予的身份绝对是个毒师,不然不会不敢进入御医院。
可同时,洛鸿又无法猜出究竟是何人下毒于许珩,目的又会是什么?
于是他停下脚步,道出了心中疑问。
黑袍人阴狠一笑,缓缓回道:“下毒之人是谁并不重要,殿下想是谁,便是谁。”
洛鸿瞬间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同样笑了起来。
他那两个皇弟可一直不老实,时刻都在争取宗室的支持。
如今凌武侯不知下毒之人,更不知许珩中毒已被猜出,如果自己此时放出一点消息,就可以十分轻松地引导凌武侯查到自己那两个皇弟的头上。
至于凌武侯敢不敢报复都无所谓,只要他对自己的两个皇弟起了嫌隙便可。
当然,倘若凌武侯打算为许珩报仇的话,那也定会联合自己,甚至投入自己麾下。
要知道,宗室的皇叔们虽被封为亲王,但手无实权,比之手握重兵的将侯还是要差上一些。
念及此处,洛鸿心中便生出了一个计划,不过除了三皇子和五皇子外,他还有一个心腹大患,便是那个正在北疆戍边的大皇子。
大皇子洛霖比太子年长三岁,是擎皇长子,生母为已逝的郭贵妃。
擎皇原先就十分宠爱郭贵妃,现今又十分器重洛霖,令其在北疆跟随北凛大将军左右,而洛霖也是众多皇子中唯一被交予兵权的皇子。
洛鸿对此一直很有意见,但在父皇面前却不敢多言,最起码他凭借嫡长子的身份获得了储君之位,他可不想惹恼了父皇,令储君之位动摇。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会放任大皇子不管,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洛鸿想着想着叹了一口气,对着黑袍人说道:“我那皇兄如今在北疆可谓如鱼得水,现在就连许琮都隐隐有靠近他的趋势。”
他回想起在侯府与许琮的对话,提及大皇子时其眼中一闪而过的尊敬已被自己捕捉到。
黑袍人见洛鸿面露担忧不由提醒道:“殿下手中尚有致胜棋子,为何不用?”
洛鸿有些不解,问道:“何意?”
黑袍人神秘一笑,“许氏兄弟情深似海,如若许珩投于殿下,许琮必然相随。”
洛鸿依旧皱着眉头,“许珩的心思可比许琮更难琢磨。”
“殿下可借助于萱婉公主,公主殿下……”
“闭嘴!”
黑袍人话还未说完,洛鸿面色就已经陡然转冷,他厉声打断,然后目光凛冽地盯着黑袍人说道:“本宫绝不容许任何人算计依芸,更不会拿她来当棋子。”
黑袍人面对处于发怒边缘的洛鸿毫无惧意,摇着头叹息道:“太子殿下何必执拗,毕竟公主殿下有意于许珩,算不得利用。”
洛鸿面色阴沉,一言不发,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