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夜幕笼罩京都,如银圆月在云后半掩着面庞,城中灯火阑珊,透着宁静安详,然鸦声一二,叫得格外凄凉。
长街空荡,无边无际的黑暗延向远方,晚秋的风在无人时猖狂,踢着残破的灯笼骨架滚动作响。
城北一处不大不小的院中,楚予的师叔楚延正在树下闭目盘膝而坐。
他本就年岁已高,又被天枢的铁鞭打伤,本来没有半个月是休养不好的,不过他服用了师兄所制的疗伤药,只经短短两日时间,伤便已好了大半。
此时,他还不知自己所处的位置已然暴露,而坤定司与灵仙阁的大网也即将罩下。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
一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的背后。
楚延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便是今夜?”
来人蹲了下来,“他们正在准备,估计快到了。”
“师兄,师弟要去见你了。”
楚延喃喃自语,然后从怀中掏出药瓶,服下了一颗药丸。
他仰望着半露的明月,回忆起了小时候与师父、师兄一起生活的场景。
黑衣人瞧见了楚延眼角的晶莹,不由说道:“你倒是念旧情,之前灵仙阁杀那丫头的时候还留了手吧,不过她好像不会领你的情。”
他心中十分了解眼前这个老头的暗器之术达到了何等造诣,那夜绝没有全力出手。
楚延收回目光,提到楚予,他眼里有着慈爱和愧疚,“那丫头得师兄真传,老夫又无徒,怎忍杀她呢?”
“你护了她三年,大人一直知晓。”
黑衣人的话没有令楚延感到意外,他只是笑了笑,而后回道:“如今她已得侯府庇佑,你们再杀不了她了,老夫也可安心离去喽。”
黑衣人没再回话,良久之后才说道:“你真是奇怪,身心相背,表行不一。”
“人嘛,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只不过老夫在乎的多罢了。”
楚延慢慢站起,掸去身上灰尘,仿佛脊背都变直了一些。
黑衣人也跟着起身,“我该走了。”
“慢走,不送。”
又过了不久后,时至子时,乌云遮月,风亦止息。
院落之外,坤定司与灵仙阁的人纷纷到位,钱三庚与司沧皆亲身坐镇,乾武司的高手除了天枢外还另有一人,那人名为摇光,其与天枢装束相差不大,气质相近,只不过武器是悬挂于腰间的双刀。
四人分别守在院落四方,同时下令出击。
坤定司与灵仙阁之人瞬间出动,冲在最前的人抬起一脚就将紧闭的院门踹开,身后其余人则直接涌入,还有一部分人跃上高墙,翻墙而入。
楚延孤身一人站在院落中间,面对从四方杀来的人流露出了一丝不屑。
他踮脚跃至半空,两袖横挥,瞬息间就响起了无数道破空之音,前方众人应声而倒,抽搐了几下后便彻底没了气息。
“镖上有毒!”
有人高喊提醒,可下一刻就被一闪而过的寒光封喉。
楚延落回地面,已有人冲至了他身前,挥刀便砍。
虽苍老无比,但他的身躯却很是灵活,当即微微侧身一躲,刀锋紧贴着胸膛掠过,同时他又单手成爪抓住挥刀之人的手腕,另一手成掌直推对方面门,两手一拉一推,看似绵软无力,可对方的脖子竟被生生折断。
“太久没有全力动手,生疏了。”
楚延低声感叹,而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顺势夺下长刀后掷出,飞出的长刀噗呲一声就贯穿了另一个袭来之人的腹部。
接着他又点地而起,于院中大杀四方。
刚一照面,坤定司与灵仙阁便是损失惨重,坤定司还好,无人选择退缩,依旧前赴后继地向前,但灵仙阁已经隐隐有溃逃之势。
楚延的实力实在强大,一招一式皆随意取人性命,近身者无不倒地殒命。
不远处正在观战的天枢暗暗惊了一下,不由伸手摸向腰间铁鞭,准备出手。
四人中最先坐不住的是灵仙阁阁主司沧,他今夜带来的可都是灵仙阁的中坚力量,万不能全部折在这里。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面色愠怒,顿时拔扇蹬墙而出,于半空中张开铁扇猛然甩出。
楚延正单手擒住一人咽喉将其提起,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劲风袭来,他立即掐断手中之人的咽喉扔向一边,自己则快速转身,然而铁扇已至近前,旋转而产生的风甚至吹动了他颌下长须。
千钧一发之际,楚延抓准时机抬手,顺力而动,铁扇竟绕着他枯槁的手腕转动且逐渐变慢,最后被其一把抓在手中。
“老贼!受死!”
