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升明,时已至辰。
凌武侯府内,许珩正与萱婉公主对坐于院中小亭。
洛依芸在皇宫中听闻昨夜灵仙阁之事后就倍感担忧,今日一早便出了皇宫来到侯府,言语之间满是关怀,难掩倾慕之意。
不远处,楚予斜靠着廊柱,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药瓶,不时瞧一眼亭中,以防许珩突然毒发。
青色药瓶在她的指间旋转,不觉间将思绪拉回从前。
在清幽山林之中,潺潺溪流之侧,百鸟环绕之下,两间木屋独享岁月静闲。
那是师父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繁星璀璨,明月高悬,一切都未映照着永别的来临。
“小予,以后打算去哪里啊?”
她坐在师父不远处,双手托着头,仰望着夜空,当时不知道师父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所以也没有认真想,只是笑着回道:“当然是跟着师父行走天下!师父去哪我便去哪。”
“小予啊,记住,你就像这闪烁的星辰,不必追随谁人左右,也无人可以束缚九霄之上的明光,你该有自己的选择,哪怕是隐入云后。”
在这个礼法为尊的残忍时代,师父却从未教过她尊卑,而一直是自我。
待第二日清晨,师父已然离去,再回来时便已奄奄一息。
“师父……”
楚予的眼前浮现出师父临终时的画面,因痛苦而紧聚的白眉,干裂黑紫的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一丝声响,费劲气力才堪堪睁开的浑浊老眸中满是牵挂与不舍。
她的眼逐渐朦胧,心中刺痛如有利剑出入。
“何必呢?”
一道娇媚的声音于身后响起,楚予默默收起药瓶,快速抹掉噙在眼中的泪水,见是灵仙阁花魁后并未搭理。
而花魁却上前站到她的身边,意有所指地说道:“以我等身份之卑贱,安能妄想富贵加身,终了还是不免伤己之心。”
说着花魁有意无意地向亭中看去。
显然,她误会了楚予落泪的缘由。
然而楚予却懒得理她,望着许珩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常,只是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漠然。
就在此时,亭中许珩脸上的笑容一僵,紧接着捂着胸口一副痛苦模样。
这一幕着实将端坐在对面的洛依芸吓得不轻,立马站起扶着他的手臂惊呼了一声。
“公子!”
楚予见此便赶忙前去,一把抓起许珩的手腕诊起脉来,奇怪的是他的脉象十分稳定,并未毒发。
她忽然就明白了许珩此举目的为何,不由得有些无语。
洛依芸却是无比担忧,紧蹙着一双水湾眉,出声询问道:“如何?公子可有危险?”
楚予正欲回答,结果就感受到许珩轻轻踢了一下自己的脚,以此示意。
她稍稍低下头,瞥了一眼正装模作样的许珩,心中暗道:既然演戏那便逼真一些。
于是她按着他腕部的手逐渐发力,冷汗随即从许珩的额头缓缓渗出。
接着她才回复洛依芸,“公主殿下放心,公子只是病发了而已,需要休息。”
许珩忍着手腕处的疼痛,对着洛依芸说道:“有劳公主殿下挂念,在下今日身体抱恙,您还是先回宫吧。”
“好吧。我回去再让父皇送些补品来,公子的病也好早些痊愈。”
洛依芸因身份的原因不可能留在侯府照顾许珩,只得告辞离去。
她转身的一刹那,眼底流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失望,离开的脚步比之平常要快了一些。
待望不见洛依芸的身影,许珩赶紧抽出了自己的手,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开玩笑般地恐吓道:“你刚才可是要谋杀本公子?信不信本公子将你押入刑部天牢。”
楚予自然是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随便。”
“唉……”
许珩长叹了一口气,瞧向洛依芸离去的方向,“终究没能骗过她。”
公主发现了?
楚予有些惊讶,她不知道破绽是出在谁的身上。
过了一会,她忍不住问道:“既然公主有意,公子如今又可痊愈,为何还执意不接受呢?”
虽说许珩的身份与洛依芸存在一定的差距,但凭凌武侯与许琮对他的感情,还有他自幼的才学之名,是完全可以忽视这差距的,想来擎皇并不会反对。
她不禁有些不理解,得萱婉公主青睐,这是多少京中官宦子弟梦寐以求的事情,可眼前这个凌武公子却是选择躲避。
许珩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其中牵扯甚多,利弊交错,任谁也不敢轻易落子。”
说完,他扭过头看着楚予,发觉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不由道:“尘封之痛再涌,倍如万箭穿心,烈火焚念。”
虽仅相识短短几日,但他已然知晓楚予之性格,能令其落泪,想来是思起已故之师。
自古恩师如父,此仇估计无人能放。
许珩整了整衣衫,正色道:“我助你报杀师之仇,你为我办一件事,如何?”
