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死人(1 / 1)

一句“一定要活着”刺得少年眉头皱起,梦魇泛起涟漪。

他明明没醒,还栖身在简陋的柴房,却觉得耳边有风和马蹄奔鸣——左右摇晃的车厢和湿雨黏稠的山洞,因为躲避搜寻而落进脖颈的土屑,暗处破开的刀锋,被劈开的后背……

跌出去的感觉震动了江酌的眼皮,那一瞬,他以为自己要死,脑子走马灯似的过,最后记起的,竟是小时候,父亲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埋雪里吧,我没有这个儿子。”

潮湿的雪滑进衣领,不到一岁的孩子哇哇大哭,冬雪刺骨,刺得他骤然睁开眼睛。

江酌一身冷汗,倏然坐起来,敷在额头上的帕子跟着掉下,把坐在身边打瞌睡的元春惊醒。

“你醒了!”元春脱口而出,反应了一会儿才起身,把帕子捡回来。

江酌却骤然把目光投向她,盯着她捡帕子又看她端水盆,眼神凌厉,是即使月光微弱,也能看得出的凶狠又防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对了,吃药!醒了要吃药,张大夫说吃了药就好了。”元春张口想说什么的,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抿起了唇,眼睛胡乱看向别处,尴尬的碎碎念着离开柴房。

她离开得没有犹豫,脚步慌乱,江酌盯着她的后背,眼前从一片眩晕昏黑到渐渐清晰,忽然有了印象——

他记得这个人,在上山见过。

看着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被他一口呕血吓得不清,还敢上前试探他是否活着。

江酌收回目光,看向四周。破败的木房,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柴火,不亮的月亮染上灰蒙的窗子,到处都是黑漆漆的,连油灯都没点半盏。

想来自己是被这农家女捡回来了。

当时他被人追杀,躲上山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更没有精力去判断对付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敌是友,只能装死,让她放弃。听到她离开,江酌松了一口气,没想过她会去而复返。

江酌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情绪,衬着那昏暗月色,面无表情地想,还挺心善。

元春手脚麻利地把药倒出来,眼神却有些放空,端着药碗在厨房里站了许久也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回去,心里对那人的眼神尚有余悸——张大夫说过他不是好人。

也说过,扛过这一夜,应该就没有性命之虞了。

那,喝完这碗药,就把人赶走吧。

元春拿定主意,长呼了口气,出去时察觉天快亮了,就又从正屋后面绕过去。

只她不曾想,自己刚走到门口,就同方才还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人打了个照面——苍白的面容倏然贴近,目光低垂、长发凌乱、衣衫不整、明明狼狈,却并不叫人觉得他难堪。日月同悬,天光隐隐,他只有半边脸被照得清晰,荡漾出波光粼粼的破碎。

元春往后退了半步,躺着时只觉得他清瘦,倒不知他竟这般高,还没站直,就比她高出了半个脑袋:“郎君怎么起来了?”

江酌神情艰难地撑着门,目光很低,他看起来不大清醒,只用余光看她,低哑着声音:“我先走了。”说完不等她回答,错开她就要走。

元春却——这人睫毛好长啊。

她脑子一懵,等反应过来时,手比脑子快,先一步把人拦了下来:“不能走。”

江酌看向被她抓着的小臂,无甚表情,反手挣了一下,轻轻的,没挣开或者说挣不开,虚弱极了。元春无端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口大榕树根底下捡过的那只流浪猫,陡然遇到好心人,说什么也不肯轻易跟她走,还要反手挠她一下。

元春也不知自己怎这般冒失竟抓了人家的手,悻悻松开,脑子乱成一片,磕磕巴巴解释:“昨日好险,再晚些郎君可就没命了,现下刚醒,还不知身子如何,目下若是走了,怕是要死在外头……夜里的村子吓人可怖,有野猪还有狼,说不准就要把郎君叼走了果腹。”

她提高了声音恐吓,江酌却不为所动,轻声:“是吗?但不走,兴许会死在你家。”

被人说中了心事,元春有些羞赧,连忙:“呸呸呸,郎君看着好好的,怎可能会死?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醒过来,就是吉人自有天相、山神老爷保佑!”

江酌摇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嘲:“……伤至如此,还不知救不救得活,如今丰收时节,若是不好,”他偏头咳了几声,掩住薄唇的手指骨节分明,看起来瘦弱,衣衫松松垮垮,更添病气几分。他顿了顿,才又轻吐了两个字,“晦气。”

元春听他说话文邹邹的,模样又清秀,怕不是个读书人,境况如此,还说这样轻贱自己的话,于是抿了抿唇,更犹豫了,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不像坏人,况且他看起来伤得不轻,说话都费力,能做什么坏事?怕是她一棒槌都扛不住。

“……我家常招待过路人,重病的不是没有,年前除夕,有个外乡的婶婶急去定安郡求医,歇过我家,后来好了,特来谢我当初没收她银两,郎君若是怕给我添麻烦,等身子好了,多给我句谢。”她特意强调了不收银两,便是想让他安心,面色这样惨白还坚持要走,怕是疑心自己伤重,会被嫌弃累赘吧,倒是个心性不坏的,元春硬气道,“我既辛辛苦苦把郎君捡回来,定不会放你去寻死路。”

元春说完,看他还要说,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把药碗抬高,堵住他的嘴:“喝药。”

