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个声音,许珩便知道此次目的已然达到了。
而洛嵩与洛繁对这个声音同样熟悉无比,两人的脸色转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一同向房门处投去目光,太子洛鸿迎视而入。
“两位皇弟好雅兴,战事当头竟来此享受。”
刚一进门,他便给两个弟弟扣了一顶大帽子。
许珩想要起身行礼,却又被按回了座位。
洛鸿抬起双手手放在他的肩头之上,在他身后站定,“许公子体弱,礼法心知即可,不必再行。”
说话之时,洛鸿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两个弟弟之间,言外之意便是骂洛嵩与洛繁不知礼法尊卑,见到他没有起身行礼。
洛嵩洛繁二人又岂会听不出来,他们气得面色铁青,但无话反驳。
大擎向来遵从礼法,刚才他们二人没有第一时间站起已是失礼。
洛鸿没有再去看他们,自顾自走到许珩对面的座位揽袖坐下。
“许公子,昨日依芸自侯府回宫后便闷闷不乐,不知公子作何解释?”
许珩微微一愣,但迅速反应了过来。
太子此问并没有责问之意,而是在变相向洛嵩与洛繁提及自己与公主之事,欲令二人误会自己与萱婉公主之间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自己便顺着他说即可,不过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最起码要让洛嵩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是太子一派。
“殿下恕罪,改日在下必定亲自给公主赔罪。”
果然不出所料,洛鸿脸上的严肃消失不见,他笑了出来,“许公子真是个聪明人。”
许珩回之一笑,没有继续说话。
洛嵩此刻也捕捉到了对话中的信息,于是出言道:“依芸自幼便集万千宠爱,难免娇纵,许公子无需……”
他想帮许珩说话,自认为可以令许珩领情,可话还未说完,洛鸿当即打断,面色不善地质问:“洛嵩,依芸如何与你何干?”
雅间之中顿时寂静无比,简直针落可闻。
洛鸿与洛嵩相对而视,两人目光仿佛可以如利剑般在空气中对撞出四射的火星来。
许珩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拿起筷子揽着长袖夹菜。
一块白嫩的鱼肉送入口中,味道鲜美至极。
而一旁的洛繁则立马声援自己的三皇兄,“二皇兄未免太过霸道,依芸同样是我与三皇兄的皇妹。”
“哦?原来你们还知道本宫是你们的皇兄。那是否还记得本宫乃是大擎储君。”
洛鸿的声音中充斥着凛冽寒意,几句话便转守为攻,矛头直指洛繁二人目无尊长。
洛繁瞪大了眼睛还欲反驳,洛嵩直接抬手示意其闭嘴。
他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如今的形势绝不能被太子抓住任何把柄,只能选择退步忍让。
洛嵩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脸上却重新挂起笑容,“皇弟言语有失,还望皇兄莫怪。”
洛鸿露出满意的神色,声音稍微低了下来,伸出手在洛嵩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如此方为本宫的好皇弟,今日便让为兄好好教教你们何为礼法。”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正在吃菜的许珩。
许珩感受到了来自洛鸿的目光,夹虾的动作一顿,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把筷子搁置在桌面上,起身行礼:“在下先行告退。”
“去吧。”
许珩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当他将房门合上的一刻,缓缓直起了身子。
挑拨成功,虽然不至于大打出手,但言辞估计要激烈不少,可惜接下来兄友弟恭的场面他是看不到了。
许珩转身带着楚予和墨庭离去。
下楼的时候,楚予回头望了一眼雅间,然后凑到许珩的身边低声问道:“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许珩反问了一句,而后又在她的耳边调侃道:“要不楚大侠替我去劝劝几位殿下?”
楚予听后浅浅一笑,同样在他的耳边说道:“要不我在公子的汤药中多添些味苦的药材?又抑或是多施几针呢?”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许珩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扭头看着笑容玩味的楚予,毫不犹豫地抱拳道:“在下认输。”
而后他便加快脚步,扶着栏杆迅速下楼。
“哎!公子您慢些,莫要摔倒。”
墨庭在后面赶紧快步跟上,生怕自家公子一步未踩稳直接滚了下去。
楚予站在楼梯间,双手环抱在胸前,瞅着许珩的背影不禁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自师父离世,开始四处躲避追杀,她好似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点轻松。
恍惚间,像是时间变得缓慢,嘈杂的酒楼安静下来,在楚予的眼眸中,许珩鬓间长发飘起在半空,他的脚步停滞不前。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许……真如韩雨嫣所言。
“楚姑娘!走啦!”