楚予闻言迟疑了片刻,而后问道:“何事?”
“日后再说,现在你可敢答应?”
“有何不敢,只要公子助我报得大仇,为公子赴死亦可。”
许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到底这个交易还是他占了便宜。
至于要如何抓住楚予的那个师叔,根本就不用他操心。
坤定司手段非凡,还有乾武司的高手坐镇,加之今日兄长去逼迫灵仙阁入水,三者联合之下,除非对方有通天之能,否则只能做瓮中之鳖,唯有束手就擒。
“对了。”
许珩忽然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最近有流言称三皇子曾获令师之毒,此言可信否?”
楚予听后柳眉微挑,双手环抱于胸前,身子向后倚在了亭子立柱之上,“公子既已认定此乃流言,又何必问我呢。”
许珩无言以对,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将他怼到哑口无言。
他抬手轻轻揉了一下颞颥,缓声道:“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应是太子看出了端倪。”
楚予眉目微微一垂,没有回话。
许珩看了她一眼,随即接着说道:“不过太子暂时应该不会声张,你也要继续隐藏,尽可能不让更多人知晓你的身份。同时,小心太子的手下。”
话音刚落,院中秋风倏然而起,穿亭而过,携来丝丝凉意。
紧随其后,震天动地的鼓声如奔雷般响彻。
咚——咚——咚——
许珩正欲提裘的手顿时一僵,眸色转瞬间变换了一下。
这是令战鼓的声音。
可是按照大擎规制,京都令战鼓只有在外敌来犯时才会被敲响。
如今四疆形势之中唯有西疆会狼烟再起,擎戎之战注定不可避免,只是令他稍感讶然的是挑起此战的竟然是戎族。
擎戎两者相较之下,戎族乃是势弱之方,理应时刻戒备,坚壁清野以御敌,而主动进犯实非明智之举,毕竟大擎西疆边关皆是坚城强军,戎族想要凭借夺城来先发制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戎王绝非愚蠢之辈,此举之意图实在难以琢磨。
许珩一时间竟也看不透眼下的局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擎皇一定不会让西疆边军立下大功。
他扭头望向院墙之外,风未止,鼓未息,隐约间可听见禁卫军骑兵为急报开道的呼喊呵斥之声。
一旁的楚予则轻轻叹气,喃喃道:“烽火重燃,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许珩微微侧目,余光瞥见了她脸上淡淡的忧色与哀情,似乎她切切实实经历过战乱,亲眼目睹过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楚予注意到了许珩的目光,于是语气平淡地讲道:“十二年前,擎桓大战,云陵郡一役,擎军大败,虽殊死守土,但仍失城十七座,桓国太子亡于攻打远安城之时,桓军破城后遂屠城以泄愤,爹娘拼尽一切才让我侥幸存活,后来遇见师父,才免于横尸荒野。”
虽然她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但紧攥到发白的拳头还是出卖了她。
许珩默默坐直了身子,任由肩头狐裘滑落,秋风入怀。
他也不忍令史书添上几笔惨烈,可世道如此,战事注定如狂风暴雨,无法避免。
除非天下一统,或许可迎来一个太平盛世。
可那亦是无数先贤追求了上百年的伟业,谈何容易。
“咳咳……”
许是受了寒,许珩久违地咳嗽起来,不过比起以前要轻了不少。
楚予犹豫了一下后慢慢走上前来,伸手为他重新披好狐裘,“寒气可增毒性,公子小心些,我先去煎药了。”
“多谢。”
许珩点了点头,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楚予转身退去,亭中便只剩他一人,独自坐于萧瑟秋风中无言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许珩起身走至亭外,仰头注视着阴云渐聚的昏沉天空,伴随着几声尖锐鹰唳,一片落叶悠悠自其耳边掠肩飘落。
“公子!”
呼声响起,许珩循声望去,只见墨庭正快步赶来。
待接近时,他见到了墨庭脸上急迫的表情,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京都定是有大事发生,而且足以掀起一波不小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