江酌看向递到面前的药碗,又看她,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一双杏眼又亮又圆,有坚持有紧张,就是没有她以为的凶狠,眨了下眼睛,半晌垂着眼睑接过。

看起来知礼又客气,元春的防备心消了大半——这人也许真不是坏人,怕不是有什么隐情,叫仇家报复,又幸好有几分功夫,才逃出虎口:“郎君好生歇息,伤势这样重,能不能出得了这个门都不一定……”

言尽于此,江酌有些无奈,声音依旧低低的客气着,却不知怎得,好似比方才更小声了:“若是伤势好转,定不叨扰。”

他一退再退,元春也挑不出他什么错处,宽慰他:“郎君且安心住下。”

“多谢,姑、娘……”

话音未落,元春眼前一黑,紧接着面前的人沉沉的压了下来!元春心口扑通一跳,差点支撑不住,药晃出去大半。

这人看着清瘦,竟也不轻,若非元春干惯了农活,怕是要扶不住。

元春好容易把人弄回床上,瞧他呼吸还顺畅,松了一口气。

昨夜烧了一夜,一夜没睡好,眉头紧锁,辗转反侧,现下倒是睡着了,侧脸不设防的轻陷在枕头里,呼吸绵绵。元春想起昨日在草垛边捡到他时的场景,警惕又防备,醒来也是,想到这,元春瞧了眼他的后背,果然,张大夫好容易止住的伤口又出血了,心道:逞什么强……

元春重新给他敷了帕子,拿着药碗回厨房的路上有些恍恍惚惚,后知后觉懊恼——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想的,竟把他留下了,还一留再留……

她叹了一口气,天亮了,人活着,没走,该跟爹交代了。

但要怎么跟爹交代呢?

若昨日爹回来时就把这事说了,元春兴许就不为难了,第一时间没开口,后面闯了祸就是找补,肯定少不了爹一顿骂,元春心事重重,以至于路过堂屋时,全然没察觉门已经开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一抬头就瞧见爹提着药炉,拿眼瞧她不说话。

明晃晃地看着她从那小柴房绕了一圈,躲了一路。

……

“元阿岁,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我昨日走时是怎么交代的?”元父就站在院子里数落她。

元春十岁之后就没被爹骂过了,她小声答:“不带生人进门……”

“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绝对不带人回来。”

元父气得敲她脑门:“你现在是大了,没人能管得了你了是不是?人带回来就算,还一声不吭,偷着给人煎药。”说完这话,声音忽然大起来,“人咋来的?药哪来的?真当家里钱多没处花。”

“药是张大夫给的,昨日也是跟张大夫一起把人救回来的。”元春一愣,忽然知道爹为什么这么大声数落她了,一五一十地说,“这郎君伤得重,倒在山腰那儿快没气了,张大娘年纪大了,三七年岁又小,张大夫怕给老人小孩瞧见血气不好,就拉到咱家来了,包了一百文,张大夫开了方子给了药,没乱花钱。”

元父冷哼一声,元春也平了嘴角,知道自己让爹操心了,认真说:“爹,我错了,再不敢了。”

“你心善,什么阿猫阿狗都救,瞧见人家马车过路,扔只猫下来都巴巴去捡,可人不是猫,蛇还要咬人一口呢。”

元春见爹越说嗓门越大,知道是说给外头的人听的——她拉了这么大个人回来,村里不可能没人瞧见,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村里还有闲话,虽然她和爹都相信阿娘,但元春在村里的名声并不好,十四了都没人上门提过亲。

“女儿知错了,女儿也是见这郎君伤得极重,吐血昏迷,就这么搁在荒郊野岭,怕是不用一夜,人就没了,爹把女儿养这么大,教过礼义廉洁,也教过忠义仁孝,女儿做不到见死不救,况且如今正是丰收的时候,咱村得了山神庇佑才有好收成,若是这时候死了人,给村里招了晦气,明年收成不好,就是大大的罪过。”

元春搬出了山神爷,还跟村里的收成挂了钩,这事就算被人知道,也不敢出去说三道四。元春看爹面色好些了,又低声给爹认了错,慢吞吞地担心爹嗓门大,要是给里头那位郎君吵醒了——那人伤成这样都还想走,若是听到这些,多不好啊,于是又轻轻喊了声:“爹。”

元父面色奇怪,硬着脖子不看她:“你爹我在外头睡一夜,也没见死啊!从前招待些过路人就算了,如今还捡了个半死人回来,我看你下回是真要把死人往家带!”

“阿爹莫胡说,他人活得好好的呢,我瞧他是个好的,不是坏人……”元春见爹瞪眼,又连忙说,“他哪能同爹比,爹身强力壮,犁二亩田都不带喘气的,村里人说起爹,谁不竖大拇指?”

元父被她说得脸臊,挥苍蝇似的把她赶走:“去去去,做早饭去。”

“立马就去!”

元父盯着元春进厨房,又在院儿里站了好一会儿,听厨房有做饭的动静,才准备去柴房看看那人伤得如何。

谁知刚挪半步,元春就从厨房探头,压着声音喊:“爹,方才那人说要走,强撑着站起来,怕是扯到后背伤口了,爹帮忙看看。”

元父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头也不回,大声说:“要走?我马上就把他赶出去。”