司沧声起人至,一爪探出,迅疾如电闪,直逼面门而去,此击若中,定是双目离眶,再无一战之力。
楚延身经百战,第一时间并未选择去挡而是躲开,他立刻偏头一闪,随即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在他躲避的同时,司沧原本打算阻挡他双手回挡的另一手则改变路数,一把夺回了铁扇。
这一次短暂的交锋碰撞后,两人之间隔开了几步之距。
然而不等楚延有所调整,天枢的铁鞭已然裹挟着碎石之势抽打而来。
楚延及时发现后向旁移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原先站立的地方略有尘烟升起,石渣飞溅。
咻咻咻——
楚延老眸一凝,霎时间数道寒光飞出。
天枢和司沧知其用毒,自然不敢大意,皆全力抵挡,不过暗器所出的方向不止他们二人。
在楚延左侧不远处,一道黑影本与暗夜近乎完美融合,正在快速接近,可突然迎面而来的暗器令其来不及躲闪,不得不驻足抵御。
摇光瞬息间拔出双刀,于胸前连续拨砍,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过后,他立马再次向着楚延奔去。
此时,司沧与天枢亦同样出手。
“呵呵呵,料想不到老夫最后一战竟能对上四位高手。”
楚延笑着低语,望了还未出手的钱三庚一眼后便与司沧三人战作一团。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打得越来越吃力,逐渐受了伤,身上的暗器也皆尽用光。
可司沧三人凌厉的攻击仍然一道接着一道,他渐渐开始无暇应对,一退再退。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楚延的肩头和大腿分别被摇光砍了一刀,腹部挨了天枢一鞭,胸膛被司沧的铁扇划出了一道伤口。
他被逼到了角落,一手捂着胸,一手扶着墙,气喘吁吁,嘴角还流着暗红色的血液,衣衫破碎,样子狼狈至极。
就在他想要对着不断逼近的司沧三人说些什么的时候,钱三庚不知何时偷偷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楚延的注意力一直在司沧三人的身上,此刻已来不及反应。
钱三庚双手齐出,按住了楚延的两肩,猛然一用力,便废掉了他的双臂,而后又在刹那间跨步来到楚延身前,一指击在了他的脖子上,使得他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接着又是下攻双膝,将楚延双腿废掉。
此三击既快又狠,可彻底断绝对手自杀的可能。
钱三庚一脸狠笑,抬脚将楚延踢倒,而后踩在了他的面颊之上,令他的下颌动弹不得。
“老家伙武力不俗,奈何此地是京都。”
天枢和摇光收起武器,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皆充满了鄙夷。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转身离去。
司沧则走到近前,蹲下来看着满脸血迹的楚延,暗暗一惊。
如此伤势必定是痛彻心骨,可他在这个老者的眼中读不到一丝痛苦,有的只是释然。
他究竟是何人?能以年迈之躯力抗乾武司两大高手和自己的人在江湖之上岂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钱司主,此人的身份怕是不一般。”
钱三庚不以为意,脚下的力量增了增,“管他身份如何,待入了我坤定司的刑狱,身死即为奢望。”
司沧听此面露惋惜,如此高手不应落得这般下场,最起码要死得轰烈。
不过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得起身对着钱三庚拱了拱手,“钱司主,在下先行告退。”
“司阁主且去。”
待司沧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后,钱三庚便命人架起楚延,准备将其带回坤定司刑狱。
那是一个令无数人都为之胆寒的地方,到了那里,生死就不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了。
除非是坤定司得到了令他们满意的消息,会给一个痛快,否则被抓之人只能遭受着没日没夜的折磨。
坤定司刑狱位于城西一隅,四周并无民居,许多院落都是坤定司之人在其中居住,而且乾武司每月都会派来一名高手坐镇,以备不虞。
刑狱外围的高墙足足有两丈之高,通向内部的道路稍有狭窄,仅容三人并肩而行,在加上漆黑夜幕与昏黄灯火,更凸显出一份压抑与阴森。
钱三庚走在最前,两名坤定司司卫跟在其身后分左右架着楚延。
虽然楚延的手脚尽断,但依旧被戴上了锁链,铁链在地面拖动的哗啦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刚刚越过围墙,立即就有此起彼伏的哀嚎之声从狱内传来,与铁链拖地的声响相和,彷如自幽冥地狱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