墨庭的喊声入耳,楚予这才回过神来,快步下楼跟着他一起离去。
从酒楼出来后,许珩去了沈北顾的府邸。
府门大开着,门前的街道十分冷清,偶有两三行人裹着衣裳快步经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身形瘦小略显单薄的家丁拿着长柄扫帚在门前低着头默默清扫。
明面上仅有几人,不过暗中守着沈府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们都是侯府安排来的护卫,负责保护沈北顾的安全。
许珩来到那家丁身前,问道:“北顾可在府中?”
家丁停下了手中重复的挥扫,呆呆地抬起头,眼中没有灵气,看起来有些痴傻。
他认识许珩,于是咧嘴一笑,半转身子指向府邸,“嘿嘿,公子在书斋中。”
“多谢。”
许珩为他拍去了肩头的灰尘,然后步入府中。
家丁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开始继续低头清扫。
沈北顾的府邸并不算大,书斋距离府门亦不远,大约几十步即可到达。
许珩走得稍慢,但与往日来时不同,身体觉得格外轻盈,脚步也不再如曾经般沉重。
他来到书斋前,走上台阶轻轻扣了扣房门,唤了一声,“北顾。”
片刻之后,书斋的房门被打开,沈北顾一袭白衣,阳光倾落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更显得如初雪般明亮得晃眼。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但那笑中比之以往少了几分清朗。
“许兄,快进。”
沈北顾将许珩迎进书斋之中,而后亲自去端水沏茶。
许珩在书斋中大致环视了一下,发现少了许多装饰之物,接着他又走到书案后的椅子旁,伸手一摸便知这座椅也是换了的,远不如从前。
再一想到进府之后遇见的下人也稀少得很,他不由看向沈北顾摆弄茶具的背影,“北顾,你可是遇了什么难处?”
“并没有。”
沈北顾回道。
许珩并未相信,可既然沈北顾不愿多说,他便选择尊重,于是转移了话题。
“北顾,我已与韩尚书谈妥。不出一个月,估计西疆就会有败报至京,届时你便可入朝。”
沈北顾转回身,提着茶壶走来,与许珩一同面对面坐下。
“入朝一事沈某已准备妥当。不如来谈一谈眼下之事,今夜,灵仙阁与坤定司有所行动,许兄应是知晓吧?”
许珩微微颔首,“那个司沧倒是有些手段。”
沈北顾直了直身子,意有所指道:“朝中那位的手段同样厉害。”
“你的意思是……”
许珩眸光微凝,眉头蹙起,喃喃道:“此乃断臂自保。”
经沈北顾这么一提醒,他倒也觉得非常可能。
虽然以坤定司和灵仙阁的实力想在京都之中查出那些杀手所在是迟早之事,但仅仅两日时间未免太快。
而若是朝中幕后之人故意暴露楚予师叔的消息,以求斩断坤定司调查下去的线索,那便解释得通了,可对方为何不自己动手呢?
如是这个说法,那么先前灵仙阁袭杀很可能是在试探坤定司的力量。
而今对方一定是没有把握胜过坤定司,所以选择再次隐匿,以待时机。
究竟是谁呢?此人从数年之前就开始布局,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是那乾政殿中高高在上的龙椅?
许珩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大臣的名字,甚至是太子洛鸿和丞相林之勋,但他又一一否定。
沈北顾这时突然接近,悄声道:“可会是宗室?”
宗室亲王?
许珩心头一颤,但细想之后摇头道:“宗室无权,陛下又监视甚紧,应无可能。”
猜想了一会后,他轻声叹气,“我们现在所知还是太少。”
沈北顾深以为然,同样叹了口气,“那便只能待今夜抓住贼人看看能否拷问出什么。”
他背负着沈家数十冤魂的仇恨,比任何人都想追查出幕后之人,但他同样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有些事情只得慢慢谋划。
他抚摸着母亲的玉镯,冰凉的触感压下了因恨意而躁动的心,为了沈家大仇,绝不能冲动行事。
许珩见到沈北顾的手腕处戴着违和的玉镯,不由垂下眼眸问道:“我院中的花魁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北顾拉起袖子盖住手腕,声音很轻地回道:“虽说是她父亲犯下的杀孽,但这仇需要有人来偿还。”
“何时杀了她?”
许珩语气平淡地问。
“不急。”
沈北顾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杀意,“她应该还知道一些隐秘,当年挥下屠刀的可不止她父亲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